少年游(四)


  江子鯉現在很後悔。思兔閱讀

  他在大考第二天便趕回了龍玄,回去之後少不了受一番江棐的庭訓教誨,要他絕不可再輸給什麼無名小卒。

  「——尤其是不許輸給司君齊的徒弟!」江棐怒道。

  

  江棐申斥完後便命他待在劍場,江子鯉也就謹遵教誨不吃不喝練了三天的劍。

  賞劍禮時他的對手揮出的每一劍他至今記憶猶新。這兩個月來幾乎每一天他都在想如果當時沒有被沈蘊挑飛定魂鈴,如果能壓制住吞月的戾氣,如果能把斬龍舞研習得更純熟一點……是不是賞劍禮的結果就會不一樣?

  但沒有如果,他就是在無數人的注視下輸了。他丟了龍玄的臉,丟了爺爺的臉,丟了父親的臉,他永遠也達不到父親的成就與高度,而龍玄不需要廢物。

  第三天的半夜,舒喻趁著無人時過來探望他。

  「少主,雖然咱們修真之人不懼飢餓,你還是稍微吃點吧,」舒喻將一個食盒向他遞去,「我燉了一點湯,加了一點山參……」

  「你能不能把燉湯的工夫花在斬龍舞上?龍玄歷任執劍使有哪一個像你這樣的?」江子鯉嚴厲道,「我知你劍術不精,才把斬龍舞的曲譜給你,你這三日有習奏嗎,還是就忙著燉你的湯?」

  舒喻頓時漲紅了臉,他訥訥道:「我那個、我……在練的,我明白斬龍舞的珍貴,不會拖少主後腿的。」他低著頭,又把食盒往前放了放,「總之……總之你先吃點吧,後面幾日我也沒法給你送吃的過來了。」

  江子鯉皺眉:「你要做什麼?」

  「少主忘了嗎,再過兩日,我得回杏陵的老家打掃。」舒喻道。

  江子鯉這才想起一旬之前對方確實跟自己告過假,但他當時心情不佳,聽完便忘了。如今舒喻再提,他的表情略僵了一下:「一會就走?」

  「嗯。」舒喻點頭,「還是和往年一樣,我打掃完直接回天賢庭等少主。」

  江子鯉哦了一聲,終於拿過了食盒,卻沒打開,他盯著舒喻的臉看了一會,忽然道:「我和你一起去杏陵。」

  舒喻有點沒反應過來:「什、什麼?」

  「散心。」江子鯉不願多說。

  壓在身上的苦悶實在太沉重,讓他本能地想要逃離龍玄,逃離各堂主客卿的注視,逃離千百弟子的議論低語。在做出決定的一瞬間,他已經不想去想自己的不告而別會讓爺爺如何大發雷霆,當他抵達杏陵,嗅到夜晚百姓準備社集的煙火氣時,他才終於體會到了久違的暢快呼吸。

  倒是舒喻顯得很無所適從,他一路戰戰兢兢地把江子鯉帶到了自己在杏陵的老家,生怕少主對這棟舊宅有什麼不滿,到家之後先第一時間整理出了一間臥房請江子鯉休息,第二天大清早又提了桶水開始擦桌子拖地,恨不得連房梁角落經年的塵灰也打掃乾淨。

  忙到半路忽然舒喻想起午飯的菜還沒買,又趕緊收拾灶台沖洗菜籃。他剛瀝完上面的水珠,從旁忽然伸出一隻手:「給我。」

  舒喻又呆住了。

  「菜籃子。」江子鯉道。

  舒喻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給,江子鯉不由冷笑:「還是你覺得我五穀不分,這種小事都不會做?」

  「沒有沒有!」舒喻立刻否認,他畢恭畢敬地把籃子交給江子鯉,小聲叮囑他要買去哪買,買哪些東西,送至門口時又添補了兩樣:「對了,還得去布莊扯兩匹紅綢,這幾天正好是樹娘廟社日,家家都要掛綢子……還有路上若有餛飩或者麵食攤,可以買一點生食回來煮,正好做早飯。」

  「嗯。」

  這還是舒喻人生頭一回支使自家少主跑腿,他忍不住又開始犯怯:「要不、要不還是我去吧……您就在家裡坐著……」

  可江子鯉現在最不想幹的事就是悶頭坐著,於是他一拎菜籃,轉身出門。

  .

  看著對面四人投來的意味深長的視線,江子鯉現在很後悔。

  就應該讓舒喻自己來買菜,就應該在舒喻家裡悶頭坐著,說到底……他就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尷尬的沉默凝固在餛飩攤前,江子鯉只覺一股說不上來的怒意直衝天靈,緊攥的手幾乎要將提籃碾碎,他深吸一口氣,扭頭就走。

  「哎小哥兒,您的生餛飩還沒拿呢!」店家馬上追了過去。

  「不要了!」

  「江同修!」

  「滾!」

  沈蘊這人一向是別人對他客氣,他就客氣,一旦對方向他開火,他馬上就來了勁:「江同修,雖說咱們不在天賢庭里,但庭規還是要遵守的,我印象里庭規可從沒說過同修之間打招呼是用滾字的。」

  江子鯉:「……」

  沈蘊一邊說著,人已一個瞬陣來到江子鯉的面前,他笑眯眯的,「不過我這人脾氣好,就再給江同修一個重新見禮的機會吧。」

  「……」江子鯉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背脊僵硬挺直,聲音從牙縫裡擠出:「見過沈劍范。」

  「哎,江同修好。」沈蘊拖著長音回了一禮,順便眼風一掃,唇角愈翹,「不過真看不出來啊,江同修私下裡還……挺賢惠的。」

  江子鯉終於忍無可忍:「沈蘊你——」

  「少主?沈同修?」

  他話未說完,舒喻的聲音突然響起。

  舒喻在江子鯉出門後一個人又打掃了一會,到底還是不放心江子鯉,忍不住尋了出來。他在街上轉了兩圈,正好聽見街頭閒人在說城裡今早來了幾位少年仙師,其中一人居然生得一雙藍眼睛,還有那模樣,嘖嘖……他一聽心裡就覺得不妙,果不其然,剛拐了個彎就看到街上正對峙的兩人,嚇得他趕緊沖了過來。

  「哎呀,舒同修也在。」沈蘊又向舒喻行了一禮,他瞥見舒喻捲起的袖子和頰上蹭到的些許灰塵,不由一笑,「二位看起來好像也不是來這兒祓鬼的?」

  「我是杏陵人,假期過來為雙親掃墓的。」舒喻解釋著,又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江子鯉,「至於少主他是……是陪我來的。」他轉向沈蘊一旁三位,「各位同修呢?」

  「我們是聽聞杏陵風土人情妙極,所以慕名前來遊玩。」崔興言他們也和舒喻回了一禮。

  舒喻恍然地噢了一聲,「你們來的挺巧,杏陵這幾天在辦社日,的確挺值得一玩。」

  「那正好,」沈蘊朝他眨眨眼,得寸進尺道,「既然舒同修是本地人,那可否為我們稍作嚮導,指引一二?」

  「這……」舒喻有些遲疑,可他一向不會拒絕人,猶豫到最後還是輕輕點了下頭,「……我雖然久不在杏陵,但應該可以稍稍帶一點路。」

  「那太好了,就麻煩舒同修……」沈蘊故意一頓,「以及江同修了。」

  江子鯉已經氣到不想說話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