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陵祭(五)


  「沒看什麼,我只是覺得有點不對勁。思兔閱讀��路彌遠答道。

  他指了指一旁的樹林,又指了指樹娘廟,「按理說火勢這麼大,應該會飛快地蔓延至附近樹林釀成山火,但火卻像是被控制了一樣,只在廟中肆虐。」

  路彌遠說得不無道理,沈蘊走至廟角,仔細觀察後終於發現了端倪:「這裡殘留的靈流走向不對。」

  「有人在這裡用過術法?」鍾秀林道。

  「應該是。不過痕跡太淺,從殘餘的靈流框架里看不出是什麼咒。」沈蘊搖了搖頭。術業有專攻,他們幾人都是鷹院學生,對咒法研究並不深,沈蘊作為有事沒事就去蹭鶴院課的人來說已經是最精通咒術的人的了。

  「在城內的修真者除了我們和舒同修之外還有其他人。」路彌遠道。

  「應是如此。」沈蘊指尖拂過焦毀的殘垣,感受到灼燙後又立刻收了回來,「但這個人為什麼要在前夕燒毀樹娘廟……」

  「是他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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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方一聲尖叫打斷了沈蘊的思緒,只見山道上又匆匆趕來一批百姓,其中一人憤怒地一指身後:「就是他幹的!」

  人群讓開一條縫隙,將一個男人被推搡了出來,他手被反縛在身後,踉蹌兩步沒能站穩,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沈蘊驚道:「卞師傅?」

  「我剛剛上山的時候就看到卞大成在旁邊林子裡躲躲閃閃的,一見人來他還想跑,我立馬就逮住了他!」那人叫嚷著,「還有陳家媳婦,她也看到卞大成半夜三更偷偷出門了!陳家媳婦呢!」

  一個女人隨即被推了出來。她有些瑟縮地往後看了一眼她男人,對方朝她做了個惡狠狠的手勢,女人連忙轉回了頭,小聲道:「我、我晚上給娃兒倒藥渣的時候,看到卞師傅急急忙忙地就往山上趕,我還跟他招呼來著,他也沒聽到……後來,後來沒過多久,山上就起火了。」

  那人還在得意洋洋地繼續道:「白天的時候卞大成就說過自己要燒廟,老陽還有街坊鄰居們都是聽見了的,不是他還能是誰?」

  那個叫老陽的在人堆里連忙縮起了脖子。

  「老卞,你這是圖什麼呀?」有人忍不住問道。

  卞師傅低著頭,沒有說話。

  「還能是什麼!」一個尖銳聲音在人群中迸出,「你兒子死了,你就想讓咱們都過不好!」

  「你這個瘋子,燒了神樹是要遭報應的!」

  「我們這一年的辛苦全白費了!」

  ……

  沈蘊注視著眼前亂鬨鬨的場面,眉頭微蹙。跳出來的這幾個人他多少都有些印象,在卞師傅的生意熱火朝天時,他們幾人的面具攤上連只麻雀都沒——找這個時間來栽贓卞師傅,那點齷齪心思簡直不用猜也能想到。

  失望,憤怒,驚慌……而種種情緒在這些人的起鬨與慫恿下終於找到了可以發泄的口子,群情激奮中已經有人按捺不住抓起一塊石頭朝著卞師傅砸了過去,拋物線直朝卞師傅的腦袋,卻在還有一尺距離時像是被什麼無形之牆給擋了一下,彈跳著落在地上。

  人們目瞪口呆:「這是……」

  沈蘊放下結陣的手,趁機湊到了崔興言的耳邊對他低語幾句。崔興言立即會意,朝著眾人走了過去:「諸位,請聽我一言可好?」

  崔興言方才一通招潮刀舞立了大功,百姓們已把他當神似的崇拜,如今見他有話要講,四周當然靜了下來。崔興言還故作老成地咳了幾聲,才開口道:「茲事體大,還需大夥謹慎判斷。廟中火勢洶洶,想要引起這麼大的火,一般人是需要不少道具才能做到的,你們聞聞卞師傅身上可有硝油氣味?身上可有引燃火具?」

  一人湊過去嗅了嗅,又在卞師傅身上摸索幾番,搖頭道:「沒有。」

  「那麼單憑藉這幾句模糊證詞,以及卞師傅白天的一句氣話,」崔興言朗聲道,「就能給卞師傅定罪了?」

  眾人面面相覷,都有些啞口無言。

  只有之前指認卞師傅那人不服氣道:「你幫他說好話,你又知道是誰幹的了?!」

  「我不知道呀。」崔興言一攤手,理直氣壯道,「我沒有看到誰點的火,誰燒的廟,所以我承認我不知道。那你這會指認卞師傅,是看到他點火了,燒廟了?」

  那人噎得滿臉通紅,指著崔興言「你」了半天也憋不出後半句來。

  「師叔,為什麼不讓崔前輩告訴他們是有人施法所為?」路彌遠低聲問道。

  「這理由我們明白,但說給普通人聽可就未必了。」沈蘊道,「你看看這些人胡攪蠻纏的架勢,要知道要是讓他們知道這火是有人做法施咒,保不齊就要引到咱們身上。總之現在的目的是洗清卞師傅,至於真正的縱火人等抓到再說。」

  另一頭的那幾個人也確實沒有卞大成縱火的證據,他們幾人不過是一時聯合,想要趁機陷害,這會被崔興言堵塞,氣勢頓時弱了下去,不得不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一位老者:「張老,您是鄉賢,要不您來評評理?我們、我們也是為了咱們杏陵好……」

  老人嘆了口氣,他篤著拐杖向前,先對著崔興言行了一禮:「多謝這位仙師剛剛召水相助。」

  「小事,不客氣。」要是手上能有一把摺扇,崔興言現在能表現得更加風度翩翩。

  老人再行一禮,才回頭去看卞大成,他放緩了聲音:「大成,你今夜是為何要往廟裡來?」

  卞師傅依舊一動不動。

  「你唉……」老人勸道,「乾炎那邊的大仙師都說了,去年那事就是個意外。咱們安魂的喪葬也都做了,小虎現在肯定已經投去好人家了,其他人家都已經放下了,怎麼你就是偏偏想不開呢……」

  卞師傅的頭微微動了動,他終於開了口,「……明天,還辦嗎?」

  一聽見這句話,老人便知道對方的心結始終沒有解開,他搖了搖頭,「沒辦法了。」

  「張老,他這人危險得很!」那人提醒道。

  「我知道。」老人直起腰,宣布道,「祝融既起,這廟怕也不宜再辦祭典,明日的社集便一切從簡吧。」

  「那,那明日的大戲怎麼辦?」那人急忙道,「大戲可千萬不能取消啊,這是要獻給神樹娘娘的……」

  「大戲就在城中享月台演吧,」老人說著,瞥了他一眼,「不會少了你接替大成畫神木面具的功勞。」

  那人被點破心事,只得訕訕一笑。

  老者處理完社日的安排,又對向崔興言道:「如仙師所言,說這場火未必是卞大成放的,但他的確對神樹娘娘心懷怨懟,有縱火動機,為了避免明日杏陵社日再出變故,就將卞大成收押在我宅中,等社日結束後再放出,這樣大家可還有異議?」

  崔興言看了一眼沈蘊,對方朝他輕點了下頭,他便也頷首同意,不再出言——只關一日,對卞師傅來說不一定是壞事。

  「一會彌遠和我去給卞師傅被關的地方下一道陣,就當再添一重保障。」沈蘊半眯起眼,看著那老人帶著卞師傅就要下山,掌中一道追蹤符籙飛出,悄無聲息地貼在了老人衣後,「正好我也有點話想單獨問問卞師傅。」

  「嗯。」

  折騰了半夜,天際已經漸漸泛起了青白色,廟中的大火終於平息,幾人跟進去看了一眼,一片頹垣中,那一棵巨大古木也被焚斷了不少的根莖,輕輕一碰,灰黑色的碎屑便從枯乾上剝落,淅淅瀝瀝地撒了滿地,看著愈發蕭瑟淒涼。

  「好好的靈脈,怎麼被這樣糟蹋,嘖嘖……」崔興言感嘆。

  路彌遠俯身捻起一搓黑灰,腦中還在想著沈蘊之前提出的那個問題——所有修真者的力量都源自神州靈脈,一旦有靈脈現世,人人都會想要占為己有,怎麼還會去縱火破壞?

  除非……這條靈脈可能會招致什麼不好的東西,所以必須破壞。

  路彌遠睫毛微顫,剛要將自己的想法告知沈蘊,從廟外一串急匆匆的腳步剖開人群,直衝向四人而來。

  「舒同修?」沈蘊一怔。

  舒喻額上滿是冷汗,他一把抓住了沈蘊的手腕,急道:「沈、沈同修,少主他……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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