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游煞(二)
百鬼圍城是大戲中的重頭戲,這一出不僅台上的人在演,台下的觀眾也會戴起面具隨之迎合,在逐漸急促而弔詭的旋律中,將杏陵城當年的危機再現,如此才能凸顯之後白鹿大仙天降的功德無雙。思兔閱讀
重鑼之後,鼓點響起,又有十八位扮鬼少年從幕後跳出,他們或學虎型,或擬狼態,在台上張牙舞爪。鼓聲趨快,台上鬼面再次將白鹿大仙環繞,十九人不斷做出各色眼花繚亂的打鬥,鬼面們口中不斷有節奏的發出各種呼嘯,而觀眾們同樣舞蹈著,高叫著,一句一句與其對上。
打虎也——
六畜生興旺——
打鼠也——
倉廩有百穀——
……
「哥哥我怕……」小孩被眼前陸離景象嚇到,往哥哥身後瑟縮著。
「躲什麼,這些都是假的呀!」小哥哥雖然自己也曾被嚇哭過,這會卻哼了一聲裝起了大人,他拉住阿弟的手,「阿弟別怕,要是真有什麼妖怪出來,哥哥都幫你打跑!」
打蟲蟊也——
碩果好成熟——
.
花凋之後,果實成熟。而一顆爛熟的果子最終便會引來無數蟲蠅。
從樹林間,從泥土裡,從山澗中,不斷有鬼物爬出,他們經年鎮壓後,此刻終於重見天日,宛如一支烏泱泱的大軍正朝著杏陵城進發。有鬼物察覺到了這裡的三人二龍,它扭動軀體,嘯叫一聲轉頭撲向他們,還是崔興言最先反應過來,他倒吸一口氣,拔刀橫劈,迎面將鬼物一斬兩半!
青年回頭吼道:「都愣著幹什麼!趕緊按丙類鬼物警戒啊!」
鍾秀林牙關微微發顫:「可、可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
「你以為誰見過這麼多了!反正凡事都有頭一次,我跟你說咱們要能解決了,以後在天賢庭里那牛可就能吹大了!」崔興言心裡也發憷,但他是幾人中年紀最長的,如今沈蘊不在,他這個瀛海第一猛男總要拿出點代首領的氣勢來,「林林,你趕緊用天賢令傳訊沈蘊那邊,讓他倆快點過來!」
「好!」鍾秀林立刻答應。
「我……」一旁舒喻遲疑了一下,道,「我能御空策應你們嗎?」
畢竟舒喻和他們二人其實並不相熟,崔興言也不好太支使,點頭道:「也行。」
他又轉向另一邊:「至於你們二位……」
零香馬上道:「我和弟弟可以幫你們的!」
崔興言鬆了口氣,朝她一笑:「多謝。」
他用的是魔龍語。
在舒喻御空而起後,鍾秀林也掏出了天賢令——之前一旦離了歸山的後台靈渠,令牌便僅僅是一面令牌,而如今好歹經過了多次煉器淨化,最新版令牌上已藏有一道暗咒,危急時可向方圓十里的所有天賢庭修士們傳訊。
少年實在驚慌,手指哆嗦著操作了兩遍才劃出了正確的靈渠暗碼,終於一道白光從令中飛出,遁入虛空之中。
叮鈴鈴——
清脆鈴聲自沈蘊和路彌遠的腰間同時響起,打斷了神樹前的的對峙。
「……」
沈蘊按住令牌,鈴聲頓時止息。他皺起眉對路彌遠道:「興言那邊估計出事了。」
「我們去找他們?」路彌遠問。
「嗯,走吧。」沈蘊理所當然地點頭,還朝著樹上拱了拱手,「不好意思啊哥們,有點急事,下次再來祓你,或者你要是什麼時候有空想死了就來天賢庭找我們,跟守門的報沈蘊的名字就行。對了,休沐日不接待哈。」
說完他再不理會對方,一把拉起卞大成,朝路彌遠招招手就打算下山,徹底把魔龍晾在樹上風中凌亂。
「……」
不過短短一刻鐘,魔龍已見識過這藍眼睛的神州人兩回自說自話的本事,他身為龍裔,從來都是底下的人來哄著他,這還是他頭一回受到如此輕視。少年面上青青紅紅各種顏色轉了一圈,終於咬牙朝下撲來:「——神州的,你給我站住!」
他從掌中催生陰冷黑霧,氣流氤氳涌動,如猙獰凶獸咆哮。濃煙即將籠罩三人,路彌遠陡然旋身扣陣,在為沈蘊和卞大成隔開濃霧的同時,人已沒入無盡漆黑之中。
「彌遠!」沈蘊驚呼。
他的聲音無法穿透陣咒壁壘,而路彌遠在浸沒時對魔龍的一句低語沈蘊也沒能聽到。
「……您還真是不長記性。」
黑煙散去,魔龍和路彌遠無影無蹤。
沈蘊瞠目結舌,還是卞大成喚了他幾聲他才回過神來。
「仙、仙師……」
卞大成還小心翼翼地瞅著他,沈蘊抿起嘴唇,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現在師侄沒了,劍也沒了,崔興言那頭不知道是什麼情況,山下的盛會還等著他去阻止,不是能呆站在這兒的時候。
他得相信路彌遠。
沈蘊思索片刻,轉頭對卞師傅道:「城裡的大戲還要演多久?」
「約莫還有半個時辰。大戲結束就會點起火堆,焚燒面具,這一日的儀式就算做完,大家便散開自行遊玩。」卞大成道。
「時間上足夠了。」沈蘊道,「我們現在不能唐突下去阻止大戲和祭祀繼續,到時候百姓們若恐慌起來,只怕不好控制。」
「那怎麼辦?」
「我先做點準備,然後去城外找我的同伴,您正好趁這個時間也幫我做些準備。」沈蘊一一吩咐著,「……之後在您家門口等我。放心,我一定在大戲結束之前回來。」
.
城外的情況並不容樂觀。
在崔興言斬殺一隻鬼物後,更多的鬼物意識到了這五人是某種威脅,它們迅速調轉方向,朝他們張開了血盆大口。這些鬼物多是天崩地裂時被鬼氣污染的活物所化,一眼便能判斷出不過是些丁等或丙等的屍靈,處理起來並不算棘手,只要斬殺便能祓除。但即便是有零香和百枝的幫助,抵擋起如此多的數量依舊讓眾人有些吃不消,更何況還源源不絕的有更多的鬼物還在朝著杏陵進發。
「沈蘊怎麼還沒來……」
崔興言一把驚潮舞得左支右絀,忽然聽身後傳來鍾秀林的尖叫:「啊啊啊!!」
「林林!」
鍾秀林剛剛連除六隻鬼物,正是風光勢頭,他殺至興上,身後便一時失了防守,被偷襲的鬼物抓到了空隙。
只見一隻如猿如熊的龐然鬼物像捉小雞一樣將他倒拎了起來,還饒有興趣地晃蕩了兩下,一張大嘴咧開,口涎稀里嘩啦地流淌出來。
鍾秀林聲音更尖了:「崔興言救救救救命!!」
同修遇險,崔興言自然要救,可面前卻又冒出了兩隻鬼物阻攔住了他的腳步,他又嘖了一聲:「林林你再撐會!」
「——我撐個屁啊!!」
少年驚慌的左右扭動,他掙扎不得章法,手上拿著白浮一陣亂揮,結果正好一劍捅在了鬼物長滿粗毛的的胳膊上。「嗷!!」鬼物吃痛,手上一個用勁,鍾秀林的腳腕立時斷了。
他這下連痛呼也發不出來了,鍾秀林冷汗涔涔,白浮劍從手中脫落。眼看鬼物張開腥臭大嘴就要叼住他的腦袋,正當此時,從空中一道寒芒閃過,鬼物擒人的長臂被一劍斬斷。
「鍾同修你沒事吧?」舒喻收劍,趕緊一把接住了搖搖墜地的鐘秀林。
少年一隻腿拖曳在地,只能半靠在舒喻身上,他疼得氣都喘不勻,嘴上依舊惡狠狠的:「你嘶……你一直在天上飄著看我們幾個和鬼物戰鬥,到現在才肯下來……是不是因為我們平時對龍玄不對付……你故意的?虧我之前還對你……可憐你……」
「我、我不是的……」
舒喻漲紅了臉。他在見到漫山鬼物的瞬間,腦中的確想起了當年在珞山的那一幕,但他並非貪生怕死之輩,只是他需要一點時間來鼓足勇氣。
他結結巴巴地還沒解釋完,「嗷——!!」面前鬼物忽然仰天發出震耳咆哮,周圍的大小鬼物似乎受它感染,亦咆哮起來,一時間山野轟鳴,連地面都在微微震顫。
「這又是怎麼了?」崔興言驚道。
沒有人能回答他,所有的鬼物都停止了攻擊,它們高昂起頭,每一張扭曲的五官居然都不約而同地表達出一種驚懼卻又期待的表情,仿佛有什麼比鬼物更加恐怖,更加莫可名狀的存在即將降臨。
下一瞬,天空南北兩方各有一道黑影同時墜地,轟——!滾滾煙塵激起,待塵灰散盡,所有人齊齊驚叫出聲。
看向右邊的崔興言:「小路?」
望著左邊的舒喻:「……少主。」
同樣看向右邊的零香:「——赫征?!」
一頭霧水的鐘秀林:「不是,我沈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