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游煞(一)


  明明此地依舊靈氣勃發,但沈蘊直覺這裡有什麼東西變了。思兔閱讀sto55.com他看向魔龍,心中一凜,喝道:「你剛剛做了什麼?」

  「別緊張,神州的。我只不過是解除了一點煩人的限制。」

  對方翹著嘴角,他釋放出的黑氣如纏人小獸,環繞在他周身。煙氣攏聚又散開,將他的面目也氤氳得有些模糊:「再順便多加了一點樂子罷——」

  魔龍話音未落,路彌遠已手腕再震,又一道同春劍氣已逼至他心口,竟是要直接取他性命!

  赫征大驚之下狼狽閃避,往後疾退數步,路彌遠眸光冰冷,手上不依不饒,招招咬死退路。魔龍身後便是如牆巨木,他退無可退,躲無可躲,只得揮刀再戰。

  前方刀光再起,沈蘊看得直皺眉,阻攔道:「彌遠,你先退下,這傢伙有點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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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事的師叔。」路彌遠頭也不回,「他死了就不會不對勁了。」

  沈蘊:「……」話是這麼個道理,但小朋友這殺心起得是不是太快了點?

  前方鏖戰,金鳴聲猝響不止,沈蘊手上沒劍也沒法插手,他無可奈何地環顧四周,乾脆瞬行至了卞大成的身邊。

  男人依舊癱坐在地,雙目無神,沈蘊拍了他好幾下,他才恍然地啊了一聲:「仙、仙師……」

  「剛剛你不是有話想說來著?」沈蘊問。

  男人愣愣注視沈蘊片刻,突然渾身一顫,抓住了沈蘊的衣擺:「仙師,您幫幫忙,得讓山下的大戲停下來!」

  「為什麼?」

  卞師傅訥訥,「因為會……會不好。」

  沈蘊半眯起眼:「怎麼個不好法,又是誰告訴你會不好的?」

  卞師傅答不上來。男人低垂著頭,只重複道:「仙師,我沒有壞心的,我真的……」

  「但您確實瞞了我們不少。」沈蘊嘆了口氣,決定換一種問法,「為什麼你沒有待在屋裡,而是跟著魔龍走了?」

  「魔龍?」卞師傅困惑,「我不知道什麼魔龍,他說他是白鹿大仙的人,白鹿大仙想見我,我才跟他走的。」他的語調里有不可聞的期冀與失落,「我已經很多年沒見過白鹿大仙了……」

  白鹿大仙,怎麼又冒出來個新人物?沈蘊腹誹著掃了一旁的魔龍,忽然心神一動:「這個白鹿大仙,模樣是不是和這魔……咳,人相肖?也是有尾有角?」

  「很像,但不太一樣。」

  沈蘊明白過來了。大概多年前,曾有某位魔龍來過杏陵,自稱「白鹿大仙」,並和卞大成有所交集;而今日魔龍再來,他便因舊日交情對他們施以幫助。

  「所以,」沈蘊舌尖抵著齒間,「也是這位白鹿大仙告訴你,杏陵舉辦社集會出現不好的事,對麼。」

  卞大成點頭。

  「他的原話是什麼?」沈蘊問。

  卞大成手指緩緩蜷起,他的耳畔響起二十七年前那人的話語。

  ——我喜歡杏陵,所以想看這裡的杏花四季開遍,但杏花無法永遠的開下去,等這漫山花枝凋落之後,杏陵或許會不再是杏陵。

  ——什麼叫不再是杏陵?

  ——就是所有人可能都會變成城外那些怪物的模樣。

  ——那仙人哥哥還會來救大家嗎?

  ——我不宜插手太多神州事務,那時恐怕沒法再來了。不過有一句話,我希望你能認真記好。

  「他的原話是……」卞師傅一字一字,「花落之後,不要祈禱。」

  .

  「找我們的樂子?」崔興言怔楞一下,隨即驚道,「你的意思是你的同伴要來挑事?可現在我們已經和你撞上了,剩下的……」

  「沈哥!沈哥豈不是有危險!」鍾秀林馬上跳了起來,他拽住崔興言,「我們得快回去找他!」

  見幾人要走,零香馬上叫住了崔興言,「你們等等!你、你剛剛答應會幫我們的,我知道神州人都是一個承諾比什麼一千塊金子都重,你不可以反悔!」

  「那叫一諾千金……」崔興言小聲糾正,又朝她笑道,「放心姑娘,我確實一諾千金。我們現在去和同伴匯合也是在幫你——我那倆位同修是丹成出身,最擅陣法,你要是想修補杏陵的陣,找他倆准沒錯。」

  零香聞言躊躇稍許,又和百枝低語了幾句,最後決定點了點頭:「行,那我們倆和你們一起去。」

  他倆將面具和斗篷重新裝備上,正要隨崔興言他們一起回城,忽然地面猛地震顫了一下。

  「……?!」

  震感並不強烈,若不是他們處在郊外荒野,頭頂樹葉簌簌而落,恐怕根本沒有感覺。

  「怎麼回事?」崔興言回頭,「是你們幹的嗎?」

  零香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

  「那……」舒喻緩緩抬手,指向自己的右邊,「這些,應該也不是你們幹的吧?」

  在他所指的方向,一幢幢黑影不知何時從林後冒了出來。畜生,牲畜,死人,把這些東西搗成碎塊再胡亂組合拼接,便是眼前的這些東西。它們軀殼被陣印鎮壓於地下二十七年之久,早已腐爛得幾乎分辨不出原型。有的高逾一丈;有的長了四隻手;有的軀體已經混攪成了一個肉團,還在噗嚕噗嚕往下掉著屍塊……

  唯一的共同點,是它們在嗅到甜美靈息和鮮活血肉後露出的狂喜表情。

  .

  ——鏘!

  刀劍再一次相擊,火光淬出。

  和昨夜的江子鯉不同,路彌遠的劍路太過刁鑽,兩人如今已過了百招,魔龍依舊摸不透對方的下一劍會從何處刺出。再加上同春易主,他甚至沒辦法從劍上讀到這小子的過往勝負。魔龍心中焦慮,下意識又掃了一眼自己泛黑的手掌,好在只要等自己將鬼氣吸收,一定可……

  不好!

  只一霎分神,漆黑長劍已從他頸側燎過,血珠浸染劍鋒——再深半分,恐怕劍刃就能借勢將他整個頭顱旋下!魔龍心中著恨,手中長刀橫劈而下,這一擊力道極沉,路彌遠不欲硬接,而是手腕微轉,錯鋒斜劃,將重壓卸了出去,只是這樣一擋,原本綿密劍勢便有了空檔,魔龍足尖一點,人已飛身而起,棲於神木之上。

  路彌遠抬起頭,並沒有往上追擊。

  而沈蘊雖然在和卞大成說話,其實注意力大半都分在了這邊的戰局,他見魔龍落於神樹,便抬頭道:「閣下還要再打嗎?怕不是得提頭而戰了吧。」

  「誰說的?」

  魔龍反問著,鬆開了捂住脖頸的手——從翻開的血口間有絲絲縷縷黑氣沒入,如線縫合血肉,傷口不過轉眼之間已徹底癒合。同時縈繞在周身的黑氣正緩緩滲透進他的身體裡,少年的眼瞳逐漸泛紅,額頭的利角也比之前長了寸許,如漩渦一般的漆黑紋路爬上他的臉頰,無需再作判斷,是個明眼人都能發現他散發著一股不祥而危險的氣息。

  沈蘊心下一沉,嘴角卻依舊微笑著,「雖說隨便評價不太好,不過閣下現在這造型,在我們神州人看來屬於鬼物,需要被祓除的。」

  魔龍嗤笑一聲,顯然已經從方才的挫敗中恢復過來:「那就看看你有沒有本事祓除吧。不過在那之前……」

  他的目光越過地面上三人,掃了一眼正前方的山下,「你們是不打算管這兒的什麼黎民百姓了麼?」

  遠方杏陵城中鼓樂大奏,香火沖天。

  「大戲開場囉——」

  吉時已到,百姓們齊聚在城中央,孩童騎上了父親的肩頭,少年們攀到了杏樹上,人人踮腳探頭,透過面具上的兩丸洞隙,奮力朝著前方的戲台上張望。

  兩位戴著喜慶村姑面具的戲子從幕後出來,咿咿呀呀地唱了幾句,曲調活潑,是說杏陵春色如何明媚,好去見情郎的段落,但人們並被因為輕快的曲樂所感染,只是緊張地注視著戲台的帷幕。隨後之間幾個個頭矮小的少年人登場,他們頭戴鬼面,踩著鼓點快走幾步,隨即連翻三個跟頭作為亮相,台下叫好一片,眾人嘖嘖討論:「今年是請的外地班子來扮鬼,比去年的好。」

  「是比去年的好,只可惜沒戴老卞做的面具,扮相上比去年差了些。」

  「老卞死活不肯幫忙,這有什麼辦法。」

  台下閒話間,台上的村姑已發現了鬼面,雙方忽躲忽藏,忽趕忽忙,鼓聲急促,琴音如玉珠灑落銀盤,襯得氣氛愈發緊張。就在鬼面張牙舞爪時,帷幕再起,一位白衣人登上台前。他臉上同樣戴著面具,面具兩旁裝飾有五色彩絛,正隨著動作斑斕飄舞。

  「白鹿大仙來了!」台下喝彩。

  只見白鹿大仙的面具乍一看和人面極像,兩額有白鹿長角,宛如方外化仙,五官努力想雕刻得俊朗,但看起來依舊有些呆板。

  「……唉,老李和老卞的手藝比還是差了些,」像是見到這場精心準備的畫面上的唯一瑕疵,後台的老鄉賢微搖了搖頭,「罷了。」

  好在雖然面具不夠靈動,扮演大仙的名角的身段卻將其補上了,他在台上瀟灑環走一圈,手中浮塵一振,啪啪左右各撣了一下鬼面,兩個扮鬼的少年順勢在地上一滾,隨即迅速爬起,便和大仙拉開架勢,打將起來。

  「好!」掌聲與歡呼並起。

  大仙跟著琴聲在場中騰挪,似舞似武,他左右手各攥住二鬼面一手,往上一揚,「倒也!」

  二鬼空翻後倒地。

  大仙再抽浮塵,極揮如劍:「斬也!」

  「斬也!」台下應聲齊喝。

  「哥哥哥哥,」有小朋友是頭一回看大戲,不由拉著兄長的衣角好奇問道,「為什麼上面是一個長角的神仙,不是樹娘娘呀?」

  男孩被他一打斷,正好錯過白鹿大仙和鬼面的惡戰高潮,不耐煩道,「昨天給你講過的你怎麼全忘啦?因為白鹿大仙更厲害!樹娘娘是他點化的!」

  「哦……」小朋友聽得似懂非懂,又拉了拉哥哥的衣角,「那鬼現在被大仙打死了,後面還要演什麼呢?」

  哥哥是看過兩回大戲的大孩子了,他煞有介事地抬起下巴,臉上的鬼面也跟著揚起。

  「——後面呀,就是百鬼圍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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