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龍行(二)


  台上忽然出現兩位白鹿大仙,不光台下的民眾困惑,台上的演員也一頭霧水——難道是這城裡人覺得我演的不好,找人來砸我的場子的?

  鼓樂聲也停了下來,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在了新來這位「白鹿大仙」身上。思兔閱讀sto55.com雖說是白鹿大仙,來者卻一身紅衣灼灼,奪目逼人,一張精雕細刻的面具在他臉上天衣無縫地貼服著,愈發襯得一旁演員戴著的面具像是粗製濫造的地攤貨。他側頭掃了一眼台下,便自有一股威壓襲來,教眾人噤聲不敢言語。

  「吾久不來故地,汝等為何令人冒充吾?」紅衣仙人朗聲發問。

  「裝模作樣……你他媽到底誰啊!」演員窘怒之下,伸手就要推這人下台,他剛邁了半步,眼前突然一道勁風而來,演員面具隨風而落,露出他原本的臉。男人嚇得腳底一軟,撲通一聲跌坐在了台上。

  「當家的!」飾演神樹娘娘的女人趕忙從幕後衝過來想要扶起他,又是一道氣勁,將女人推回了帷簾之後。

  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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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幕太過滑稽詭異,台下反倒無人敢笑出聲來。一片死寂中,忽然有一個聲音叫道:「不對,他是——」

  「他是真正的白鹿大仙!」另一個聲音忽然將對方壓了過去。

  大家回頭看去,發現說話的是一個戴著紅色鬼面的少年。

  「愣著幹什麼,這是白鹿大仙顯靈了啊!」少年叫嚷著,作勢便拜了下去,口中念念有詞,「白鹿大仙,保我杏陵百世有靈——」

  只要有一個人起頭,這場被中斷的盲目狂信儀式便又有了發泄的出口,人群次第朝紅衣人拜了下去,虔誠地齊聲高呼:「白鹿大仙,保我杏陵百世有靈——」

  「很好。」紅衣仙人負手微笑,「吾二十多年未至,今日重遊,見杏陵城太平祥和,甚是欣慰。」

  「白鹿大仙,您是來為咱們做法賜福的嗎?」台下有人小心翼翼地問道。

  「非也。」白鹿大仙卻否認道,「吾當年點化神樹,護此城百歲安寧。而汝等經年誠心祭祀,叫神樹神力大漲,如今它提前功德圓滿,吾要帶它飛升去了。」

  「啊?」大夥沒料到白鹿大仙會這麼說,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仙人和神樹娘娘都飛升了,那咱們杏陵不就沒人庇護了嗎?

  「無需擔憂。」白鹿仙人似乎看出了百姓的想法,他揮袖道,「吾去後,爾等不必再祀神樹,而應勤耕耘,各安居,多行善事,莫存惡念,未來自會有福至心靈。」

  這一段話若仔細去想,便會發現全是空話,但在這樣荒誕情景之中,由白鹿仙人一字一字柔聲念出,倒真像是神仙箴言一般送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我們都聽白鹿大仙的!」又不知是誰一聲高叫,將最後一縷疑惑打消,煙霧氤氳,所有人渾渾噩噩跟著再度拜下,「仙人教誨,我們都記住了!」

  「甚好。甚好。」

  白鹿大仙點頭,向前邁了一步,像是要為杏陵作最後的施法。和方才大戲時演員誇張的手舞足蹈不同,仙人身姿灑脫飄逸,騰挪時衣袂紛飛,一字一歌。

  「土反其宅,水歸其壑,昆蟲毋作,草木歸其澤!」

  他再一揮袖,不動聲色地揚臂做了一個手勢。

  不遠處屋頂上的崔興言會意,掌中天賢令暗咒劃下,白光眨眼便送到了在古樹旁邊的路彌遠的令中。路彌遠看著眼前貼滿了引爆符的樹幹,指尖輕飄飄一縷咒氣竄出。

  轟————!!

  剎那間,地面震顫不止,震耳轟鳴從遠方傳遍全城!無論是在戲台前,街道上,或是在家宅里,所有人探出頭來,朝巨響來源看去——那一棵參天巨木在巨響中頃刻化為齏粉,碎木塵煙紛紛揚揚翻湧騰起,宛如一朵突兀盛開於山中的黑色煙花。

  「說炸就炸啊……」崔興言嘖嘖,「咱們會不會玩得太大了點?」

  台下紅色鬼面的少年一臉崇拜地看著台上:「不愧是沈哥!玩的就是比別人大!」

  杏陵百姓望著遠方煙塵瞠目結舌,而下一刻,更讓人驚訝的事情發生了——只見城中百巷,郊野四方,千萬株已枯萎一年杏樹在古木消散的那一瞬間紛紛綻開了花朵!

  粉白杏花掩去了暗淡的草木顏色,花瓣漫天飛揚,攪亂了一城的香火,讓原本肅穆的祭祀重新有了人間的芬芳氣息。

  「哥哥你看,是杏花!」

  「杏陵的花又開了!」

  ……

  「少主。」正在為江子鯉清理傷口的舒喻抬頭看向窗外,嘴角不自覺地有了柔軟的角度,「花開了。」

  江子鯉盯著舒喻看了兩眼,然後把腦袋轉了過去:「……看到了。」

  ……

  「杏花開了!是真的神仙顯靈了!」

  原本守在屋內的卞大成聽見外面的驚呼,男人踉蹌著疾步衝出門外,怔怔看著眼前這一幕,雙眼無知無覺地落下淚來:「您回來了……對嗎?」

  所有人都沉浸在這宛如神跡的景色,沒人注意到台上的白鹿大仙背脊有些僵硬——他的計劃里可從沒安排過這一出,也做不來這一出。好在他思緒飛轉,很快就弄明白了這應該就是之前萩律離開時說要祝他一臂之力的那一份「薄禮」。

  這禮可一點都不薄……沈蘊一邊腹誹著,一邊還是按部就班地把自己的這齣戲演至最後一段。他在飛舞的花瓣中凌空而起,掐了個擴音咒訣含在齒間,然後放聲念道,字字響徹全城:

  「牢記吾言,不必再祀!」

  .

  城外。

  「咱們就這麼收工了?」崔興言扛著鍾秀林問道。

  「還差一點。」沈蘊修補好了巽位與坎位的缺口,朝崔興言抬了抬下巴,「好了,人來了。」

  半空中路彌遠正御劍而來,他一手各拎著一人,乍一看宛如秤桿上的兩隻搖搖晃晃的秤砣。秤砣們一臉驚恐,仿佛隨時要昏厥過去,少年倒是表情輕鬆,兩臂看起來毫不費力,他落地後將手上的二人往前一推,一個正是昨日污衊卞大成縱火的男人,另一個則是那位老鄉賢。

  二人雙手被縛,喉嚨都也被什麼咒語封住,吚吚嗚嗚地說不出話,直到路彌遠落地後在兩人咽喉處一點,他倆這才劇烈咳嗽起來。那男人儘管被嚇得驚魂未定,仍捂著脖子一邊咳一邊嘶吼道:「——我就知道是你們幾個!你們和卞大成是一夥的!」

  方才大戲時,他早已憑聲音認出台上並非什麼白鹿大仙,而是外來的那幾個少年修士之一,結果他才要開口指認,就被身旁一個戴紅面具的少年用法術制住了話語,被迫看完了整場鬧劇。

  「對啊,就是我們幾個。」沈蘊笑嘻嘻地把白鹿面具掩在臉上,藍眼睛在面具後眨了兩下,「怎麼,演的不像嗎?」

  男人被沈蘊這理直氣壯的語氣慪得渾身發抖。

  「幾位……」老鄉賢咽了咽唾沫,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幾位小仙師與我城中百姓有何冤讎,要壞我杏陵社日,甚至還毀我城千年古木?」

  「咦,看來您比旁邊這位講道理一些,挺好。」沈蘊點了點頭,「想知道原因的話,就先吸一口氣,憋住。」

  老鄉賢:「……」

  男人:「我憋你媽——」

  「憋好了嗎?」沈蘊對男人的髒話充耳不聞,他笑眯眯地摸出一張瞬陣符,「憋好了我們就出發。」

  符籙上光芒一閃,所有人眨眼挪移百丈,瞬目間,眼前從杏林爛漫變成了屍山血海。一堆堆已分不清原貌的肉泥絞在一處,紅紅白白交錯蔓延,當微風簌簌而過時,裡面似乎還有什麼東西在……

  「嘔……!」

  男人那一口氣到底還是沒能憋住,他胃裡一片翻江倒海,雙腿癱軟著撲在地上,哇地一聲吐了出來。而老鄉賢的一口氣則徹底直往天靈蓋上沖,兩丸眼珠瞬間翻白。

  「哎哎別暈啊!」沈蘊趕緊扶住老鄉賢,按著他的穴道讓他回神,「我話還沒說完呢,不許暈。」

  「……」老鄉賢感覺自己原本就不多的壽數被這麼一折騰起碼得折半,「您請……請說。」

  「喏,就是你看到的這樣,你們的社集會引來這些『髒東西』。這次是正好我們在這,好心幫你們把髒東西清理了,但你們如果還執意要祭祀你們所謂的神樹娘娘的話,或許會有比這更可怕,更令人作嘔的情形出現。」

  「什、什麼情形……」

  「比如不再是百鬼圍城,而是……百鬼屠城。」沈蘊嘴角帶著笑,話語裡卻叫人不寒而慄,「您是活過天崩地裂的老人家,就不用我再具體形容了吧?」

  老鄉賢打了個哆嗦:「不用了不用了。」

  沈蘊眉眼彎彎:「那之後該怎麼做,您心裡也有數了吧?」

  老鄉賢連連點頭:「知道了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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