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龍行(三)


  傍晚的流霞塗抹在了漫山的杏花上,給淺白的花瓣染上了濃麗的金邊,忙活了一天,崔興言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回頭看了一眼:「你說杏陵的人會聽你的嗎?」

  「隨便他們聽不聽。思兔閱讀��沈蘊一臉無謂,「我這趟本來就是來玩的,能幫到這個地步已經仁至義盡了。」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更何況,你別忘了這裡是乾炎的地盤。」

  乾炎一宗依附龍玄,也事事比照著龍玄,某些作風甚至更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們這趟炸了人家地盤上的靈源,哪怕是已經枯萎的靈源,恐怕對方都能有由頭找一筆帳來算,想到這個沈蘊就有點頭疼。

  「算了,咱們也別在這逗留了,收拾收拾明天就回庭里避難。」沈蘊嘆了口氣,又看向鍾秀林,「對了,林林的腳還好嗎?」

  鍾秀林受寵若驚,小臉通紅:「我沒關係的,小傷!」話這麼說著,他額頭上其實一直冒著虛汗,他自己卻渾然不覺,殷殷眸里滿是期待,「沈哥,我剛才演得好吧,沒有辜負你的大任吧?」

  「真不錯,以後有這種活都交給你。」沈蘊夸完,還是補充了一句,「你也別硬撐了,你是鷹院的學生,骨頭折了可不是小傷。興言你帶他先在城裡找個醫館看看,等回了天賢庭再去藥老那邊好好調理。」

  崔興言答應下來:「你呢?」

  沈蘊揚了揚手,道:「我和彌遠去把面具還給卞師傅。」

  「沈哥。」鍾秀林驀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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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鍾秀林咬著嘴唇,視線飛快地掃過一旁的路彌遠:「沈哥,你能陪我一塊去醫館嗎?面具的話,讓路同修去還就行吧?」

  他剛一說完,一直看著遠處發呆的路彌遠就把頭轉了過來。他瞥了眼鍾秀林後,又靜靜地將視線移開。

  鍾秀林:「……」

  而沈蘊聽見這個提議後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否決:「不太行,我這趟又不是光送面具,還有幾句話得跟卞師傅聊聊。」他看了眼天色,「估計卞師傅在家也等急了,我倆先過去了,晚上客棧見。」

  說罷,他朝路彌遠一招手,二人旋即飛劍離開。

  等到視野之內天幕之中再不見那兩道劍光,鍾秀林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崔興言覷了一眼鍾秀林的臉,「林林,咱們也走吧?」

  少年沒有答話,只是默默地攀上崔興言的背。猛男背著他,踩著驚潮,御空尋找著醫館。

  崔興言飛得很慢,比限速了的白浮還慢,過了很久,一個悶悶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我寧願他沒慰問我那一句。」

  「嗯。」

  「我寧願他眼裡一直沒看我。」

  「嗯。」

  「……崔興言,我的腳好痛。」

  「嗯。」

  崔興言心想,真是作孽啊。

  .

  老鄉賢既然已經答應收場,自然不會再有人來找卞大成的麻煩。男人低垂著頭靠在門口,門沿上破舊的白色輓聯在微風中又多了幾道裂紋,他見沈路二人來後立刻直起身子,下意識地看向巷尾,表情微怔:「只有你們兩個過來嗎?」

  「這話聽起來好像您在期待什麼人過來一樣。」沈蘊笑道。

  卞大成喉頭一滯。

  沈蘊將面具遞給他:「您這副面具做得真好,比其他人做的那副好多了,只要戴上,就是白鹿大仙的派頭。」

  男人不置可否地笑笑:「大夥都信了嗎?」

  沈蘊的計劃實在簡單粗暴,他當時並不信僅憑几個少年修士的故弄玄虛,就能在不叫城內百姓驚慌的前提下終止社集。但此刻巷外火樹銀花,暮色里粉杏飛揚已明確的告訴他,眼前的少年確做到了。

  「信了。因為不管是這二十七年來的祭祀大戲,還是我演的這一出飛升戲,其實都沒有什麼差別,人們只是需要相信一場戲罷了。」沈蘊揚眉道,「至於其他不相信我這場戲的人,我也用了一點其他的辦法讓他們閉緊了嘴。」

  沈蘊看著他,「說起來,也要多虧了白鹿大仙的神力相助。」既然龍王在卞大成這裡如此自稱,沈蘊也不打算去拆穿這一出「戲」,何必叫人戲散夢醒。

  「我的確見到白鹿大仙了,」沈蘊徑直道,「不過是他的化身。」

  「他……」卞大成捏著面具的手指微微發抖,「他說了什麼嗎?」

  沈蘊遲疑了一下,才道:「沒說,只是給了杏陵這一城繁花。」

  卞大成沉默了。

  「卞師傅,」沈蘊道,「現在萬事塵埃落定,您總能告訴我前因後果了吧?」

  卞大成摩挲著掌中的面具,過了半晌,他終於點了點頭:「其實也沒什麼可說的。」

  確實沒什麼可說的,三言兩句就能道清,比人們酒後閒聊的志怪奇遇要無聊得多。

  「我那時還小,杏陵城也沒這麼大。」卞師傅看了一眼遠方,那裡曾佇立的參天古木如今已無影無蹤,「樹娘廟是後來建的,那裡原先是一片樹林,當年人們都說只要靠近樹林就再也出不來,會被藏在林子裡的怪物吃掉,而那棵神樹以前也不是什麼神木,而被大夥叫鬼樹。」

  「所以您一直不信神樹娘娘?」路彌遠想起卞大成昨日趕人出門時罵過的那幾句話。

  「有什麼好信的?樹是一直長在那兒的,是人一會叫它鬼樹,一會叫它神樹,」卞大成嗤笑一聲,「人一廂情願地怕它供它,它也就只是棵樹罷了。」

  卞大成說到這裡,忽然抬起頭:「神樹是假的,但白鹿大仙是真的。」

  「因為你見過他?」

  卞師傅點頭:「我當然見過他。」

  「我那時在一家木匠鋪子裡做學徒,師兄嫉妒我的手藝,污衊我偷了店裡的錢財,師父居然也信了他的鬼話,我一氣之下,心想大不了就被怪物吃了乾淨,便一頭衝進鬼樹林子裡。

  「那片林子奇怪得很,從外面看起來並不大,也沒什麼嚇人的地方,但走進去才幾步路,就開始起霧,我在林子裡走了很久很久,既找不到出路,甚至連來時的去路也尋不著。」

  是迷陣。沈蘊和路彌遠對視了一眼。

  「後來我實在走累了,就乾脆靠著樹睡著了。」卞大成的聲音減低,「醒來的時候……就見到了白鹿大仙。」

  卞大成再睜開眼時,發現自己面前站著一位青年公子,正一眨不眨地打量著他。

  公子的模樣好看極了,好看到卞大成完全忽略了公子頰側的閃閃鱗光,額上的突兀長角,還有與人類別異的幽深豎瞳。

  少年幾乎是脫口而出:「你是神仙嗎?」

  對方微怔了下,然後笑了:「算是吧。你迷路了?」

  「我……」在神仙面前,卞大成不敢撒謊,「我是想讓這兒的怪物吃掉我的。」

  神仙的笑意更深,「那太可惜了,這林子裡的『怪物』已經被我消滅,你死不掉了。」

  死不掉就死不掉吧,卞大成也不想死了。他跟在神仙身後走去,周圍那些讓他心慌的霧全散了,迷宮一樣的樹林也變得只有一條坦途小徑。最後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棟被蔥蘢杏花環繞的樸素木屋。

  「神仙並沒有告訴我他叫什麼,是我看他頭上長著鹿角,就說能不能叫他白鹿大仙,他同意了。」越是回憶,那一天的奇遇便又像幻夢,又比任何夢境更加清晰。卞大成滄桑的臉上透出一股少年人才有的光彩,「神仙的屋子裡有很多書,還有很多我從沒見過的東西,他說我可以隨便拿一樣寶貝走,我不敢拿,他又問我想要什麼,我說想下次還能再見到神仙,他便給了我一盞小燈,說下次跟著燈盞火苗飄搖的方向就能過來。」

  「這盞燈現在在哪?」沈蘊問道。

  卞大成目光一黯:「給我兒子做陪葬了。他是神仙,住在天上,我想叫那盞燈也引著我兒子去天上。」

  「……」

  沈蘊沉吟片刻,問道:「那你當年有沒有問白鹿大仙他來杏陵做什麼?」

  「我問了,」卞大成道,「神仙說……『我來採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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