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龍行(四)
採風?沈蘊聽見這個答案後有點意外,隨即便明白這不過是龍王糊弄凡人的隨口一說罷了。思兔sto55.com
路彌遠繼續問道:「後來呢?」
「後來……就這樣認識了。」
有了那盞燈之後,林子裡的迷霧與道路對他不再是阻礙。小半年來,卞大成時不時便會在繁重的學徒工作中偷偷去找神仙。
神仙溫柔和藹,見多識廣,曉得無數卞大成從來沒有聽說過的事情,叫人本能地想要親近。神仙是住在天上的神仙,自然會對凡人的生活很感興趣,對杏陵風貌也很感興趣,但神仙卻從來沒有下山過,卞大成問他為什麼,他只說怕自己的樣貌會嚇到百姓。
誰會被這樣好看的神仙嚇到呢?卞大成無法理解。
神仙的生活也很簡單,大部分時間他都在屋子裡看書,寫很多很多的字,然後將它們收集成冊,偶爾他也會站在那棵大樹的面前發呆。神仙一直一個人住在林子裡。
只有一次,卞大成曾經見到了其他人出現在了林中小屋。
「其他人?也是模樣和白鹿大仙類似的神仙?」沈蘊聽著卞大成的描述,感覺萩律這龍王當得未免太悠閒了點,一年到頭要是沒幾個部下來找他辦公述職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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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沒想到卞大成卻搖了搖頭,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指向沈蘊,「是和你們年紀差不多的仙師大人。」
那天師父要送師娘回娘家,鋪子裡早早收了工,師兄們都去吃酒了,只有他一個人踩著落日餘暉往鬼樹林子裡鑽——他這幾天偷偷用邊角木料給神仙雕了一張白鹿面具,想送給神仙。
結果當他點著燈走到屋前時,發現屋前站著一位他從沒見過的勁裝少年。
按理說這樣束袖武裝打扮的人多少應該配一把刀劍之類的利器,這人卻腰上空空,只有手裡拿著一把半舊的油紙傘。少年聽見林中簌簌響動,側頭瞧見了卞大成,他微微一怔,隨即朝卞大成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用目光示意門內——裡面的書房亮著燈。
對方看起來其實比自己大不了幾歲,但身上那股不沾凡塵的疏離氣質讓卞大成本能地產生了敬畏,聽從了少年的指示。二人在屋外等了一刻鐘左右,門開了。
從裡面先走出來的是神仙,神仙一手拿著一支捲軸,一手拉開門框,依舊回頭在對屋內的人說話:「……我還是不贊成你的辦法。神州山川百萬,你就算尋到了,也未必能成功。」
「那也得尋。」
聲音的主人從陰影中現出模樣,等候在屋外的卞大成循聲看去,不由得愣住了。
「他長得很白,特別白。」卞大成形容道,「頭髮,眉毛,睫毛,全都是白的。我當時嚇了一跳,還以為見到了什麼鬼怪幽魂。」
渾身雪白的少年剛從屋裡出來,勁裝少年便迎了過去,他將手裡的油紙傘撐開,舉到了對方頭上。雪色少年看了眼天色,笑著道:「沒事,太陽已經落山,應該不用打傘了。」
神仙還在繼續著對話:「如果我是你,我會耐心等杏陵長成。」
「那樣太遲了。」雪色少年搖頭,「這片天地……等不了那麼久。」
他抬起頭,看向頭頂隱天蔽日的茂盛巨樹,對神仙說道:「我想神州之大,不會只有杏陵這一個地方蘊藏地核。您放心,無論怎樣,我會不斷尋找下去,失敗一次,就再開始第二次,第三次……總會成的。」
神仙沉默了一會,似乎敗在了對方的這份篤定與自信上,「罷了,你既已作出決定,我也不再攔你。能交給你的東西我都給你了,以後的路……」
他看了一眼打傘的少年,「就請這位小仙師多多照拂。」
勁裝少年頷首答道:「當然。」
而雪色少年向神仙笑著行了一禮:「我此去之後,不知道能否還有再見的機會,希望您一定要保重自身。」
「你也一樣。」神仙將手裡的一支捲軸遞給了他,「去吧,丹成。」
「……是沈丹成。」沈蘊恍然喃喃。
這位雪白的少年,就是他曾在天賢庭檔案里見過的,和自己師尊同期退學的人。
所以另一個等在屋外的少年是誰,也不言而喻了。
「卞師傅,」一旁的路彌遠注意到則是卞大成回憶中的另一句話,「那位雪白的少年對神仙說的是『不會只有杏陵這一個地方蘊藏地核』,對嗎?」
卞師傅側頭思索了一下:「我記得不是太清,但原話差不多是這樣。」
「這句話怎麼了?」沈蘊問道。
「沒什麼,第一次聽見『地核』這個詞,有點好奇。」路彌遠向沈蘊遞了個眼色,道,「您先接著往下說吧,送走那兩人之後呢?」
沈蘊知道路彌遠是待會有話要說,便不再追問,聽卞大成繼續講下去。
「後來……」卞大成嘆息一聲,「這兩位仙師離開的第二天,神仙也消失了。」
霧氣散了,路消失了,原本的佇立在樹前的小屋無影無蹤。卞大成在樹下轉了一圈又一圈,腳下及踝的雜草全讓他踏成了碎屑,也沒能找到這裡有過任何地基與生活的痕跡。
只有家裡的那一盞寶燈告訴他——之前他經歷的並不是夢境。
神仙離去後,卞大成渾渾噩噩了半年,做工出了幾回岔子,被師兄嘲笑了幾回,挨了師父幾頓打,棍棒落在身上時,他仿佛清醒了點,於是他把寶燈塞進了箱子底。
唯有嗓子裡依舊像是有一團亂麻堵著,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某日茶館裡來了雲遊的說書先生,講神州奇譚,也講百宗八卦,卞大成在人群後面跟著聽,聽著聽著,他覺得有些不對了。
先生說外域有魔龍,原型身長百丈,嘴張開時比城門還大,光是一根利爪就有房梁那麼粗;
先生說魔龍平日以人身行走,只是額上有角,頸頰有鱗,身後有尾,化不乾淨,所以一般是不敢見人的;
先生說魔龍性情殘忍,雖化人身卻無良心,他們驅百鬼為卒,以生啖活人為樂;
……
「要不是當年劍尊江杳一劍定乾坤,把魔龍們趕回了它們自己的老家,嘖嘖,就咱們這一屋的人,估計都不夠魔龍塞牙縫的……」
人群因為說書先生誇張的比喻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卻有一個聲音喊道:「騙子!」
笑聲戛然而止,人們紛紛回頭看去,只見卞大成漲紅了臉,重複道:「騙子!」
「嘿你這小孩哪來的……」說書先生豎起眉毛,「什麼騙子,我騙什麼了?」
卞大成想大聲反駁對方,那不是魔龍,是神仙,但話音才要湧上,字眼就被那一團亂麻給絞在了一起。少年喉頭起伏不停,最後扭頭跑了。
「嘶,這小孩怎麼回事?」說書先生一頭霧水。
「您別計較,這姓卞一家老子得了瘋病死了,小的嘛,估計也快犯病了,」有人招呼著先生打起圓場,「您再繼續說說江杳怎麼斬龍王的那一段呢?」
「好嘞!那就得從江杳怎麼結識他道侶說起了。話說三百年前……」
魔龍。神仙。
說到底是自己一廂情願把他認作仙人,對方甚至連本名都沒告訴過他。
卞大成埋頭跑著,朝著並不存在的木屋奔去。雜草又長出來了,古木依舊繁茂,他精疲力盡地躺在地上,凝視著枝葉縫隙間的晴空,不知不覺閉上了眼睛。等他再睜開時,是被山下的尖叫聲吵醒的。
天空的顏色變紅了。不是夕陽的那種紅,是另一種讓人窒息般的紅。
他騰地站起衝到林外,看見杏陵城內的人們像螞蟻一樣在驚恐地四處奔走,隔著這麼遠,他還能聽見各種各樣的慘呼與尖叫。遠方的殷紅雲靄濃稠得仿佛能順著天幕滴落,像是蒼穹落下的血淚。環繞群山上黑霧瀰漫,隱約能看到有什麼在蠢蠢欲動。
「天崩地裂了?」沈蘊問道。
「對,」卞大成點頭,「天崩地裂,百鬼圍城。」
鬼物從四面八方湧來,鬼氣無孔不入的蔓延,城中不再有任何安全的地方,人們此時終於想到了頭頂的鬼樹林,爭先恐後地往卞大成所在的地方逃命。
「很快樹林裡擠滿了人,但還有很多人沒有地方躲。我看到怪物們已經破城了,它們什麼模樣都有,見人也咬,見畜生也咬,咬死之後就開始吃。」卞大成的目光逐漸混沌起來,語速也變得越來越急促,「它們什麼都吃,吃胳膊,吃腿,吃腦袋,吃腸子,吃心臟,吃張伯,李叔,李嬸,師父,師兄……」
「卞大成!」沈蘊目光一凜,厲聲喝道。
這一聲宛如當頭一棒,讓卞大成渾身一顫,空茫瞳孔驟然清明,他驚愕地看著沈蘊:「我剛剛……」
「沒事,我在書本上看過,許多經歷過天崩地裂的人提起這段舊事時都會不由自主地陷入惡魘心魔,甚至有些修士也會這樣,您這樣還算好的。」沈蘊擺擺手,放緩聲音,「您也別再細想,直接跳到結果吧。——他來救杏陵了,對麼?」
「對。」
乾炎自顧不暇,根本沒有派遣修士過來抵禦鬼物,眼看杏陵就要和其他城鎮一樣變成屍海空城,萬民惶惶之際,是神仙來了。
神仙戴著自己送給他的面具,御風而來,輕而易舉地剿滅了城中所有鬼物。杏陵百姓歡呼雷動,朝他拜謝連連,說要為他建立生祠日日供奉。
神仙卻道:「不必供我,我只是借了這棵神樹之力,還報杏陵罷了。」
「神樹?」眾人看著身後的巨大鬼樹面面相覷——沒錯,既然恩公說是神樹,那就是神樹!
有人叫道:「恩公,那您好歹告知一下您的名諱,也好叫我們日後子孫世代記得您護城救命的大恩啊!」
卞大成聽見這句話後倏地抬起了頭。他忍不住生出了一絲期待,期待聽見對方的真名。
他的神仙凌空而立,俯視著眾人,也在萬人之中看見了他。不知是不是卞大成的錯覺,他親手雕刻的那張面具的嘴角仿佛上揚了半分。
他聽見面具後的那個聲音對感激涕零的百姓說:「吾乃……白鹿大仙。」
「救下一城百姓之後,他找到了我,告訴了我那句『花落之後,不要祈禱』。——那就是我最後一次見他了。」卞大成道,「直到今年社集前日,幾個少年突然半夜來找我,說受了白鹿大仙的囑託,過來讓杏陵停止社集。」
「你便幫他們做了面具?」
「對。」
對方這段話說得平靜極了,沈蘊卻從中聽出了無盡的悵然,他忍不住問道:「那你是還想再見他?」
卞大成搖頭:「不想了。我聽說書先生說,凡人和神仙一般是遇不上的,如果遇上了,就是凡人的仙緣。」
他指了指巷道不遠處的一窪淺淺水坑,「但仙緣就和這水一樣,幹了,就沒了。」
「您對緣分看得很開。」沈蘊道。
「不看開又有什麼辦法呢?至於魔龍也好,神仙也罷,像小仙師說的那樣,我只是想選一個去相信罷了。」卞大成笑笑,他臉上那股神采逐漸淡去,又變回了沈蘊初見時那個頹唐的中年男人。男人身旁的亡子輓聯被晚風拂過,簌簌作響,「畢竟你看,不光是仙緣像水,其他的緣分也是一樣。」
沈蘊不知該說什麼好,只能向他行了個禮:「緣淺念深,無論怎樣,您的孩子一定已經被寶燈引去天上了。」
「希望是這樣吧。」男人抬起手,將白鹿面具掛在門口,然後走進院子,關上了大門。
.
向卞大成問完這一遭,社日的來龍去脈算是都釐清了,但沈蘊內心的疑惑卻並沒有減少多少。
「所以這一出只是某位龍王陛下二十多年前閒得無聊跑來杏陵做好人好事,結果日後百姓因為迷信辦了蠢事,他又派人來收拾爛攤子的故事?」沈蘊嘀咕著總結道,「我怎麼覺得哪裡差點什麼呢?」
路彌遠道:「因為卞師傅沒有說到核心?」
「核心,核心……」沈蘊念著這個詞,忽然想了起來,「對了,你之前突然問卞師傅那句什麼什麼地核的,是怎麼回事?」
「因為方才我炸毀那棵古樹後,發現樹的正下方有一個空洞。」
「空洞?」沈蘊驚訝,「你剛剛怎麼沒和大家說?」
「我當時以為是引爆符崩毀後造成的坑陷,並沒有多想,」路彌遠輕聲道,「現在看來,空洞缺失的或許……是他們口中所謂的地核?」
「有可能。」沈蘊道,「那個空洞是什麼樣的?」
「嗯,」路彌遠想了想該如何形容,「空洞並不大,直徑大約半臂,因為空得突兀,所以我才會注意到,就像是……那裡原本嵌有個什麼東西,但被人挖去了。」
沈蘊思忖著,腦中飛快地將整個事件再過了一邊,「卞師傅的敘述是從他自己經歷來的,他講了太多雜事,感人是挺感人的,但對搞清背後的真相併無用處。我們得換一個思路,從魔龍的角度捋起。」
「比如龍王萩律從一開始就是為這顆『地核』而來。」路彌遠徑直道。
「哎呀,彌遠真棒,馬上說到了點上。」沈蘊笑著誇了他一句,「從龍王和沈丹成的對話來看,當年杏陵的這顆地核可能還沒長好,或者說,是還沒成熟。所以龍王設立大陣,並不是為了保護杏陵百姓,而是為了保護這顆地核。」
路彌遠想起自己在第一次靠近神樹時感受到的那股熟透的靈息——現在再細回憶,就能發現那不是熟透,而是「果實」被摘取後留下的腐爛氣息。
「現在地核消失,肯定是被人挖走了。」路彌遠道,「會是魔龍乾的嗎?」
「不像。」沈蘊搖頭,「那三位魔龍這次的目標肯定就是地核。但從他們的表現上來看,他們應該並沒有收穫目標。那還能是誰……」
還能是誰。沈蘊的腦中快速閃過著來到杏陵後見聞的一切。古樹,地震,被破壞的大陣,一夜枯萎的遍野杏花……
「——乾炎!」沈蘊脫口道,「去年地震之後,乾炎便在樹娘廟裡為死去的人做了三日的安魂儀式,甚至連他們掌教都來了!當時他們並不是在做儀式,而是深入神樹,拿走了地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