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榜時(三)


  沈蘊收到這個消息時正好就是在幻術課上,而授課的雍也先生更是驚得打翻了桌上的茶杯:「你再說一遍?」

  「方才收到消息,六博樓下鬼隙突然崩裂,祝桃,魏喬,卓煜之……一共十六位仙師全數墜入鬼隙,無一生還。思兔sto55.com」來報的傳信傀儡小童一板一眼地重複道,「守庭吩咐雍也先生即刻前往宏議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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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他媽的無一生還!」雍也暴怒地吼道,如一陣風似的衝出了教舍。沈蘊和坐在隔壁的路彌遠對視了一眼,也跟著追了出去。

  來到廳中,廳內已站著數位先生,以及穹鸞掌教織夢夫人。女人依舊一身錦衣華服,妝容明艷,只有未攏好幾縷散亂鬢髮才能證明她是匆匆趕來。禮范宮夢錦自然也在,小姑娘眼圈紅紅的,顯然是已經哭過了,她看到沈蘊二人進門後只是略點了點頭,便把視線轉回虞守庭那邊。

  「守庭,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雍也先生疾步衝到了守庭跟前,「不是說這道鬼隙並不算大麼,不是說都快淨化完了嗎?為什麼突然就出事了!」

  「雍也,你先靜一靜。」虞守庭的臉色比平時還要沉冷三分,她餘光瞥見了溜進門的沈蘊二人,倒也沒驅他們倆出去,只道:「既然你倆成了最後一個,就替吾把門關上。」

  沈蘊依言關上大門,虞守庭也同時拿出了一封信箋。

  「神州自應桐城之禍後,已經很久沒有出現甲等鬼源了。所以這次六博樓一事,儘管鬼隙不大,但庭中十分重視,派去的十六人也都是庭中精銳。」虞守庭一字一字道,「這是從鬼隙那邊最後一次遞來的情況,是魏喬寫的。」

  她默念咒語,咒氣灌入紙頁,便見到上面的文字飄然揭起,一行行泛著微光,顯示在虛空之中,上面寫道:

  守庭親啟,

  自祝桃來後,所有人中幻術的情況皆有好轉,就算有人中術也能及時將其喚醒,所以淨化的進度也比預計要快了許多,三日之後就可以進行第九次鎮祓。

  還有一樁新發現需向守庭稟告,昨日祝桃在為一人祓除後,將這些時日收集的幻術殘餘重新拼湊,竟發現和穹鸞所傳幻術有七分相似,不過她表示幻術起勢大同小異,還需更深入分析,待她再收集其他殘餘後將再做判定。

  「簡直胡說八道!」織夢夫人看清空中文字後立刻怒喝出聲,「一點殘餘就能看出是穹鸞的術式?吾看祝桃真是越發糊塗,學過的東西都學到豬腦子裡去了!!」

  穹鸞掌教在看到信箋後第一反應並非擔憂祝桃,反而是立刻撇清自己宗門關係,對自己弟子的發現斥責指摘,一時間屋內各個先生都忍不住皺了下眉。

  連虞守庭也搖了搖頭:「織夢夫人,吾此刻只是展示了信箋,話還沒有說完。」

  「那就說罷,」女人傲然揚頭,「吾倒要看看是誰要陷害本宗!」

  虞守庭轉頭繼續對眾人道:「這封信後,便沒有新的消息再來,直到昨夜噩耗傳來。」

  「昨夜就知道出事了?」有人問道,「那為什麼今天才叫我們過來?」

  「因為吾除了通知穹鸞之外,還趕去了一趟現場。」虞守庭說著,又拿出了一張梟眼符,「鎮祓儀式時,會貼上梟眼符籙,以警惕四方會有鬼物因鬼氣涌動而出現,可惜鬼隙陷落之後,吾只找到這一張梟眼存於現場,也只有它記錄下了最後時刻。」

  虞守庭開啟梟眼,雲叢山中的夜景便出現在眾人眼前。

  六博樓還在,只是和沈蘊他們最後一次見到時不同,這棟四層高樓已經坍塌成了一堆瓦礫,只剩幾隻被踩扁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搖晃晃。不知是不是沈蘊的錯覺,符籙顯示出的景色看起來朦朦朧朧的,像是籠了一層薄薄的黑紗。

  他還沒來得及悄悄向一旁的先生詢問,虞守庭正好解釋道:「此時仍有鬼氣,說明儀式並沒開始。」

  過了一會兒,從畫面左邊走來兩位中年男人,他們站在瓦礫堆旁似乎在聊著些什麼,時不時還用手指著幾個方位——第九重鎮祓也是淨化的最後一道儀式,因為鎮印要下得極深,所以這幾日現場的大家忙著的不是淨化,而是尋找地面上可以深入埋符的地點。

  二人聊畢,似乎也確定了該在哪幾個地方下鎮印,便又有幾人扛著鐵鍬過來……開始挖土。好在大家都是修為高深的仙師,幾乎是在頃刻間就已掘了半人高的深坑,而就在此時,坑中掘地的那人忽然不動了。

  下一瞬,那人渾身猛地一顫,連滾帶爬地竄了上來,男人向同伴胡亂揮著鐵鍬說著什麼,他嘴唇開合極快,面色驚恐,像是見到了極可怕的事情。

  「織夢夫人。」虞守庭忽然抬起一根手指,指向畫面道,「你可仔細看看。」

  織夢夫人不明所以,但還是順著老人所指的方向看去,隨即瞳孔驚縮:「——啊!!」她尖叫著猛退了幾步,腳下一軟,跌坐在了地上,身上的種種珠翠發出一陣輕響。

  「怎麼了?」沈蘊被這聲尖叫嚇了一跳。

  「師叔,」路彌遠拉了拉沈蘊的衣角,「你看……坑裡的土塊下,是不是有張人臉?」

  沈蘊半眯起眼睛分辨,也跟著倒吸一口氣:「真的……」

  因為畫面模糊,加上露出的部分並不多,所以很難辨認,可一旦看清,就能發現土中的確埋著一個人,而且……是個女人。女人的臉上並沒有出現屍腐,就像是才被埋下一樣,只是她面部紫漲,雙眼閉合,表情十分痛苦。在夜晚挖地時驟然看到這樣一張臉,的確是個人都會受到驚嚇。

  但織夢夫人作為一宗掌教,甚至還親歷過比這可怕得多的天崩地裂,此刻的反應未免有些過大了。沈蘊不解地回頭,卻看到這個一貫傲氣的女人眼中有淚水湧出,她嘴唇顫抖,目光幾乎要將面前幻影灼出兩個洞來:「繡卉……繡卉你怎會在……」

  繡卉?這個名字沈蘊有些耳熟,他再一仔細回憶,便想起來是之前特地在諸匱閣中查詢時過的,祝桃當年犧牲的同門師姐。

  連掌教都崩潰成這樣,若祝桃先生看到了……沈蘊心中一沉。

  果然,畫面里其他人聽到動靜後也很快聚集了過來,其中正有祝桃。女人匆匆幾步趕到坑前,看清坑中繡卉的臉後,腳下也是一軟,幸好有人一把扶住了她。祝桃捂著臉靜了一會,然後側過頭對旁邊人說了什麼,大家彼此看了看,又重新拿起了鐵鍬,往其他位置走去。

  「既然一個地方出現了穹鸞弟子,其他幾處估計也……」有先生嘆息著搖頭。

  半刻鐘後,其他選定的地點也被挖開,雖然從這張梟眼符上看不到其他坑內的情景,但從每個人蒼白的臉色也能知道那些坑中必不會有什麼好消息。他們商議一番後,似乎是決定將被埋的穹鸞弟子挖出來好好安葬。

  「……」

  廳中被這樣恐怖的一幕震撼得久久無人言語,過了半晌,才有一位先生期期艾艾道:「所以……設下此術之人,是以當年的穹鸞弟子為基,再輔以鬼隙鬼氣,以此保得六博樓的幻術長久不衰。而祝桃發現的那七成相似,估計也是因為這坑中『地基』導致。」先生乾咽了一口唾沫,「這人,這人實在是……太惡毒了。」

  又有一人小聲道:「而且雲叢山就在穹鸞轄域邊界,只怕若不是沈蘊幾人及時發現,任由其發展下去,恐怕……」

  「這是對吾的挑釁!!」

  弟子慘死,還被人埋在穹鸞旁邊的鬼隙里作為靈基,這對織夢夫人來說簡直是一場赤裸裸的示威與恐嚇,想到這裡,女人一雙美目似有烈火迸出,她一字一頓,咬牙切齒,「要讓吾曉得是誰幹的,吾定要叫他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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