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榜時(四)


  織夢夫人此時的恨誓妨礙不了梟眼符上已成定局的過去,投影中的眾人已經行動起來,打算將被深埋的穹鸞弟子挖出來。思兔閱讀sto55.com祝桃和其中一人走到繡卉的坑中,似乎是怕掘地時傷了遺體,祝桃半跪下來,伸出手想丈量應從何處開始挖掘,而就在她的手剛碰到繡卉的剎那,土中女人原本緊閉的嘴突然大張,雙眼隨之猛地睜開!

  室內立時傳來一片倒吸氣的聲音,沈蘊因為離虞守庭最遠,離畫面最近,正好和繡卉猝不及防撞了對眼:「——!」

  他被這一幕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抓住了一旁路彌遠的胳膊,等他反應過來之後正要鬆開,卻被路彌遠反手握住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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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彌遠:「師叔怕這個嗎?」

  沈蘊:「也不是……」

  路彌遠:「嗯,握著手可能就沒那麼怕了。」

  沈蘊:「……」這小孩怎麼不聽人說話的?

  好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彼此掌心交疊的溫度的確能給人一點支持的力量,再看到面前陰風陣陣的畫面時似乎確實沒有那麼不適了,沈蘊便任由路彌遠握著,重新將視線轉回夜幕。

  仔細看去,只見繡卉睜開的眼瞳全無一絲眼白,直如兩顆混著血絲的墨球在眼皮下轉動不止,她口中亦是黑洞洞一片,整張臉宛如在一張紫色麵皮上用巨大的毛筆點下三個巨大的墨點般詭異。

  屋內的人都吃了一驚,和繡卉近在咫尺的祝桃顯然受到的驚嚇最是劇烈,她一下子癱在了地上,雙手死死抱住腦袋,和她同在坑中的另一人同樣丟下了鐵鍬,捂住了耳朵。

  梟眼只能印影,無法記錄聲音,從每個人痛苦的表情來看,顯然在繡卉張口之後,方圓間便迴蕩著叫人無法抵禦的刺耳噪音。其他三坑裡的人也因此跌跌撞撞地倒在地上,有人還想嘗試用咒訣抵禦,並沒有看到任何成效。

  「彌遠,」沈蘊忽然皺眉道,「你看她的嘴裡是不是在冒黑霧?」

  黑霧從繡卉的口中溢出,也從其餘三個坑中升起,音浪震盪下,沒有人注意到四周的黑霧不過短短時間便比之前更加濃稠。梟眼中的畫面已比之前模糊許多,只能隱約看到眾人的動作。此時祝桃終於反應了過來,她掙扎著才伸手拽住身邊的人,黑霧便驟然暴漲,瞬間吞沒了她,而與此同時,六博樓的瓦礫殘骸也向下轟然陷去,眾人和砂石瓦礫一起滾入深坑,漫天黑霧狂卷亂舞,淹沒了整個畫面。

  「這就是梟眼記錄到的所有情景。」虞守庭收回符籙,沉聲肅道,「吾昨夜到時,六博樓處已經鬼氣翻湧,無法尋人,吾以司掌教留下的拒陣暫時扣住了鬼氣蔓延,但並非長久之計……

  「守庭,您不用多說了,我願前往雲叢山!」不待虞守庭說完,雍也先生已高聲叫道。

  「我也同去。」是羿老人。而在羿老人站出來後,羲夫人跟著走出朗聲道:「雲叢山情況未明,自然是我們這些老骨頭去打頭陣得好,我也去。」

  「守庭,還有我。」

  「還有我。」

  ……

  眾人紛紛表態,一旁宮夢錦也斂袖走至最前方:「雲叢山在我穹鸞邊境,被埋的是我的師姐,出事的是我的師姐,更是我的老師,請師尊與守庭允許學生一併前往。」說罷,她深深一揖。

  沈蘊同樣往前一步:「學生不如宮同修,沒有那麼多理由可以說,我只是喜歡祝桃先生,所以也想儘自己的淺薄之力。」

  「……」虞守庭環視滿室請願的人們,最後目光落在了人群末尾的路彌遠臉上,少年並沒有行禮,而是向她舉起了一隻手,老太太眯起眼睛:「我記得你是這一年的新生,你也要申請同去?」

  路彌遠搖頭否認:「學生有一個問題,不知是否能現在就問。」

  虞守庭道:「言遵不憚,你直說。」

  路彌遠感念地行了一禮,對一旁的歸閒先生問道:「學生今年才入庭,關於鬼氣識類還有許多疑惑,所以想請教先生們——那種特別大的甲等鬼源是如何形成的?」

  雖然不解為什麼路彌遠會此時問這種問題,但歸閒先生還是回答道:「鬼氣多含怨念藏執念,怨障越多,鬼氣就會越濃,等鬼氣濃厚到裂地而出,就是鬼隙。藏真塔記載中的大型鬼隙出現之地,往往都是極凶之地。譬如當年龍染血戰後的萬里原,就是因為殘靈怨念過重,而成為最大的甲等鬼源,至今都沒能將其徹底淨化。」

  「只有死了很多人的地方會形成鬼源嗎?」路彌遠問。

  「還有一種情況,那就是藏有百歲道行的凶獸的洞窟。」歸閒先生道,「這些噬人的凶獸精怪本就內含極重的怨氣與殺氣,在被鬼氣污染後就會逐漸異化成一隻巨大鬼物,它的巢穴便如一個倒扣的蠱盅,將其困在裡面,最後成為甲等鬼源。」

  「或萬魂一坑,或鬼雄成窟麼……」路彌遠喃喃,「原來如此。」

  沈蘊皺眉道:「彌遠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路彌遠抿了下唇,輕聲道:「師叔,我們可能低估那個莊家了。」

  「低估?」

  「我當時附在雲叢道人的靈識中聽見地面上的兩人在搜尋鬼隙,那倆人說了一句『這裡的鬼隙太小』,也就說明當年雲叢山中的鬼隙的確很小很淺。」路彌遠道。

  眾人點頭。的確,當時回報的調查中說地下鬼隙並不深,所以庭中並未延請那些大仙師前來採取特殊行動,只按部就班的將其淨化。

  「但我剛剛想到了六博樓的莊家,也就是做出這些行徑的人。」路彌遠的聲音很輕,卻在一片死寂的廳內字字清晰,「我們未能與他當面對峙,然而從六博樓的種種設計中也能看出此人熱衷躲在幕後,享受著把人玩弄在鼓掌中的感覺,並且,他也是一個天生的賭徒。一個賭徒,是絕不可能投入這麼多心思在一個很淺的鬼隙上的。」

  「你這小傢伙別賣關子了,想說什麼就直說吧!」雍也先生忍不住急道,「這王八蛋到底幹了什麼!」

  「他……」

  「——我明白了!!」歸閒先生最先反應過來,男人倒吸了一口冷氣,「你是不是想說,在這個人發現鬼隙之後,如他把穹鸞弟子強行作為幻術的地基一樣,他也強行將某種更加兇惡的怪物埋了裡面作為鬼氣的地基?!」

  歸閒先生一言出,滿廳頓時譁然,有先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這、這怎麼可能!這個人瘋了嗎,他這是在生造鬼隙啊!!那雲叢山下這個鬼隙到底有多大,難道會……」

  「會有多大,我們都不知道。」路彌遠面色平靜,緩緩說出的卻是愈發可怕的猜想,「更有可能,他甚至已經預見日後有人會發現六博樓的蹊蹺,所以又在那四位穹鸞仙師的身上設下機關,一旦被人發現,那個掩藏在下面的真正鬼隙才會出現——這才是他想給予眾生的『大禮』。」

  環環相扣,似幻似真,真假莫辨。

  「這個人,才是真正的幻術大師。」路彌遠道。

  廳內的氣氛比之前看到慘狀時更加沉重,這時,虞守庭突然一篤拐杖,將眾人的沉默打斷。

  「敬尊天命,慎畏無知。既然無知,更加慎重即可,無需驚惶。」虞守庭淡淡道,她依舊注視著路彌遠,「你是不是還沒有說完?」

  「是。」路彌遠點了點頭,「學生還有一點發現。」

  「說。」

  「學生當時在明瓊道人的靈識中聽見了兩個聲音,一個是分辨不出本音的天賢庭學生,而另一個男聲的尾音則帶著微卷,不知道是何身份。」路彌遠看了一眼沈蘊,又補充道,「但學生在這次長假遇見了魔龍,和他們略打了點交道,我發現……另一個聲音似乎是魔龍說神州語時的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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