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芳（三）
師尊曾是龍玄的人？
這個猜想在沈蘊從那場舊夢中出來後並不是沒有從他腦海中閃過，但他又出於某種彆扭的心思不想去坐實這個猜想——畢竟無論從性格還是行事作風來看，師尊半點龍玄習氣都沒，當時在夢境裡看兩人穿著天賢庭制服行走時還好，若讓沈蘊腦補自己的師尊一身金龍黑衣在江夙身後當跟班的模樣，實在令他有些難以接受。思兔sto55.com
「師尊曾是龍玄弟子的話，那他為什麼會離開並且自立宗門？」沈蘊剛說完自己便已明白過來。以龍玄的作風，怎麼可能讓重傷少主的人繼續待在宗門？而作為逐出宗門的人，自然就不能用龍玄的劍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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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細想下去，賞劍禮時師尊對江棐那句「貴宗是如何教育弟子的，我就是如何教育弟子的」，還有江棐對著師尊那一張鍋灰似的黑臉也就都有了解釋了。
「現在唯一的問題……」沈蘊把手裡最後一本話本丟進火里，「就是不知道他老人家又雲遊去哪了，我連遞信都不知道去哪遞。」
「不管雲遊去哪，掌教過年總會回山的。」路彌遠道。
「這倒也是。」沈蘊點點頭。丹成規矩散漫自由，唯有一年新宵至時，大家都會回來吃寧微師姐的一碗元宵，而且過年嘛，小輩撒嬌哄人也方便得多。畢竟當了司君齊二十年的徒弟，自家師尊什麼性子沈蘊清楚得很，司君齊絕不會跟他倆憶往昔崢嶸，但若是相問正事，他不覺得師尊還會藏著掖著。
燒完了書，又討論了幾句六博樓的鬼隙，天色也逐漸從落日晚暮轉到新月初升。沈蘊將路彌遠送到劍范院門正要道別，路彌遠忽然喚了他一聲：「師叔。」
沈蘊回頭道：「怎麼了？」
「手，可以借我一下嗎？」
「行啊。」
沈蘊不明所以，但還是把手遞了過去。路彌遠道了聲謝，然後將自己的手覆在了沈蘊的掌心。
路彌遠的手很白，是那種經年不見天日養出的蒼白。根根掌骨隨著他的動作牽動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皮膚下微伏，冰涼的手指就這樣沿著掌心游曳，帶來一縷倏忽而過的酥癢，然後如蛇般鑽到沈蘊的指縫間，關節扣攏，握緊。
「……」
上次兩人這樣十指交攏還是在六博樓怕彼此走丟的時候，那會如此握著無可厚非，現在沈蘊就不明白對方是個什麼意思了。在緊扣的一瞬間他心頭驀地一跳，本能地想要抽離，但路彌遠扣得很牢，根本不給他任何逃離的空隙。他愈發的不自在，吸了口氣想說話，然而音節還沒衝出喉嚨，又鬼使神差地咽了回去。
因為路彌遠的表情太認真了。
少年眼眸半垂，嘴唇輕抿，神色專注得好像這樣握手是一件極其肅穆鄭重的事，是在用心魂去感知彼此每一寸肌膚上細微的紋路，感知皮膚下血液的流淌，以及順著血液脈搏傳遞的比平時稍快的心跳。
只是沈蘊一個失神的工夫，路彌遠已鬆開了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好了。」
「啊、好了啊……」沈蘊有些愣然地也往後退了一步，兩人之間頓時拉開了一個空檔。掌心微微發潮，不知是因為握得太久還是別的什麼。他嘴唇開合兩次，最後還是忍不住問道：「這樣做是有什麼用處嗎？傳功？探靈？還是單純想跟我握一下以示友好？」
路彌遠靦腆一笑：「秘密。」
.
沈蘊雖然好奇，但睡了一覺後他便很快想開了——反正彌遠又不會害他，加上之前也早就這麼握過了，再多來一次又不會掉塊肉，如果小朋友還想握，也儘管來握就是了。
從不糾結的沈蘊很快把這件小事丟到了腦後，並且幾天之後，另有一件事分走了他的心神。
八月十五，纈月節，他的生辰到了。
沈劍范自己對自己的生辰倒是並沒有特別在意，往年在丹成時一般是寧微師姐給他煮一碗長壽麵，然後允許他下山帶著小弟們放縱玩耍一天就算是過了，但自從來了天賢庭後，他每個生辰都像是打仗一樣讓人兵荒馬亂應接不暇。
首先是子時剛過，他的天賢令就開始狂閃不止。
林中林：沈哥生辰吉樂！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
林中林：哈哈哈哈哈我今年終於卡點成功了！
瀛海第一猛男：我說林林你怎麼白天那麼興奮，原來就是等這事啊……
瀛海第一猛男：那什麼哥們生辰快樂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啊，既然過生辰是不是得請咱們吃頓好的啊？
不想上課：吃好的。
煉器本是逆天而行：吃好的。
雨過鴻鵠：吃好的。
生意經不精：今天是沈仙師生辰？
生意經不精：哎喲我竟然把這麼重要的日子給忘了，我的罪過可太大了！
生意經不精：等白天我就叫弟子送一桌膾珍樓的席過來，瞬行閃送，保證新鮮！就當是我給沈仙師的賀禮了！
天地同春：看看人家銀同修這自覺，再看看你們。
瀛海第一猛男：哎呀，人家也準備了小禮物要送給沈哥哥的，只是人家想白天悄悄的遞，不給別人看的嘛。
天地同春：……猛男你噁心人的功力真是日漸增長。
瀛海第一猛男：承讓承認，過獎過獎。
林中林：沈哥！我也準備了禮物的！
林中林：今年我送的禮物沈哥你肯定會喜歡的！
煉器本是逆天而行：林林別又像去年送什麼「收到的人感動得都哭了」的水晶辟邪擺件了，那個真的很醜……
林中林：去年還不是崔興言的主意！我今年不會再上他的當了！
生意經不精：諸位是在發愁怎麼給沈仙師送禮嗎？我這裡正好有幾樣都是金極城今年的暢銷款，不僅可以送生辰禮，還能送師尊，送先生，送後輩，包君滿意！如果有興趣的話，歡迎到錕屆瀿錕斤拷雮傡……
煉器本是逆天而行：我把他禁言了。
不想上課：禁言了。
雨過鴻鵠：禁言了。
「雨過鴻鵠」和「生意經不精」兩個新名字，便是前幾日才被拉進閒話群里的張沛雨和銀煥二人。和諸位前輩混在一個群里，張小同修壓力山大，平時只敢在有人重複說話時悄悄接個龍；銀煥則不然，他恨不得有話題就往裡插，不論聊什麼都能接上幾句，如果閒話群有閒話王這個頭銜的話，估計非他莫屬。
沈蘊一邊躺在床上和大家插諢打科，手上一邊不自覺來回在天賢令上劃著名，可直到大家在群里各自道了晚安歇息，雲君六合這個四個字始終都沒有亮起。
到了白天，好人緣的沈蘊就更忙了。
畢竟這可是個能光明正大和沈劍范親近交流祝賀的機會，從早課開始，便不斷有人來給他送禮。男同修們或送一束劍穗，一壺好酒，更過分的還有直接送紅包的；姑娘們則是一方錦帕，一隻香囊，並在沈蘊注意不到的花瓣葉底繡上自己的名字；再大膽點，便會在送來的點心食盒裡放上一封欲語還休的暗香書箋。
鍾秀林的禮物是一本劍譜。「我淘了一年的，沈哥你肯定用得上！」他強調道。
景頡的禮物是一本筆記。「送不起別的，總之下半年的考點都在這了。」景大仙十分誠懇。
陶星彥的禮物是他新煉好的法器。「不知道能不能用，反正先送了再說。沈哥你是第一個試用的人，到時候記得給我兩句感想哦。」小陶一臉期待。
燕也歸的禮物是一支本命卦。「最近沒空，等我考完再算。」燕學霸面無表情。
崔興言的禮物，是麗音閣的妙蝶姑娘出道以來所有歌曲的駐音鈴。
「限量款，首發款，三周年特別紀念款……」猛男滿臉放光，「既然琉鈺仙子已經離開了你的心，那就來試試和我一起感受妙蝶姑娘的美好吧！」
沈蘊：「滾。」
崔興言嘻嘻笑著：「別這麼嫌棄嘛，哥又不止這一個禮物。」他說著，又從懷裡神秘兮兮的摸出了兩張金色的紙條，「還有我珍藏的妙蝶姑娘入閣券，不僅可以和妙蝶姑娘單獨相談一刻鐘，還能讓你牽到女孩子溫暖又柔軟的小手！」
手。
聽到這個字眼，沈蘊腦海中第一反應並不是什么女孩嬌軟的手，而是前幾天晚上那隻蒼白冰涼的手。那隻手骨節分明，根根修長，當時是如何順著淺淺掌紋滑到指縫，又是如何不讓彼此鬆開……
「沈哥？兄弟？」崔興言拿著金箋在他跟前揮了揮。
沈蘊啊了一聲回過神來。他隱隱意識到自己似乎有點不太對勁，只想快點結束這個話題：「咳……聽起來還不錯，給我吧。」
他正要接過金箋，一個聲音忽然從旁插來：「嗯，崔前輩這個禮物很好，我覺得妙蝶姑娘應該也會很高興和師叔相談的。」是路彌遠。
而他話音一落，崔興言馬上把金箋收回懷裡，一臉警惕地瞪視著沈蘊。
沈蘊：「……？」
「大意了。我居然大意了。」崔興言喃喃，「怪我和你相處太久已經免疫……卻險些讓妙蝶姑娘犯了大錯。」
沈蘊更莫名了：「啊？什麼大錯？」
「多謝小路同修提醒，世間被禍害的人已經夠多了，我必須保護妙蝶。」崔興言義正言辭地說完這句後，揣著他的兩張寶貝金箋轉身就走。
沈蘊一頭霧水地看著好哥們的決絕背影：「你這就走了？不把這一地的駐音鈴也帶走？」
「多聽聽天籟！淨化一下閣下的心靈！」崔興言頭也不回。
「猛男這又是抽得哪門子風……」沈蘊咋了下舌，「你剛剛提醒他什麼了？」
路彌遠一臉無辜的搖頭：「我也不知道。」
反正崔興言經常抽風，沈蘊便不在意換了話題：「下學了？」
「嗯，今日最後一門課上完了。」路彌遠看了看沈蘊手上的大包小包，「我幫師叔把這些拿去院舍？」
「不用，這點東西我拎得動。」沈蘊用腳尖指了指跟前那堆裝著駐音鈴的匣子，「你幫我拿這些吧。」
「行。」
兩人搬著各色禮物往院舍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沈蘊總有意無意地會往路彌遠身上瞥——他今天太忙，各色人物流水般從他眼前過，導致他一直都沒有和師侄碰面的機會，又或者說，是路彌遠不給他碰面的機會。
而且到現在，路彌遠都沒跟他說一句生辰祝福。小師叔有點吃味。
他磨了磨牙，往前多走了兩步，路彌遠二話不說，快步跟上，沈蘊撇撇嘴，又加快了腳程，路彌遠也跟著走快了起來，到最後兩人仿佛跟賭氣似的同時飛奔到了劍范小院中。
「……師叔？」
路彌遠放下那堆駐音鈴，眨了眨眼。
「東西放著就行，銀煥送的大餐應該快到了，我去庭門口等他。」沈蘊低聲丟下一句，抬腿就要再次出去，路彌遠趕緊拉住了他。
「師叔，你不開心了嗎？」少年輕聲問道。
沈蘊理直氣壯地點了下頭。他從來不委屈自己，高興就是高興，不高興就是不高興。
「那我也不開心。」路彌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