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芳(四)
聽到路彌遠的話後沈蘊喉頭一噎:「你又為什麼不開心?」
「因為我輸了。思兔sto55.com」
「輸了?什麼輸了?」
路彌遠錯開了視線,嘴唇囁嚅:「就是今天,我輸了。」
「……」
沈蘊一連眨了好幾下眼睛,才慢慢回過味來路彌遠這句話的意思:「……你不會是想說你準備的生辰禮物輸了,所以不開心?」
路彌遠點了下頭。
「所以不開心到連一句生辰祝福也不想和我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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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彌遠點了下頭,又立刻搖了搖頭。
沈蘊因為對方這奇怪的勝負欲而氣樂了:「你都準備什麼了啊?」
「都是你已經擁有的東西。」路彌遠說道。
沈蘊擁有的東西太多了。今日他收到的各色禮物琳琅滿目,幾乎能將劍范大人從頭包裝到腳,大到一件衣裳,一柄長劍,小到一支髮簪,一枚扣子,沒有什麼是他的愛慕者沒有想到的。這些人準備禮物,或許只是想要沈蘊的一個笑臉,一聲道謝,讓那雙如晴空般的瞳仁能短暫地印上自己的模樣,而路彌遠清楚自己遠比這些人要更加地無恥與貪婪。
他準備得還是太少,想要的卻又太多。
一個鍾秀林不足為慮,再來十個他也不在乎,但一百個,一千個……比賞劍禮那次更加旺盛的惡焰在胸膛內熊熊燃燒,燎透肺腑。他要如何隔著烈焰去判斷沈蘊沒有對哪個禮物多駐足凝眸一霎?
他要怎樣將天幕拉上,才能讓別人不要覬覦他的太陽?
「是我搞砸了,所以才輸了,」少年垂著頭,「我不知道應該怎麼道歉,也覺得今天已經沒資格祝師叔生辰……」
他後面的話沒能說出來,因為臉頰又被沈蘊捏住了。
「不許說話。」
路彌遠閉上了嘴。
「看著我。」沈蘊說。
「……」
路彌遠猶豫片刻,還是決定聽壽星的話。結果他剛抬起眼帘,迎面而來的一擊讓他立時瞪大了眼睛,「……唔!」
額頭上吃了一記鑿栗。
少年白皙皮膚上迅速現出一片薄紅,痛感還沒來得及傳遞到大腦,沈蘊的臉便湊了過來,又在他的額頭紅痕處吹了一口氣。髮絲輕輕地飄起,又落回。
「好了。」沈蘊笑著道。
「什麼好了……」路彌遠喃喃。
「寧微師姐沒教你嗎?小孩兒要是胡思亂想,這樣吹一口氣,那些怪念頭就全吹跑了。」沈蘊道,「至於前面那個栗子,是你惹我生氣了,應得的。」
「我不是小孩了。」
「會想這種事情的就是小孩。」
「……」
沈蘊依然直視著他,不許對方目光有分毫偏移,「言歸正傳,我可不想我這一年因為這種破事不開心。何況你師叔我看重的又不是送的東西有多獨一無二天下無雙,我就是想要一份路彌遠的心意。」他咬重了路彌遠三個字,「所以,禮物交出來,不許說忘了丟了銷毀了,今天你就是撿塊石頭折根樹枝過來,也得把我的生辰禮給了。」
路彌遠脫口而出:「就算做的不好,就算是你已經有了的東西?」
「那當然,你和他們又不一樣。」沈蘊回答道。
一瞬間,高懸的心驟然落地,在胸腔里發出滯重的聲響,火焰盡滅煙塵轟然。少年自己都沒注意到自己已經抬手攥住了沈蘊的手腕,並且朝對方露出了一個滿意至極的微笑。
「跟我來吧。」路彌遠說。
他拉著沈蘊走出院子,往十三院而去。
此時正值下學,回院舍的學生絡繹不絕,依舊有不少同修還想叫住沈劍范,想為他送上賀禮與祝福,然而他們剛往前邁了一步,腳下便被某種無形之手纏住;才要張口,咽喉就被無形之物堵住,紛紛僵立在了原地。
沈蘊有些困惑:「他們這是怎麼了,看到我有這麼激動驚嚇麼?」沈劍范還沒來得及細想,手腕上便是一緊,迅速打斷了他的思緒。
「師叔,生辰快樂。」路彌遠道。
沈蘊:「……」怎麼祝賀的這麼突然?
沒有了外人的攔路打岔,二人暢通無阻地從人群中穿過,來到了路彌遠的房間。
屋舍內依舊和之前來過的一樣,空洞得沒有什麼生活氣息,桌上除了課本作業外還放著一隻食盒,一隻木匣,沈蘊走過去:「哪個是?」
「都是。」
「嘖嘖這不是準備得挺好的嘛!既然心意都已經這麼隆重了,幹嘛之前要那麼泄氣?我就說你們這個年紀的小孩就是彆扭……」沈蘊一邊說著,先打開了食盒,在看清裡面的東西後他聲音一滯,「……這是什麼?」
「吃的。」
「你確定能吃?」
路彌遠沉默了一下:「按師父給的食譜做的,應該能吃。」
沈蘊也沉默了。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食盒裡這個形狀的東西應該叫如意紅豆糕,是小時候寧微最愛做給他吃的一種點心,只不過除了形狀之外,不論是這個詭異的色澤,隱隱散發的不祥氣味,還是如凝固的血跡般遍布的紅豆沙,讓人感覺這更像是某種正在自混沌中誕生的扭曲鬼物。
路彌遠察覺到了沈蘊的僵硬,他咬了下唇:「抱歉,其實這已經是最好的一版了,但還是比不上那些仙子做的,我實在拿不出手……師叔?」
他驚訝地看著沈蘊拿起一塊,放進了口中。
下一刻,小師叔的五官全皺到了一起,一張臉像是打翻了調味碟似的變幻,他捂住嘴,過了好半天終於喉頭一滾,咽了下去。
「怎……怎麼樣?」路彌遠小聲問道。
沈蘊深吸了一口氣:「還行,就是甜過頭了,有點齁。」
路彌遠沒料到還能得到這樣的評價,一時眼睛都亮了:「那我下次少放點糖。」
沈蘊從一旁倒了杯茶清清嗓子,又看向另一個匣子,「這個呢,不會也是吃的吧?」
路彌遠搖頭:「不是。」
不是吃的就行,沈蘊撥開關扣,匣蓋打開,裡面是一枚戒指。戒指細細一圈,如黑玉一般通體漆黑,隱隱有靈光微亮。他咦了一聲,饒有興趣地拿起來仔細端詳,便發現在戒指的內圈似乎刻著一行咒文:「法器?」
「不算是。」
「什麼叫不算是,這不都寫了咒文了嗎,」沈蘊挑眉道,「有什麼功用?」
「沒什麼用。」
沈蘊回頭,路彌遠有些窘迫地往後退了一步:「我還想給師叔煉一個法器,結果也做壞了。」
沈蘊一愣:「你原本是想煉什麼的?」
「通靈尋跡。」
為了能煉出這戒指,他還特地去詢問了煉器神童陶星彥,對方也十分狗腿地傾囊相授。明明咒文是對的,煉化的步驟也是對的,但成果依舊和桌上那一盒如意紅豆糕一樣,成為了根本拿不出手的作品。
「我本想著有了這個,以後就不怕會因為意外走失,結果煉完一試,通靈只有一點點反應,而且超過一丈就完全失效……」路彌遠沮喪極了。
兩人相距一丈以內哪還需要尋蹤通靈,這個戒指說是廢品完全不為過。
「……」
沈蘊看了看對面垂頭喪氣的小朋友,又看了看掌心的戒指,忽然明白了什麼,「——等等,所以你前幾天跟我握手就是為了這個?量尺寸?」
「別說了師叔……」路彌遠耳朵都紅了。那天晚上自己故作玄虛地仿佛要干出一番秘密大事,結果就做了這麼個玩意,少年的挫敗感更深重了,「這個真的沒什麼用,下次我送個更好的法器給師叔吧。」
「不用了。」
沈蘊打斷了他的話。他試了試大小,然後乾脆利落地套在了自己的無名指上。冰涼墨色緊貼肌膚,圈套嚴絲合縫。
「如意紅豆糕麼,再改進改進,」沈蘊齜牙笑了,「這個不用,我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