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宵歲(六)


  丹成是小宗,司君齊為人又低調,當年開山立派時自然不會像一些修士一樣廣發請帖,他辦得悄無聲息,倒更似天崩地裂劫後餘生的一場慶祝家宴。思兔sto55.com

  張廚娘殺了一頭豬,鮑爺爺挖出了他在災厄前偷藏的好酒,就連大桌也是前兩日拿破木板臨時拼起來的,幾十人在還未來得及修繕的大堂里擺了三桌酒菜,正要舉杯同飲的時候,江夙來了。

  「……那個人表情陰沉得很,背著一把雪白的劍,身上又有血跡,看起來怪嚇人的,」寧微回憶道,「你晚甌師兄過去問他是誰,他也不答話,就直勾勾瞪著師尊。你也曉得晚甌那個暴脾氣,伸手就要送客,結果大家都沒看清楚發生了什麼,晚甌就躺地上了。」

  沈蘊皺眉道:「你們沒認出他是龍玄的人?」

  寧微搖頭:「他沒穿龍玄的衣裳,就是一件普通的黑衣。」

  「後來呢。」

  「後來……」寧微甩了甩菜葉上的水,道,「就吃飯了。」

  

  當時場面的火藥味一觸即燃,司君齊的表情卻沒什麼變化。他從座位上起身,將倒地的弟子扶了起來,先低聲安撫了幾句,又頭也不抬地對江夙道:「吃飯麼,我去拿雙筷子。」

  對方沒說話。司君齊就徑直去廚房多拿了一雙碗筷,又從沒修繕完的雜物堆里拖了一張半舊的凳子出來放在自己座位旁邊。凳子太破了,光是落地放下時便嘎吱嘎吱地響個不停,看起來使用壽命岌岌可危。

  「坐。」

  「我不是來找你吃飯的。」對方終於開了口。

  「今天是我開山的日子,多少在弟子面前給我點臉面。」司君齊道。

  江夙目光掃過這一室的老幼婦孺,譏笑一聲:「弟子?」

  氣氛因為這兩個字再次僵硬,只有旁邊桌上缺了牙的劉婆婆似乎仍不明狀況,她顫巍巍地問道:「君齊啊,這小伙子是誰呀,是你的朋友嗎,怎麼脾氣比晚甌還大呢?」

  「……」司君齊張了張嘴,沒有回答婆婆的後半句話,「沒什麼,他是龍玄——」

  「路人。」江夙打斷了他的話。

  「嗯,路人。」司君齊跟著改口。

  「哦……」劉婆婆也從桌上下來了,她手裡還拿著一碗甜酒,老人對著江夙笑眯眯道,「小伙子啊,今天是我們家君齊的喜慶日子,你也是想來討一碗酒吃的吧,那這樣愁眉苦臉的可不好!這幾年大家都過得艱難,喝碗婆婆的甜酒,露個笑臉,小伙子以後也開開心心的,好不好?」

  「……」

  江夙嘴角依舊緊繃著,他面對著眾人僵立了會,也沒有接那碗甜酒,只是繞過司君齊來到席上,居然真的坐了下來。

  沈蘊聽得一臉不可置信:「你們真的跟劍聖一塊吃飯了?」

  「不然呢?菜放久了可就要冷了啊。」寧微笑笑,「當時多虧了劉婆婆,不然真不知道那會要怎麼收場,就是那頓飯吃得尷尬得要命,跟受刑似的。」

  沈蘊回憶了一下食堂里龍玄大部隊吃飯鴉雀無聲的情形,十分認同地點了點頭:「再之後呢?」

  「之後師尊就和他出去談話了。」

  沈蘊撅起嘴:「師姐你就沒去偷聽?」

  「你以為我像你呀?」寧微用帶水珠的手指戳了沈蘊一指頭。

  「也沒有其他人偷聽?」沈蘊不死心。

  「其他人也不像你。」菜洗得差不多了,寧微示意沈蘊抬腳,她要倒水了,「不過後來劍聖似乎是生氣了……就算不偷聽,在大堂里的人也都聽見了他的聲音。」

  沈蘊馬上來勁了:「他說了什麼?」

  寧微有些警覺起來,疑惑道:「你今天是怎麼了,突然問起這個?」

  「我八卦嘛……」沈蘊拉著尾音撒嬌,「過年不就是聊聊崢嶸歲月,談談家長里短的,是吧?」

  寧微頗無奈地嘆了口氣,還是答道:「我有點記不太清,好像是些氣話,他罵師尊懦弱,腦子不清醒之類的……我們聽到這些話都生氣了,你晚甌師兄一瘸一拐地又要出去找他理論,我怕鬧出事也跟著出去了。結果就看到師尊低聲對他說了句什麼,然後劍聖就……」

  寧微一手拿著裝滿菜的畚箕,另一隻手握了一下沈蘊的手腕,「這樣。」

  「啊?」沈蘊沒反應過來。

  「這樣攥了一會後,他的臉色變得特別難看,最後一甩手就走了。」寧微道。

  「沒了?」

  「沒了,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沈蘊聽寧微講完了全程,感覺自己像是聽到了很不得了的事,但仔細一想又仿佛什麼信息都沒收穫,頂多就是確認了江夙這人脾氣臭得和江子鯉半斤八兩——但他倆究竟能聊點什麼,以至於江夙會發起火來呢?

  少年想像力豐富的大腦里已經開始閃過各種什麼物是人非橫刀奪愛兄弟鬩牆的狗血話本小說,寧微一見他這表情就知道他沒想點好的,用腳尖輕輕踢了他一下:「別琢磨了,豆也剝了菜也洗了,這裡沒你的事了,找你家彌遠去吧。」

  .

  午時。金極城。

  今日是團聚的節日,無論是經商的務工的還是修道的都早早趕回了家,金極城前些天震天響的促銷駐音鈴也沒了聲音,店小二打著呵欠抹著桌子,零星旅人百無聊賴地倚窗看向城內的紅綢華燈,平時摩肩接踵的鎏金長街上如今空蕩蕩的,青石街面上已聚起了一層二指厚的積雪。

  現在城中唯一還熱鬧的只有金極宗門之內——年終帳本結算,所有人已經忙得一天一夜沒合眼了。

  銀煥喝了一杯釅茶提提精神,將自己覆核過的帳本交給桌對面的佟千震:「這些您再看看。」

  「你審過了,我不用再看了。」佟千震自己也忙了兩天,這會正眯著眼打盹,他緩聲問道,「給各家的禮都送出去了嗎?」

  「送了,只不過今年的氣候不太好,御行不方便,可能遠的那幾家沒法在初一收到,會耽擱一兩天,最遲不超過初三。」銀煥答完,又道,「對了父親,關於禮單我有點事沒懂。」

  佟千震一哂:「煥兒難得有不懂的事,說吧。」

  「今年龍玄失了賞劍禮,聲譽有暇,連累金極城的許多貨物滯銷,所以咱們今年的禮雖然看著比去年多了兩件,但是價值少了三成,這個我是懂的,」銀煥低聲道,「可為什麼咱們添的那份禮不是添給贏了龍玄的丹成,而是給了沒什麼動靜的乾炎呢?」

  金極城主聞言扭轉過自己粗圓的脖子,掃了自己這養子一眼,「你這半年好像很親近那位沈小仙師?」

  銀煥坦然笑著:「兒子只親近有價值的人。」

  佟千震點頭:「沈小仙師這個人,的確能和江子鯉爭一爭,你和他親近也無妨,」他轉著拇指上光彩奪目的碩大扳指,「但丹成不想和龍玄爭,這就很沒意思。我的禮,只送給想爭的人。」

  「您的意思是……」銀煥猶有些不解,正當此時,忽然從門外有信報聲傳來:「城主,玉釗山今年的天卜結果出來了!」

  佟千震揚聲問道:「是什麼?」

  「利有攸往,無咎。是吉兆!」外面的弟子道。

  「父親,是吉兆!」銀煥大鬆一口氣,朝佟千震笑道,然而對方那一張總是喜氣洋洋的胖臉上卻露出了一股莫測的神色,「父親?」

  「煥兒,你聽到吉兆很開心?」佟千震問道。

  「當然啊,只有天下太平,咱們的生意才能做大啊。」銀煥道。

  「哈哈哈哈!」佟千震忍不住大笑起來,銀煥愈發詫異。

  等城主笑夠了,他重新看向銀煥,那雙細細眉眼裡暗光閃爍:「煥兒,我們來打個賭。」

  佟千震向來只坐莊,極少打賭,銀煥吞了口唾沫,「父親想賭什麼?」

  「玉釗山說是吉兆,我卻覺得這天……或許快要變了。」

  「為什麼?」

  「不可道也。這就和你在鶴院裡參禪悟道一樣,道要是直接說破了,你的悟性也就沒了。」佟千震伸手,十分慈愛地拍了拍銀煥的肩,「這賭就先在這兒放著,等你什麼時候把剛剛這兩件事琢磨明白了,我這家業才能放心傳給你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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