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無私(五)
司君齊和沈丹成趕到時已經是傍晚,雲叢山麓整片樹林都已經被黑霧覆蓋,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和死氣迎面撲來,暮色茂林中時不時傳來狺狺嘶吼,令人膽寒。思兔閱讀sto55.com
這九個月來,二人已經見過無數次這樣的情景,眼前已經流淌過太多的死亡,到如今甚至已經有些習以為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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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這情況清掃很難了,恐怕得鎮殺。」司君齊道。
沈丹成皺起眉頭,凝神片刻後道:「裡面還有人,沒法鎮殺。」
他收起了傘,徑直朝著黑霧內走去,司君齊緊跟在他身旁。黑霧內可見不遠,二人走得極其小心,始終警惕著四周異動,司君齊抬頭環顧,正好注意到了有的樹幹上貼著觀侍符籙——這符籙和梟眼符都是天賢庭學生出山時常備的符籙,前者一般用來即時警戒和監視外圈異動,後者則用來記錄影像。
「看來他們的確進來了。」司君齊看著符籙上閃爍的暗光。
「有什麼辦法能找到他們嗎?」
司君齊飛掠而上,揭下了那張符籙,遞給沈丹成。沈丹成摸索片刻後點頭:「有殘餘靈息,我試試索引。」
他按住符籙後,隱隱有一道白息從紙上騰起,如細線一般沒入了霧色中,二人跟著靈息緩慢前進,一個時辰後,終於見到了第一個活人,祝桃。
「……她躲在樹叢里,一動也不敢動,我和丹成喊了她好幾聲她才有反應,她看著我們,忽然大哭了起來。」司君齊道。
少女低低埋著頭,仿佛要將所有情緒宣洩出來一般哭得撕心裂肺,讓人不知道該如何勸慰。還是沈丹成半蹲下來扶住了她的肩,壓低聲音安撫著她。過了許久,祝桃終於止住了抽噎,慢慢將經過說了出來:
「我們……我們到這兒之後就發現了鬼物,一開始祓除還算順利,但不知道為什麼,在裡面待得越久,人就越恍惚……渾渾噩噩間,我們就和顧師姐他們走散了。」
祝桃說到這裡,手指已不自覺地攥緊了沈丹成的胳膊,仿佛不這樣做,就沒法支撐自己把接下來的話說完,「繡卉姐他們很害怕,就說要不先撤退,但我們已經找不到來時的路,越繞越迷糊……然後她們就吵起來了,每個人都凶得像鬼一樣……」
「不對。」司君齊皺眉,「既然不辨方位,你們為什麼不燃煙傳訊?而且林中開闊,沒有阻隔,只要御空就能脫離……」
「——因為我們都在做夢!做夢!!!」祝桃尖叫,「我勸了她們一樣的話,繡卉瘋了一樣撲過來要掐死我,我掙脫不開,以為自己要死了,可再一睜眼,我看到我們幾個都躺在地上,鬼物圍在我們身邊,它們已經吃掉了繡卉的胳膊!」
她說到這裡時,仿佛再難忍受一般打起了乾嘔。
沈丹成也倒吸了一口涼氣:「那你是怎麼……」
「我逃了。」祝桃擦了一把嘴角和臉上的淚痕,「我知道我應該喚醒他們,我應該救他們……可我……可我……」
「恨他們。」她這三個字是從嗓子深處憋出來的。
在最生死一線的情況下,她做了最遵從本能的舉動。
「……」
沈蘊二人聽到這裡時都有些默然,不知該如何評價祝桃的行為。司君齊口中這個怯懦而含怨的少女,他怎麼樣都很難和二十多年後親和溫柔的老師聯繫到一起。沈蘊沉默片刻,輕聲道:「我記得祝桃先生曾經和我提起過這件事,她說是她的師姐們救了她,所以她才活了下來……這其實是她撒的謊嗎。」
「她恐怕已經不覺得這是謊言了。」路彌遠輕聲道。
「什麼意思?」沈蘊不解地看向他。對方卻並沒有注意到他的視線,只是盯著自己的手。
「如果不這樣暗示自己,恐怕她根本沒法活到現在。」路彌遠道,「一個謊言重複了太多遍之後,就連說謊者自己都會相信它是事實。」
說了太多遍之後,就會模糊界限,篡改記憶了嗎?
沈蘊想到了雲叢鬼隙崩裂之前,那張梟眼符記錄的情景。所以祝桃先生在時隔這麼多年驟然重見岐芳和繡卉的遺體時,才反應會如此劇烈……那種衝擊,的確足以讓人徹底崩潰。
「後來呢。」路彌遠問道。
「後來她後悔了。」司君齊道。
祝桃逃走沒多遠就後悔了。因為如果一旦讓她師尊織夢夫人知道自己這廢物居然敢見死不救,害死她得意弟子這件事,她也必死無疑。可讓她如今再折返回去無疑也是再給鬼物填一份加餐,毫無意義。
「……我實在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只能躲在這裡。」祝桃喃喃說著,垂下了肩膀,「丹成,我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沈丹成抿了抿唇,才要說話,突然,從樹林深處傳來了一聲悽厲尖叫!
這一聲尖叫沈丹成與司君齊對視一眼,司君齊立刻會意,朝著尖叫來源衝去。祝桃瞪大了眼睛想攔住他:「別去,那裡很危險……!」
「沒事,君齊能解決。」沈丹成一邊安慰著,一邊將她扶了起來,「正好,我有一件事要問你……」
司君齊沒聽見沈丹成和祝桃後面的對話,他已經飛身瞬行向前,不過幾息之間就已趕到了地方,而撥開垂枝後眼前的一幕令他頓時毛骨悚然。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的幾位天賢庭學生,都已經死了,其中正有繡卉和岐芳他們。這些屍體不是被開膛破肚,就是缺胳膊少腿,他們面龐泛紫,臉上露出的,是一副沉浸在噩夢中的痛苦表情。祝桃沒有騙他倆。
在橫陳屍體的周圍,聚著數隻扭曲鬼物,它們口角處還殘餘著新鮮的血肉,顯然剛才已經飽餐了一頓,但它們似乎仍不滿足,注意力齊齊貪婪地轉向了那一聲尖叫的來源。
顧引蓮蜷縮在角落,她懷裡還抱著一個人,那人身上的淋漓鮮血將原本就是殷紅的鷹院制服染成了近乎鏽黑一般的顏色,從身形上看似乎是鄭規一。
鬼物暫時無法靠近他們倆,是因為顧引蓮手中握著一把劍,這已經是她最後的保障,一旦劍折斷,靈力盡,她一樣會被這些虎視眈眈的鬼物撕成碎片。
顧引蓮釵環散落,髮絲凌亂,毫無平時高潔凜然的禮范形象,她根本沒有注意的司君齊的到來,只是厲聲喝著:「滾開!都給我滾開!!」她胡亂揮舞著長劍,但毫無章法地招式反而暴露了自己心中的恐懼,而恐懼正是鬼物最喜歡的情緒之一,一頭巨獸朝著顧引蓮撲了過來,少女尖叫一聲,閉眼將劍直刺了出去!
然而劍刃卻捅了個空。顧引蓮惶然睜開眼睛,發現那一頭鬼物就停在自己數步之外,而在鬼物肩頭不知何時棲著一位黑衣勁裝的少年,仿佛新月之下,一隻從天而降的夜鴉。一道寒光如羽翅飛掠而過,再一眨眼,那鬼物的頭顱就被少年掌中的匕首乾脆利落地一刀切下!
黑霧如鮮血,從鬼物切斷的脖頸處噴涌飛濺。
「司君齊……」顧引蓮臉色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