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無私(六)
司君齊祓斬一隻鬼物後並不停頓,他足尖一踏,憑著鬼物轟然倒地的借力飛身再起,轉眼之間又欺身至第二隻鬼物跟前,匕首避開鬼物堅硬的皮甲,直入要害,黑霧再次湧出。思兔閱讀
顧引蓮這時才有些回過神來,她看著在圍攻中騰挪周旋的司君齊,陡地想起對方當年可是和江夙並稱龍玄雙劍,在天賢庭里叱吒縱橫的人物,連忙叫道:「司同修,我這兒有劍……」
「我不用劍。」司君齊說著手腕翻轉,匕首以一個匪夷所思地角度插進了鬼物的腦門。
這一柄匕首儘管在司君齊的手中舞得出神入化,但在鬼物的包圍圈中並不是最好的武器。眼看匕首還未從面前鬼物身上拔出,他背後又有一隻鬼物向司君齊撲去,顧引蓮脫口而出:「司同修小心!」
司君齊猝然回頭,瞳孔一縮,一道咒氣毫不猶豫從他舌尖迸出:
「拒!」
在樹林的另一端,有人和他異口同聲。
話音一落,鬼物便被一道拒陣生生錮在了原地,它咆哮著還想突破,林中那人又是兩個字念出:「鎮祓。」
轟然一聲,無形鐵錘落下,將陣中鬼物砸得血肉模糊。
這一下也如定音之錘,結束了這一場戰鬥。司君齊喘息著,將匕首從鬼物身上拔出,轉身看向來人:「謝謝。」
請前往s̷t̷o̷5̷5̷.̷c̷o̷m̷ 閱讀本書最新內容
「我不是教了你怎麼用拒陣隔開再祓除嗎,」沈丹成從林中走來,他的語氣有點不滿,但更多的是擔憂,「為什麼還要和鬼物拼武力?」
「用不順手。」司君齊實話實說。
沈丹成有點無奈,他也知道讓一個自幼習劍的人棄武從咒並不是一時半會就能適應的事,他也不多在此事上糾結,轉而環顧四周,向身後的人問道:「祝桃,你就是從這裡逃走的嗎?」
「是的……」祝桃躲在他身後,頭也不敢抬,「它們……那些鬼物,都被祓除了?」
「嗯。」
「那……那繡卉姐他們……」
「死了。」沈丹成視線看向地面,又朝角落的大石邊望去,「但顧引蓮同修還活著。」
「顧師姐?!」祝桃驚叫出聲,不可置信地抬起了頭。
祝桃的這一聲驚呼並沒有落入顧引蓮的耳中,她的注意力都被自己懷裡那人的嗆咳出的細微呻吟所吸引。
「鄭同修……!」
顧引蓮瞪大了眼睛,她嘴角顫動,似笑似哭,雙手更加用力地抱緊了鄭規一。司君齊等人也立刻趕上前去,然而大家只看了一眼,心立刻便涼了——鄭規一的肋骨全碎了,整個胸腔仿佛被什麼重物碾壓過一般深深凹陷下去,整條右臂不翼而飛,自他肩頭漫溢的鮮血早已將顧引蓮的衣裙染成了和他制服一樣的顏色。
「鄭同修,你再撐一撐,求你……」顧引蓮卻像是沒看到這些一般,還在兀自說著,「鬼物都已經被祓除了,我們馬上就回去……這裡離穹鸞很近,你馬上就能得救的……」
鄭規一動作遲緩地晃了晃腦袋,像是在搖頭:「顧……顧同修,我看不到你,你是在哭嗎?」
顧引蓮咬緊了嘴唇。
「你還是第一次跟我說這麼多話……」鄭規一喉頭髮出嗬嗬的聲音,他在笑,「我、我好高興,我第一眼見到你,就好喜歡你……」
「不要說了……」顧引蓮低聲哀鳴,「不要說了……」
「我知道你滿心滿眼都是……都是江夙,他是最好的,你也是最好的……我覺得你們好般配,又恨你們般配……」鄭規一每一個字都含著血沫,語調卻越來越上揚,「我哪裡都比不上他,我才發明了御行球,想著這樣你在比賽時注視著江夙的時候……會不會,會不會也順便看我一眼……」
顧引蓮拼命點頭:「我在看你,我真的在看你……」
鄭規一對顧引蓮的哀求毫無反應,他的氣息越來越弱,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經沒法將剩下的遺言說完了,這時,一直畏縮的祝桃忽然鼓起勇氣,從沈丹成的身後走了出來。
她定定注視著顧引蓮與鄭規一,然後俯下了身,將一縷咒氣扣進了鄭規一左手的脈門。鄭規一立時渾身一震,猛地倒抽了一口氣,他那雙蒙了灰翳的眼睛倏然綻放出明媚的光亮,渙散的瞳孔中終於有了顧引蓮的倒影。
「我看到了,我終於看到了……」少年夢囈一般低喃,嘴角浮起一個幸福至極的微笑,「真好,至少現在,你滿心滿眼都是我啦。」
「——規一!!」顧引蓮淒聲道。
懷中人再無回應。
在顧引蓮悲慟的哭泣聲中,沈丹成輕聲問祝桃:「你剛剛做了什麼。」
「我給了他一個夢。」祝桃說。
這一霎的美夢是鄭規一的極樂天堂,卻從此將顧引蓮拉入無間地獄,日日煎熬,永遠不得解脫。
顧引蓮哭了很久,等她崩潰的心緒稍稍平復之後,她也抽噎著向三人說了她的經歷——的確是在進入林中,祓除了幾隻鬼物之後,她和鄭規一就與祝桃等人走散了。但顧引蓮畢竟是穹鸞大弟子,天賢庭的禮范,修為遠在眾人之上,她立刻反應過來她是被惡魘所困,迅速施法破解,不多時便讓自己和鄭規一從夢中脫身而出,然而才一出來,他們二人就遭到了鬼物襲擊。
二人且戰且退,朝著有一絲靈息反應的方向趕去,意圖和繡卉他們匯合,但當二人趕到時,看到的卻是陳屍遍地的情景,驚駭之下人就有了破綻,是鄭規一為她擋了致命一擊。
「……然後司同修就來了。」顧引蓮的表情灰敗,漠然陳述完了所有經過。
哪怕司君齊早已從天賢庭退學,看到曾經的同修最後是如此結局,心中亦是震慟。他把徵詢的目光投往沈丹成,對方向他一點頭,沉吟片刻後先轉向祝桃,輕聲問道:「你不想回穹鸞,對麼。」
祝桃苦笑:「我不想回去有什麼用,只要我是穹鸞的人,遲早要被師尊處置的。」
「那就回天賢庭吧。」沈丹成道,「你把實話告訴守庭,她應該能庇護你。」
「你這麼信任守庭?」祝桃反問,「當初你被他們那樣欺辱,守庭管過嗎?」
「這是兩碼事。」沈丹成道,「至少在天賢庭里,你會更自由。」
祝桃表情一震,不再說話。
沈丹成又問顧引蓮:「顧仙師呢,你要回穹鸞的話,我和君齊可以送你。」
「……」
顧引蓮抬頭看向沈丹成。世事真是奇妙得很,她大約從沒想到自己會有一天要承這位白子妖道的人情。她抿起唇,半晌後搖了搖頭:「不勞沈……沈仙師了,我和祝桃一起,都回天賢庭。不過在走之前,我想把大家安魂埋葬。」
「好。」
.
「……於是我們將那些屍體安魂後都埋了起來,然後御空中道別……」司君齊正說著,沈蘊突然一舉手,打斷了師尊的講述,「徒兒有一個問題,想插一句嘴——您是將他們就地埋葬的嗎?」
「斷肢殘屍不好搬動,都是就地埋葬的。」司君齊點頭。
沈蘊狐疑地皺起了眉頭。他正要張嘴說點什麼,路彌遠卻從桌案下伸過手來,悄悄捏了捏小師叔的掌心,制止了他接下來的話,自己開口問道:「那麼道別之後,您和沈前輩又折返回來了?」
「你猜的不錯。送別他們之後,丹成說被祓斬的那些鬼物都只是被靈氣吸引過來的普通鬼物,那片黑霧裡,一定藏著更可怕的東西。」
.
「我們得去除了他。」沈丹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