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天謊(六)


  吞月劍氣極其凌厲,像沈丹成這種並未習武的修士根本沒有任何躲避的空隙,眼看他就要血濺三尺,又一道劍氣從旁揮出,擋住了吞月的攻勢。思兔閱讀520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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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君齊終於出手了。

  少年的臉上帶著複雜而為難的表情,他張了張嘴,像是有千言萬語要說,但劍鋒已經切斷了一切的言語。

  江夙冷笑兩聲,說了個好字,他劍鋒一轉,對向司君齊,揮出了第一劍。

  「龍玄雙劍」到底誰更厲害,在當年的天賢庭中一直是學生們私下討論的一個話題——若說江夙是百年難出一個的絕世天才,那與他劍術修為近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司君齊,不就是百年出的第二個絕世天才?

  「嘁,他倆又不是什麼孿生子,怎麼可能有兩個一模一樣的劍修,那必定是有人在藏拙啊!」有人言之鑿鑿,「要我說啊……司君齊可能是一直讓著他們家少主呢。」

  天空中黑霧不知何時已凝結成雲,一滴滴往下落著黑色的雨,仿佛那司掌晦夜的神祇睜開了雙眼,正在無聲落淚。黑雨之下的思邪峰中金鳴之聲不斷,如同啼血的鳳凰,聲聲鏗鏘悽厲。

  到底要怎樣的同行同吃同住共同修煉,才能有這樣神形如一的兩個人呢。雙方就像是了解自己一樣了解對方的劍路與招數,下一步要怎麼走,下一劍要怎樣揮,彼此全都心知肚明。於是一場本該是暴怒的對打變得如同在演武場裡研習對拆一樣荒唐可笑。

  在又一次僵持之後,江夙仿佛是不耐煩這樣無休止的纏鬥下去,他驀地抬起右手,翻腕掠向司君齊脖頸——這一招是斬龍舞終曲之技,也是本該他們倆這幾天要練習的招數。

  司君齊沒料到江夙會在這時用出斬殺之劍,而他也根本來不及驚訝,劍修的本能已驅使著自己的手做出了反應,格擋,回擊,在密不透風的劍勢中抓住那唯一的罅隙。

  嗤。

  一柄長劍貫穿了江夙的胸口。

  這一聲鈍響令司君齊終於回過了神,他看著對方黑衣上那一片逐漸漫開的深色,有些不可置信:「少主……」

  「很好,司君齊,這是你沒告訴過我的劍招。」江夙慘笑了兩聲,他臉色白如厲鬼,眼睛卻黑得發亮,「這也是我唯一的空門。」

  你是我的執劍使,我的破綻都由你來補足,我的空門只有你知曉。

  我賭你不會下手,是我輸了。

  「不是的……我……」

  司君齊解釋著,回手想拔劍,江夙卻已握住了劍身,鮮血瞬間漫溢指縫。

  「我記住這一劍了。」他一字字道。

  說著,他便攥著劍往後猛地退了兩步,那一柄長劍生生從他胸口抽出,成了一個永生無法癒合的淋漓血洞。司君齊呆呆地看著對面的少年,他剛要邁步走近,江夙便對他說了一個字,讓他的腳步生生止住。

  江夙說滾。

  他話音落地,只聽轟然一聲,地面也在此刻驟然綻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將兩人從此一分為二!

  地面震顫比任何一次都要劇烈,天空的黑雨傾盆而下,那一道裂隙飛速地擴張、龜裂,四周的樹木,遠方的建築都隨之傾塌崩毀。四方沖霄鬼氣已化為定陣之柱,將天賢庭整個包裹在其中。

  沈蘊沒料到幻境的崩塌來得如此迅速,他最後看了一眼僵持的那三人,心知再觀望下去結局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於是往後退了幾步,想要立刻去和路彌遠他們匯合。結果他剛瞬行一步,忽然腳下一空,整個人不受控地向下墜去!

  夢境徹底碎了。

  斷垣。塵土。鷹院的劍。鶴院的藏書……種種一切都和他一起墜落,黑霧瀰漫聚攏,將上方「天賢庭」最後的光線也隨之吞沒。

  在黑暗浸沒的同時,沈蘊感覺到一股洪水般的情緒向他湧來。

  那是一股不屬於他的滔天憤怒,其中又夾雜著失望、悔恨……種種感情席捲滅頂,碎片一般的畫面像針一樣扎進他的腦海里。

  光怪陸離的情景占據了沈蘊所有神識,將他的腦袋塞得滿滿當當,令他頭疼欲裂,近乎瘋狂。

  ——少主被司師兄重傷了!這怎麼可能?!

  ——司君齊忤逆犯上,吾已將他逐出龍玄,你安心養傷,改日吾會為你找一個更好的執劍使……

  ——你說司君齊?他已經退學了呀,和那個沈丹成一起走的。

  ——什麼不需要執劍使,胡鬧!你也想叛逆了不成……給吾回來!

  ——江仙師,您就是我們的再生父母!救命恩人!

  ——江夙我恨你!你就是個無心無情的怪物!我恨你!

  ——江仙師,您是神州的大英雄!救萬民於水火之中!

  ——少主,您太依賴定魂鈴,實在對心性無益……

  ——世間唯有您擔得一聲劍聖!您就是神州第一人!

  ……

  …………

  無數人的臉從沈蘊的眼前閃過,但沒有一張面孔他能看清。

  就在沈蘊瀕臨崩潰的瞬間,突然有什麼東西環住了他的腰,一把將他從殘像中拽了出來。他在黑暗中還來不及辨認那到底是手還是——

  「沈蘊。」

  下一瞬,一個灼熱的吻就印在了他的唇上。

  這個吻來的猝不及防,既像是對沈蘊溫柔的安撫,又像是為了撫平自己的不安與緊張般貪婪而焦急,沈蘊趁著換氣的空隙,張嘴才要說點什麼,字眼又被不容拒絕含了進去。他最後的意識被這個吻攪得一片模糊,最後不知不覺地閉上了眼睛。

  .

  再睜開眼時,沈蘊發現自己居然躺在某人的大腿上。視線再往上抬,就撞上了一雙點漆似的眼睛:「師叔,你醒啦。」

  「彌遠?」沈蘊下意識的摸了下自己的唇,「你剛剛是不是……」

  「嗯?」路彌遠無辜地眨眨眼,「剛才怎麼了?」

  沈蘊:「……」難道是自己快醒的時候欲求不滿了?

  「沈同修醒了?」

  二人的話語很快驚動了旁邊的人,宮夢錦等人立刻湊了過來。

  「……」

  沈蘊此刻他再見到自己的這些同修,甚至有點恍如隔世的感覺,就連江子鯉的那張欠錢似的臭臉在對比他爹江夙之後都顯得順眼了不少。

  沈蘊還有點晃神,而宮禮范一見他睜眼,便連珠炮似的發問道:「沈同修,你和燕同修在八重幻境裡遇到什麼了?有沒有在裡面發現什麼祝桃的線索?裡面可有什麼鬼物出沒?……」

  沈蘊聽得頭大,連忙擺了擺手:「宮同修您慢點問,好歹先讓我坐起來,不然這個姿勢答話感覺跟交代遺言似的……」

  他坐起了身,先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是劍范制服,就是帶著不少血跡;又摸了摸手邊,同春劍也在;燕也歸則閉眼躺在一旁,呼吸平穩,應該很快也會甦醒。

  他又側過頭看向不遠處,虞守庭和司君齊以及其他傷員仍在拒陣中養傷調息。看見自己師尊的臉,再想起三十年前的司君齊,沈蘊不由發了一會怔,才道:「我才從幻夢裡出來,腦子還有些亂,需要再整理整理,先說說你們吧。」

  他如今記憶已經和現實銜接,明顯能察覺到眾人的狀態比他落入幻境之前要糟糕許多。

  「我和燕同修進去之後,你們遇到什麼了嗎?」

  宮夢錦臉上有些愧色,小聲道:「這事都怪我。你和燕同修入幻之後,小路同修焦急得不得了,一直在找能讓你們出來的辦法,而我正好記起你們倆不是偶然入夢過一次麼,當時我是用引夢秘法找到你們的,於是我便想如法炮製,結果沒有引出第八重幻境,反而……反而把第七重幻境引來了。」

  「然後我們其他人都掉進幻境裡了。」舒喻接道,「除了路同修。」

  路彌遠乖巧微笑道:「可能我恰好開了個拒陣,擋開了吧。」

  「……」沈蘊雖然感覺這種情況幾乎不可能出現,但他也沒追問,只道,「第七重幻境裡有什麼?」

  在雲叢鬼隙之中,祝桃同樣像六博樓里一樣設置了重重考驗,大多都是天崩地裂時的場景,而每深入一層,她構築的幻境就越真實,到沈蘊那一重時,甚至已經強行扭轉了認知,將他插進了三十年前的天賢庭中。

  「沒什麼,我們來到了一座山谷,遇見了一頭窮奇。」江子鯉道,「我們合力將它斬了,之後就出來了。」

  「好像和前六重沒什麼區別啊……」沈蘊道,「真就這麼簡單?」

  江子鯉馬上來了火氣:「簡單的話你去殺一個試試?」

  沈蘊道:「我殺什麼啊,窮奇那種凶獸不是早就被你爹斬了麼……」他說到這裡時聲音一頓,陡地坐直了身子。

  「師叔?」路彌遠問道。

  「不……還不一定……」

  沈蘊閉上眼,用力搖了搖頭,決定先暫時將自己那個可怕猜想排除出去,「我說第七重太簡單的意思,是因為我和燕同修進入的第八重幻夢和前面完全不一樣。裡面沒有什麼鬼物,也不需要斬殺什麼,而我在裡面……我發現了很多東西。」

  沈蘊將自己在幻境中經歷的事情一件件講給了在場眾人,大夥從一開始的不可置信,到變得非常不可置信,再到最後的極其不可置信,表情層層遞進,尤其是江子鯉,臉上五彩繽紛,煞是好看。

  「我不信,」他瞪著沈蘊道,「你占什麼便宜,什麼叫你和我父親做了同修?簡直胡說八道……」

  「我也和你父親做了同修。」燕也歸終於醒了。

  江子鯉:「……」

  燕也歸按著額頭緩緩坐起,對路彌遠道:「下次路同修將我丟出來的時候,還請收一收力道。」

  雖說燕仙師對死活很無所謂,但是被某個趕著找師叔的小朋友一把丟出幻境,摔碎神識這種死法實在不甚美觀。

  路彌遠保持著乖巧微笑:「好的,燕前輩。」

  既然連燕也歸也承認了第八重幻境的情景,江子鯉也無話可說,只冷哼一聲抱臂不語。宮夢錦思忖片刻後道:「對了,你方才說,在幻境中發現了祝桃先生的筆記?」

  「沒錯。」

  「你還記得那上面的咒術算式是怎樣的嗎?」宮夢錦急道,「之前我整理的祝桃先生的筆記,發現上面都有缺損,我懷疑你看到的那本正是缺損的那部分!」

  「你讓我一個鷹院的記那些幻術的算式恐怕有點……」沈蘊話說到一半,忽然感覺懷裡好像有什麼東西,他掏出來一看,發現居然是那本祝桃的筆記!

  我怎麼把它帶出來了?沈蘊詫異。

  眾人也是一驚,宮夢錦立刻從沈蘊手中奪過筆記,她才翻開一頁,一道光芒乍然自書頁上亮起,旋即一股青煙裊裊升騰至半空,化為一個人影——正是祝桃仙師。

  她依舊是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仍然穿著不起眼的衣衫,身影在半空中似水波飄蕩,向眾人綻開一個和婉的笑:「諸位好。」

  話音放未落,江子鯉便霍然起身,拔劍就向祝桃刺去!然而吞月只如攪碎了水中月一般劃了個空,青煙飄搖著,又重新凝聚到了一起。

  「妖道祝桃!給我滾出來!」江子鯉持劍喝道。

  「唉,子鯉性子如此急躁,也難怪賞劍禮上會輸給阿蘊了。」祝桃搖頭嘆息,「剛剛在窮奇幻境中,若不是你的執劍使為你擋了一下空門,恐怕你們當時得全軍覆沒在裡面。」

  江子鯉攥緊了吞月。舒喻一臉震驚:「你怎麼知……」

  「她設的幻境,她當然知。」宮夢錦揚起了頭,「師姐,好久不見。」

  「阿夢也好久不見。」祝桃笑道,「你的引夢術很不錯,能帶著大家這麼快就破完所有幻境,師姐很欣慰。」

  「多謝師姐誇讚,比不上師姐的幻術精妙,能將我們所有人都騙的團團轉。」宮夢錦冷笑,她忍了又忍,還是沒有忍住,道,「師姐,你到底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為什麼?」祝桃挑了下眉,「阿夢可問住我了。我想想,硬要說的話……我就是為了看所有人都像阿夢這樣反問我一句『為什麼』,可以嗎?」

  宮夢錦搖晃了一下身子,呼吸都有些發抖。

  「我既然能見到諸位,說明我設下的幻境都已被諸位破除,你們都是好學生,我這個做先生的很為你們高興。」祝桃說著還鼓了兩下掌,「更讓我高興的,是你們這一路都謹遵庭訓,精益修煉,精誠合作,比我們那一屆可強多了。」

  在這種情況下被曾經的先生表揚,眾人都不知道應該露出什麼表情。

  「我尤其要誇獎阿蘊,」祝桃溫柔笑著,「不論自己身份修為如何變化,阿蘊都能保持本心,這是很難得的品質。我還記得你當時勸慰我人並非要為他人眼光而活,更不應以修為來論成敗——只可惜這道理你懂得,三十年前的天賢庭卻無人懂得。」

  「我勸慰先生時可從沒想到會有今天。」沈蘊輕聲道。

  祝桃笑了笑,又把視線轉向了燕也歸:「而燕少卜在那個天賢庭里的表現可就比阿蘊要消極多了,不過中期敢於分析,後期也參與了協律合作,勉強可以打個及格分吧。」

  燕也歸直視著她,沒有回話。

  「說起來,我記得在我動身來雲叢鬼隙那日,除了阿蘊來找過我之外,燕少卜也來同我論過一次道。」祝桃悠悠道,「你是那日便算到了會有今日之劫,所以這次過來助眾人渡劫麼?」

  「先生錯矣,」燕也歸道,「我只是不想回玉釗山當狗屁太卜,所以過來找死,可惜沒死成罷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祝桃爆發出一陣大笑,她的笑聲迴蕩在巨大而空曠的鬼隙之內,聽起來刺耳詭譎,「好極了,好極了,燕少卜,我果然也沒看錯你。」

  燕也歸對祝桃的誇讚不置一詞:「先生還記得我們當時論道過?」

  「當然記得,」祝桃笑道,「我們當時討論幻的本質是什麼,我說幻的本質是真,而你說是謊。我們當時各執己見,並未論個分明,不過現在,我要告訴你我的新想法。」

  她一字一頓。

  「一個真實到人人都相信的謊言,那才是最完美的幻術。」她道。

  沈蘊聽見這句話後瞳孔驚縮,猛地攥住了同春劍。

  祝桃見到他的動作後不禁莞爾:「不錯,看來阿蘊已經猜到最後一重幻境是什麼了。我作為先生,可不能繼續透題了,不然還考驗什麼呢?」

  青煙逐漸消散,祝桃的身影也隨之淡去,只剩她最後一句話還迴蕩在眾人的耳畔。

  「我只等著,看你們如何破除這個……彌天之謊。」

  .

  等到青煙散盡,眾人依舊沉默不語,過了半晌,還是舒喻先打破了氣氛,他訥訥抬了下手:「那個……沈同修,祝桃說你猜到最後一重幻境是什麼,是真的嗎?」

  沈蘊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應不應該說。」

  「什麼應不應該,我們破完最後一重幻境就可以出去找這妖道算帳了!」江子鯉怒道,「快說!」

  路彌遠皺了皺眉,把視線轉向了一旁。

  「你確定要聽?」沈蘊低低反問一句,才嘆息道,「好吧,我的意思是,祝桃並不是一個修為高深的修士,所以她的術用的靈源從來不是她自己的靈力,而是鬼氣。在六博樓時,施術者是祝桃,而靈源是鬼骰子,所以當彌遠祓斬了鬼骰子之後,術就破了;也就是說明,要破祝桃的術,祓斬的目標……是這個鬼隙里那個最大的鬼物才對。」

  「所以我才有個想法。」沈蘊咽了一下口水,他看了江子鯉一眼,遲疑著道,「江同修……你的父親,真的飛升了嗎?」

  江子鯉的臉色登時變了。

  「若仔細想想,就會發現從我們下到鬼隙以來,經歷的所有幻境,那些天崩地裂的情景,要祓斬的窮奇,包括那永無止境的天賢庭……其實都是江夙的記憶吧。」沈蘊道。

  所以那個江夙明明不承認是那個天賢庭假的,卻不受幻術的控制——因為他就是幻境的本身。

  「這不可能!」舒喻瞪大了眼睛,驚叫道,「劍聖飛升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啊!」

  「誰親眼見他飛升的?飛升的傳言是從哪裡出來的?」沈蘊問道,「若是飛升,為什麼吞月劍會被他棄留在神州?」

  「這……可是……」舒喻驚慌地看向江子鯉,「少主,會不會是祝桃先生盜取了劍聖的記憶胡編了這些幻境?因為這絕不可能的啊!掌教不是都說過了嗎,劍聖修為大成,白日飛升,全天下的人都——」

  叮鈴。

  從遠方傳來清脆的鈴響,打斷了舒喻的叫喊。叮鈴。

  鈴聲極其富有節奏,宛如一個優雅的舞者,正在踏著最完美的舞步,一步步向眾人靠近。

  「是定魂鈴……」江子鯉喃喃道。

  一個真實到人人都相信的謊言,那才是最完美的幻術。

  霎時間,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江夙若是神州第一人,那他如果鬼化,是不是就會成為寰宇之內,最可怕的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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