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天謊(五)


  「其實我並非是你的同修,我和燕也歸只是誤入這場夢境的過客……」沈蘊本就口才極好,當他不說廢話時,只需三言兩語就能讓司君齊了解一切來龍去脈。思兔sto55.com

  而司君齊的表情從一開始的震驚到回復平靜並沒有用很長時間,而沈蘊所警惕的「那種變化」也並沒有在他的臉上出現。黑衣少年側過頭思索片刻,輕聲道:「所以……我還有少主他們,只是一場夢境裡的角色?」

  「是的。」

  「那沈丹成同修……」

  「他和你一樣。」沈蘊道,「只是他比所有人醒得都早,他是最早意識到一切都是虛假幻境的人。」

  「所以沈同修研究的那個咒術,是能讓大家都醒來的術?」

  沈蘊點頭:「是的。」

  「都是假的……」司君齊低頭喃喃念著,許久後他抬起眼睛,似乎已經做下了決定,「我明白了。那我能幫你們做什麼嗎?」

  「這個恐怕得去問沈同修了,他現在就在思邪峰後山,應該正要準備施術……」沈蘊話未說完——

  鐺!!一聲沉滯的鐘鳴毫無預兆地響徹於整個天賢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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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戌時了。

  陰陽交昏的那一刻,殘陽西沉,新月東升,一道無形的分割線將天宇化為兩色,一邊是血紅染透雲霄,一邊是靛藍潑墨山巒。

  而被這兩色割據的天賢庭內不知為何有一股陰風掠過,四周那些正在行走來去的同修們腳步忽然一頓,像是失了牽引的絲線似的停在了原地,垂頭不語。他們的五官像是用過分蘸水的墨筆描摹的一般僵硬,讓人看一眼便心生膩煩。

  遠方的鐘聲還在一聲聲地敲響,宛如報喪的鴉鳴。

  「這是怎麼回事……」此刻唯二沒有受到影響的人就是司君齊和沈蘊,司君齊環顧四周,眉頭緊皺,手已經探向了背後的長劍。

  是沈丹成的術已經開始了?還是出現了什麼變故?沈蘊也不敢確定,而就在這時,天賢庭的四面八方突然出現了一道道黑色的光柱,如一柄穿天利刃般直貫蒼穹!

  鬼氣衝天!

  看到這一幕,沈蘊猛地往後退了一步——他見過這樣的黑煙,就在……就在……

  他的腦海中似乎有什么正在翻湧溯回,滌清那些錯誤的認知,現出正確的記憶——他是沈蘊,他不是什麼散修,他是丹成峰弟子;他不是什麼靈力不濟妄想挑戰劍范的廢物,他就是天賢庭的劍范!

  而他曾經見到這樣的黑煙,是在四年前的小杜河……小杜河……路彌遠……

  ——彌遠!

  當沈蘊在心裡念出這個名字的剎那,他腕上的小蛇劇烈收縮變小,直細到如一條細細絲帶,纏在了他的無名指上,蛇身上一道明光驟然亮起,隨即小蛇消失,而他的指根處多了一枚黑色的指環。

  ——沈蘊。

  一個熟悉到不能在熟悉的聲音自他的心中響起。是路彌遠。

  一瞬間,沈蘊像是卸下了千斤的負擔,又像是有萬種情緒波瀾滅頂。他從沒有如此感謝有這樣一枚法器的存在,可以讓他知道有個人無論是夢是真,永遠都會在自己的一丈之內,堅定地告訴自己。

  我在這裡。

  沈蘊長吐了一口氣,他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卻發現司君齊一臉驚訝的看著他:「怎麼了?」

  司君齊驚道:「沈同修,你的身體……」

  沈蘊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身體居然正在逐漸變得透明,就和自己當時第一次見到少年江夙和司君齊時一樣——他不存在於這裡,正在被這個幻境剝離。

  司君齊還在問話,但他的聲音也像是隔了一重重霧氣,越來越聽不分明:「沈同修,這是怎麼回事?」

  「我沒事,是沈丹成的隔絕大陣已經發動了!」沈蘊知道不能再耽擱,他立即叫道,「您得馬上去思邪峰後山,他就在那裡!」

  司君齊雖然奇怪沈蘊為什么正在逐漸消失,為什麼突然用「您」來稱呼自己,但他還是沒有多問:「好,我這就出發。」

  他飛劍而起,又忍不住回頭叮囑道:「我不知外界情況如何,等沈同修脫離之後,也請一切小心。」

  「師尊……」沈蘊怔了怔,沒料到在這種境地下對方仍然會關心自己,他笑了起來,向司君齊擺了擺手,「我會小心的。師尊……不,司同修。」

  「和你還有沈丹成做同修的這幾天,我很開心。」

  .

  在司君齊離開之後,沈蘊驅使靈力又喚了一聲:「彌遠,你在嗎?」

  「我在,師叔。」

  溫熱的吐息落在了他的後頸,沈蘊回過頭去,然而身後並沒有看見他想要見的那個人。

  「彌遠?」

  「我在,師叔。」路彌遠重複了一遍。他聲音近在耳畔,仿佛他整個人正眷戀地環抱著沈蘊,「這個幻境已經開始崩毀,而我仍處在狹間中,還沒辦法顯形,不過只要有了裂縫,應該就快了。」

  「那我們現在去找燕也歸,然後一起等整個拒陣閉合就可以了?」

  「嗯。」

  「行。」沈蘊才要行動,忽然抓住了剛剛路彌遠話中的一個字眼,「等等,你剛剛說你處在狹間中是什麼意思?」

  「……」

  「你不是被宮夢錦他們送進來的?」沈蘊追問道。

  「不是。」路彌遠因為沈蘊的敏銳而嘆息了一聲,「是我自己用了一些不太好的方法……強行潛進這第八重夢境裡的。但進入之後我既沒辦法像師叔和燕前輩一樣顯形融入,也沒辦法退出,所以才借了法器之型化蛇,一直跟著師叔。」

  「原來如此,」沈蘊又問道,「那鬼隙里的其他人怎麼樣了?你之前說外面還好,不會是騙我的吧?」

  「我沒有騙師叔,」路彌遠有點委屈,「我雖然困在狹間,但能感知到兩邊的情況,另一邊掌教他們的靈息沒有斷絕,應是無事。」

  說到掌教,沈蘊又想起剛剛少年司君齊的樣子。等出去之後,要是跟師尊說自己居然和他做了這麼久的同修,還和他一起玩兒了骰子,一起練了劍,師尊一定會——

  突然,沈蘊腳下的地面劇烈的震顫起來!雖已成幻影,沈蘊還是被帶得搖晃了兩下,他穩住身形,再一抬頭,卻發現遠方那幾道鬼氣也變得不再筆直,搖曳著逸散開去,一副隨時會崩塌的樣子。而附近原本已經停滯的那些同修們神情正在慢慢恢復,腳下也緩緩走動了起來,仿佛剛剛的停滯從未存在。

  幻境正在恢復原狀,難道說沈丹成那邊……

  沈蘊心下一沉,立刻道:「彌遠,你能搜尋到燕也歸的靈息嗎?」

  「能。師叔是想……」

  「你去找燕也歸,我去思邪峰那邊看看。你找到之後跟我匯合。」沈蘊道。他是劍范,得保護所有人,絕不能讓任何同修有所閃失。

  「……」路彌遠沒有立刻回話,他欲言又止地沉默片刻,才低聲道:「好。」

  一縷呼吸從身後飄然而去,沈蘊掐指一捏:「瞬!」

  沈蘊毫不吝嗇靈力,一路瞬行,幾息之間就已閃至思邪峰的後山林中。他正要繼續往前,忽然一個男聲遙遙傳入耳中。

  「你什麼意思。」

  「就是我剛剛說的意思,少主。這個天賢庭是假的。」

  「假的?」

  「是的,沈同修剛剛告訴我,這個天賢庭不過是個處在鬼隙里的幻境,我們不過是幻境裡的幻象,而沈丹成其實是想讓我們都清醒過來,所以才施術……」

  那個聲音提高了音量:「他說假的就是假的?」

  沈蘊屏住呼吸,他悄悄繞至不遠處一棵榕樹後,探出了頭——那片空地上如今除了沈丹成之外,還有兩位黑衣少年,正是司君齊和江夙。沈丹成一臉惶然,司君齊面容平靜,江夙因為背對著沈蘊,沈蘊看不清對方此刻是什麼表情,只能見到少年手背暴起的青筋。

  「你為什麼這麼容易就相信外人的話,為什麼這麼容易就被外人帶走?」江夙道,「你是我的執劍使,你應該相信的人,應該追隨的人都是我!」

  司君齊皺眉道:「我沒有不相信少主……」

  「那我現在說,沈丹成私煉邪道,妖言惑眾,我要即刻處置他,你讓不讓開?」

  「少主,」司君齊急道,「我來此的路上已經看見庭內同修皆面如傀儡,行動凝滯,這顯然是因為他們都被咒術控制……」

  「是啊,」江夙冷笑,「你說他們被控制了,為什麼我們這兒的三人沒有?」

  司君齊喉頭一滯。

  連沈蘊聽到這句話時也愣了一愣,如果說司君齊和沈丹成是因為意識到是夢,從而覺醒不受幻境控制,那江夙呢?

  有什麼關鍵的信息飛快的從沈蘊腦中一竄而過,他還來不及細想,那邊的江夙便繼續道:「我給你的自由足夠多了,君齊。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不遵門規,私下在修改劍譜?父親來問過我幾次斬龍舞進度,是我都搪塞過去了;你想鬆懈小憩,想玩御行球這種不入流的玩意,我陪你玩了,贏了;你想結交新朋友,我也同意,唯一的要求只是要此人心術正派,品行端正。結果呢?」

  「你現在眼裡有的東西太多了,」江夙道,「司君齊,你眼裡還有沒有我?」

  司君齊抿起了嘴唇。他的目光從江夙的冷厲雙眸,一寸寸轉到了遠方的裊裊墨黑煙柱,轉到了身後沈丹成的臉上。

  「丹成……」

  地面震顫得更加厲害了,沈丹成臉色慘白,瞳中已經隱隱有了絕望,他真的不想再沉入沼底了:「我沒有騙你,司同修。這個天賢庭不應存在,你我皆是幻象。」

  「我……」

  司君齊視線再轉,落到了江夙身後的榕樹上。隔著虛空,他仿佛看到了沈蘊的那雙碧藍眼睛。

  ——假如說,司同修所處的世界只是幻夢一場的話,司同修會怎麼辦?

  ——我會醒來。

  那個少年在最後告別的時候,好像是叫他——師尊?

  「少主,」司君齊鬆開了唇,輕聲道,「錯的是你。」

  江夙的手第一次發了抖。過了很久後他說:「很好,拔你的劍。」

  「少主……」

  「少廢話,拔你的劍!」江夙手中吞月白光驟亮,直刺向沈丹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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