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殤(二)


  他問出的問題無人敢應答,因為所有人都明顯感覺到從江夙幻境中出來後,身上那股壓迫感變得更強了。思兔閱讀sto55.com

  男人依舊靜靜地站在原地,他腳下墨色翻騰,散發著不祥的惡意。那一顆被黑光斬落的人頭骨碌碌滾到了他的腳邊,附近逸散飄舞的鬼氣嗅到了從斷頸處傳來的腥甜,頓時狂喜著湧出,一寸寸包裹住了那顆人頭,骨骼和血肉在鬼氣的侵蝕中被來回.碾.磨,發出令人作嘔的聲響。

  直到看見如此情景,這一刻眾人才徹底意識到對面的「他」真的不再是那個受萬人稱頌的劍聖,而是一尊需要被祓除的……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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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竟殺了南武!!」一名與死者交好的外庭修士這才如夢初醒,他勃然大怒拔劍,騰地就要衝過去,為友人復仇。

  「成文前輩不可!」沈蘊驚道。

  江夙已注意到了這人,他仍站著沒動,僅僅將眼珠轉向了這不自量力的復仇者。

  只一眼,名叫成文的修士便驟然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殺氣襲來,立時全身寒毛倒豎,腳下突兀滯住,撲通一聲,癱軟地跪倒在了地上。

  只是殺氣而已……

  沈蘊目瞪口呆。如果連對視都無法做到,那還談什麼攻擊與祓除?

  在極度的威壓之下,那名修士已抖如糠篩,他低頭大口喘息著,渾身汗如雨下,絲毫沒有注意到地面上的鬼氣正無聲地朝他漫溢過來。恐懼本就是鬼氣最喜歡的餌食之一。

  江夙再一勾指,空中黑霧便凝成尖刃,朝那修士倏地飛去!沈蘊目光一凜,正要釋放拒陣為那人擋下,突然從他對面有一道瑩白劍氣比他的拒陣更快一步飛來,呼嘯著斬碎了竄起的黑刃!

  一道人影踏著劍光掠地,落在了那名修士的跟前,當人影足尖落在地面時,空間內同樣響起了叮鈴一聲。

  髮辮間金鈴搖曳,江子鯉緊握著吞月,他面朝江夙,緩緩站直了身子。

  「鬼物江夙,不辨是非,忘其道心,背棄宗門祖訓,以自身靈力誕化鬼隙,戕害人命,為禍世間。」

  江夙聽見了這番宣言,將目光緩緩轉了過來。

  江子鯉喉頭滾動,嗓音顫抖,仍一字一字堅持說完了最後一句:「而我身為龍玄少主,應斬除世間一切鬼物。」

  沈蘊反應過來對方想要做什麼:「江子鯉你等等——」

  江子鯉怎麼可能再等,話音一落,少年便如一支利箭刺向江夙,吞月弧光劃出,正是斬龍舞起勢第一劍!

  江夙見劍氣洶洶來襲,他不閃不避,黑劍眨眼成型,袖上金鈴一揚,竟然是和江子鯉一模一樣的斬龍之招!兩劍相擊的剎那,金鈴同時響起!

  劍刃剛一交接,江子鯉的手腕便傳來一陣劇烈酸麻,幾乎立時要被對方的霸道力量直接摜向一旁。他咬緊牙關,雙足下沉,硬接下這一劍的同時腰力擰轉,髮辮上金鈴再響,吞月從斜方刺出,直指眉心。

  如此凌厲殺招,江夙卻仿佛已經司空見慣,他甚至不退反近,只如閒庭信步般微微側身,劍刃便擦著他的鬢角划過,避開的同時他的劍也隨之以同樣的角度,更快的速度斜刺向江子鯉。

  「……!」江子鯉一驚之下向後急退,雖然保住了腦袋,但臉頰上已多了一道長長的血口。他還來不及擦一把血跡,江夙的劍便追了過來。

  鏘!他舉劍回擋的剎那,便已身不由己地捲入了劍聖的怒濤劍勢之中。

  前方劍氣閃爍,劍織如網,沈蘊和路彌遠見一時半刻插不上手,乾脆趁機將那位癱倒在地的修士帶至一旁安置,宮夢錦也迅速趕到了燕也歸的身邊。

  她扶起青年,遞給他一幅絲帕,又從懷中掏出一顆靈丹讓他服下。

  燕也歸咽下丹藥,才要開口,宮夢錦連忙道:「你不用說了,逆命之咒沒能祓住江夙不是你的過錯,南武前輩的死也並不怪你……」

  「我沒自責。」燕也歸打斷了她的話,「我是想說你手帕帶得挺多。」

  宮夢錦:「……」

  沈蘊二人安頓好了那名修士之後也湊了過來,「燕仙師怎麼樣了,還活著嗎?」沈蘊問道。

  「托沈同修的褔,暫時沒死成。」燕也歸正要擦去嘴角最後一絲血跡,他表情忽然一滯,手帕從指縫間飄落在了地上。

  「怎麼了?」宮夢錦問道。

  「沒怎麼,手滑。」燕也歸若無其事地換了只手重新拾起了絲帕,「出去洗乾淨了再還給你。」

  我們真的還能出去嗎。宮夢錦扯了扯嘴角,「不用。賞你了。」

  燕也歸也不推辭,徑直收進懷裡轉頭問道,「成文仙師怎麼樣?」

  「無礙,只是被那一股殺氣震懾了五臟,昏迷了過去,」沈蘊答道,「俗稱嚇暈了。至於外庭的永善前輩和子真前輩,我拜託他們倆繼續警戒外圍——不過那些低等鬼物看起來似乎十分畏懼這位『江鬼王』,應該一時半刻不敢過來湊這份熱鬧。」

  此番變故一輪接著一輪,根本來不及整理心情,沈蘊在這種情況下還能開開玩笑,可見他確實心性堅定。

  沈蘊繼續道:「反正你們倆再歇會,等我和彌遠找個機會插進空隙給江少主打打下手,這次我們三對一,總能將他重新制住,到時候宮同修再……」

  「不,」宮夢錦低頭按住自己掌心的傷口,重複道,「不,我覺得我們得撤了。」

  沈蘊止住了話語。

  「實不相瞞,我的化霧已經被震裂了,再用它來施展幻術,恐怕不足原本威力的八成,而其他的致幻法器你們剛剛也看到了,即使用我的血來飼喂,也根本沒法困住他。」

  宮夢錦道,「而且沈同修你別忘了,守庭他們都受了傷,還在附近的拒陣里。」

  「……」

  沈蘊沉默了片刻,他吸了口氣:「抱歉,是我考慮不周,莽撞了。」從善如流一向是沈劍范招人喜歡的優點之一,「不過就算要撤,也得勞煩宮同修再用用您的化霧,不然拖延不了那麼長時間。」

  「行,」宮夢錦點頭,「給我一寸香的時間,我來施術……」

  「江前輩撐不到那個時候的。」一直不怎麼說話的路彌遠忽然開口。

  鏘!

  斬龍舞既是劍招,也是武舞,而此刻兩人皆使用斬龍舞,其律本就相容,對戰時金鈴聲和劍擊聲高低錯落,宛如錚錚琴音;衣袂飄逸翻飛,異常賞心悅目。

  在鯨脂鳥的照耀下,不遠處雪白的吞月和漆黑鬼氣交織,宛如如兩條蛟龍在瀚海之中起伏爭鬥。劍刃和鬼氣每一次相擊時都有火星淬出,宛如鐵馬金戈錚錚鳴慟。

  但只要是個明眼人,就能看出那條白色的幼龍不論是速度還是力道,都遠遠不及黑龍之勢。明明是一樣的招式,在江夙手中的威力和江子鯉的威力簡直有著天壤之別,若不是他手中握著的吞月是天下第一名劍,恐怕他早就已經劍斷人亡了。

  沈蘊嘖了下舌,示意宮夢錦立刻開始施術,自己和路彌遠提劍要來幫忙,江子鯉餘光瞥見,斷然喝道:「外人不准過來!」

  沈蘊不可置信:「江子鯉你這會還任性什麼……」

  「滾開!」江子鯉吼道,「我就算戰死,那也是我自己選的!沈蘊你若敢插手,我此生都不會饒恕你!」

  這是他的戰鬥。

  斬龍舞的殺招專攻人身上的印堂、廉泉、曲池等弱點,江子鯉心知肚明,對這些地方也嚴加防範,不敢大意。他擋下江夙揮向他的一劍,兩劍僵持之時,他突然一陣劇痛從右足襲來。

  他低頭一看,瞳孔急劇驚縮。

  江夙的左手不知何時握住了一截黑色利刃,刃尖已貫穿了他的腳背,將他的右腳死死釘在了地上——是斬龍舞中絕不可能有的招式,甚至任何劍客對決中都不可能用出這樣的招式。

  「唔……!」江子鯉沒料到對方竟然會用如此卑劣的偷襲,他生生咽下痛呼,倏地抬頭,「你——」

  劍尖已近在眼睫。

  不容思索,江子鯉猛地後仰,然而劍尖已劃開他的眉心,鮮血在額上飆濺出來。

  舒喻臉色慘白:「少主……!」

  江子鯉的臉色比他的執劍使更慘白。少年踉蹌幾步,捂住額上的傷口倒在了地上。他胸膛劇烈地起伏,抬頭看向江夙。

  讓江子鯉意外的是,對方此時竟然放下了手,並沒有給他致命一擊,只是俯視打量著他。

  突然間,江子鯉心裡的那一點火苗又不受控地重新燃了起來,他張了張嘴:「父……」

  「斬龍舞,無趣。」

  一瞬間,江子鯉就連呼吸都停滯了。

  江夙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可以說是有些茫然而無聊地,在看一個跟自己毫不相關的人:「我要找的,不是你。」

  說完,他轉身就走,袖擺上的金鈴在半空中劃出一個利落的弧度。

  叮鈴。

  「啊啊啊啊啊啊————!!!」

  從江夙身後驟然爆發出比惡鬼還要悽厲的咆哮,江子鯉的臉變得無比扭曲,他瘋了一般翻身想要撲過去抓住江夙衣擺,但重傷的右腳根本使不上力氣,一個趔趄又撲倒在了地上。

  「江夙!你給我站住!!」

  那個身影離他越來越遠。

  沒有手捂住傷口,血順著額頭的傷口溢出,很快糊滿了他的眼皮,睫毛,鼻樑。

  「父親!江夙!我是你的兒子,你為什麼不看看我!」少年雙眼血絲暴起,發出困獸般的嘶鳴,「你憑什麼這麼對我!」

  憑什麼要建立他永遠都追不上的不世功勳,憑什麼要讓他永遠活在劍聖陰影之下,憑什麼拋棄母親和宗門,留他一人去面對那些陰溝里的竊竊私語,現在又憑什麼堂皇地在他面前墮落成鬼,將他的所有崇拜敬仰嫉妒全部撕得粉碎,踩在腳下?!!

  江子鯉心頭恨極,他咬牙一把抓過吞月,朝著那個背影猛地擲了過去!

  這一擲他用了自己十成力道,長劍去勢分毫不減,如閃電般飛劈向江夙,在還有一尺距離時江夙猝地轉身,手中黑光將白電斷然截下!

  江子鯉對父親的最後一次還擊,依舊失敗了。

  「……」江夙對江子鯉的控訴始終毫無反應,倒是擲來的這一劍仿佛讓男人想起了自己還沒有了結地上的少年。他看了一眼掌心的黑色鬼刃,然後慢悠悠對著江子鯉揚起了胳膊。

  江子鯉喉頭一窒。

  可就在黑刃劈落的瞬息,一道區別於吞月的劍氣突然從旁撞了過來——

  這一道劍氣不夠凌厲,也尚缺威力,揮得畏畏縮縮,卻正好擋下了這致命的一擊。

  隨即江子鯉只覺眼前一花,身後有一隻手將他拽起,往後連退數丈,等他側頭看去,撞見的是那張從小看到大的,寡淡得毫無特色的臉。

  「少主。」對方朝他露出一個小心翼翼的微笑。

  江子鯉瞪大了眼睛:「舒喻你……」

  對方顯然會錯了意,連忙解釋道:「啊我不是故意要打斷少主和、和令尊的,只是我想著沈同修他們算宗門外人,我是龍玄弟子,應該不算吧……」他越說越小聲,「我也不可能看著少主死在眼前……」

  「你就不怕你自己死我眼前?!」江子鯉脫口罵道。

  「不怕。」舒喻用力咽了下口水,認真答道,「因為我是少主的另一隻手,為少主補上空門,本就是我當執劍使的責任。」

  這一句話字字清晰,傳入了附近每一個人的耳中,包括江夙。男人的腳步一頓,他無波的黑瞳劇烈顫動起來,仿佛有緊繃的一根細線在他殘存的神識中錚然斷裂。

  轟——

  鬼隙地面遽然晃動不止,四面八方的鬼氣呼嘯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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