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殤(三)


  這一場地動與風暴來的毫無預兆。思兔閱讀sto55.com

  方圓附近那些徘徊的鬼物們頃刻間身軀崩解,血塊亂飛;宮夢錦的幻術也被暴怒的鬼氣碾得粉碎,那些還沒成型的山水雲靄隨著震動模樣滑稽地紛紛傾倒;沈蘊在旋風中勉強穩住重心,他還想用拒陣阻擋,但陣法才顯出一個模糊框架,就被黑霧吞噬殆盡;頭頂那些照明的鯨脂鳥們驚慌失措地翻飛,光與暗急促地交錯閃爍。

  全場唯一沒有動的只有江夙。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宛如颱風中唯一不受影響的颱風眼。無數頭黑色的狂暴巨獸在半空中、地面上、環繞奔突不止,一股又一股鬼氣席捲一切,最後匯聚到江夙的身上,將他包裹淹沒。

  「……」

  對這場鬧劇始終冷眼旁觀的路彌遠在見到這幕時眉頭終於皺了起來,他一把抓住沈蘊,輕聲道:「師叔別怕。」

  我沒怕!沈蘊才要脫口反駁,迎面又一股鬼氣朝著二人猛灌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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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蘊一驚,毫不猶豫地拽著路彌遠瞬行避開,結果落地位置選得不巧,正好栽進了角落的一個小型的風暴漩渦中,兩人這下徹底躲無可躲,眼看就要被鬼氣蝕入五竅,突然間不知從哪又冒出了一團黑霧,突然把四面湧來的鬼氣全給彈撞了回去!

  沈蘊:「……?」怎麼鬼氣之間還起內訌了?

  他還來不及細想,只聽頭頂傳來細不可聞地嗤啦一聲,最後一隻鯨脂鳥腹內火苗也被翻湧的鬼氣澆熄,鬼隙內徹底陷入一片漆黑。

  在黑暗降臨的一瞬間,原本只是陰冷的鬼隙變得宛如冰窟一般寒冷,冽風像刀一樣從身上刮過。鬼氣比之前濃烈太多了,此刻就連呼吸都變得有些艱難,沈蘊感覺再待上個一時半刻,不需要什麼鬼氣噬心,他就會被這些無孔不入的鬼氣煙燻入味。

  但不知是不是沈蘊的錯覺,當他越靠近路彌遠時,那股呼吸不暢的感覺就會緩解不少,想到這裡,沈蘊乾脆捂著口鼻,毫不客氣地蹭到了路彌遠的懷裡,把腦袋理直氣壯地埋在了小朋友的胸口。

  「……」

  路彌遠喉頭一滯。他原本只是想拉著沈蘊,讓對方能始終處於自己保護圈中不被侵擾,全沒料到師叔竟然如此主動。

  沈蘊可沒注意到路彌遠陡然僵硬的背脊,他貪婪地長吐了一口氣,低聲感嘆道:「可憋死我了……彌遠你還好嗎?」

  路彌遠點了點頭:「我沒什麼感覺。」

  「真的?」沈蘊驚訝。

  「嗯,可能是經歷過出事的那幾年,我已經有些適應這樣的鬼氣了。」路彌遠道。

  這話說得有些模稜,沈蘊自然往好的那方面去想,不過他還是安慰地拍了拍路彌遠的手背,結果被對方狡猾地反手握住了。

  地面仍然震顫著,除了轟隆隆的地鳴與四方風嘯之外,再聽不見其他的聲音。沈蘊凝神想要搜索其他人的靈息,但此刻鬼隙內靈氣根本無法聚集成型,連鯨脂鳥都無法點燃,自然更就沒辦法催動符籙尋人。

  路彌遠看著沈蘊埋頭在他懷裡,和符籙做了無數次鬥爭,最後還是忍不住小聲開口:「師叔,我可以……」

  「嗯?」沈蘊抬頭。

  路彌遠指了自己的眼睛,「我被污染過後,變得和常人有些不太一樣。」他頓了頓,「我……夜視能力很好。」

  沈蘊驚喜道:「真的?你現在看得清?!」

  路彌遠嗯了一聲。

  「小朋友真厲害,值得獎勵!」沈蘊喜不自禁,他摸黑捧住了路彌遠的臉,在他頰上親了一口,低聲問道,「你看得到江夙在哪嗎?」

  路彌遠紅著臉左右環顧了一下:「他……不在附近。」

  「江少主和他跟班呢?」

  「在我們左手三十步外。」

  「那宮同修和燕仙師呢?」

  路彌遠又轉過了頭,片刻後道,「在我們前方五十步的一塊巨石後。」

  「永善、子真還有成文前輩呢?」

  「沒看到。」

  沈蘊沉默了一下。他搖了搖頭,不去想某些不祥的事,儘量揚起音調:「行,那就趁著那位江鬼王不知道跑哪去了,我們先去找江子鯉他倆,然後和燕仙師匯合。」

  又有路彌遠的指路帶路,眾人很快就在大石後方重新聚集。隨後沈蘊獲得了自下到鬼隙以來的第一個好消息——舒喻身上竟然帶著凡人百姓才會用的火摺子!

  舒喻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見笑了,我經常帶這些沒用的東西……」

  「怎麼會沒用,這下不就是大有用處了嗎!」沈蘊笑道。他們這些修煉之人自恃有靈力傍身,照明時都是一隻鯨脂鳥,一枚幻光符來解決,如今靈力無法催動,愈發襯得這一簇小小的天然火光變得無比珍貴。

  舒喻將火摺子吹燃,掏出一隻鯨脂鳥,將它肚內的靈芯抽出點燃。燈火搖搖曳曳,成為無邊漆黑中的唯一光源。

  而當沈蘊借著火光為大夥檢查傷勢時,他才揚起的嘴角又緩緩沉了回去。

  舒喻因為修為在幾人之中是最差的,所以他的氣短症狀也最明顯,好在身上無傷,所以不算大礙;

  宮夢錦手掌被金簪劃開後勉強用絲帶包紮了起來,但血始終沒有止住,仍在一點點往外滲透,粉色的絲帶此時已經染成了醬黑的顏色;

  江子鯉的右腳之前被鬼氣化出的利刃貫穿,之後又被鬼氣來回灌了幾遭,此時已經有些腫脹起來,如果他脫下靴子,應該能看見傷口處必定有縷縷鬼氣溢出。

  若在平時,江子鯉早就應該是一副頤氣憤怒的模樣,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方才和江夙那一戰令他徹底灰了心,少年此刻一動不動,任由舒喻攙抱在懷中,在得知自己傷勢後也沒什麼反應,只是一臉漠然地自封了穴道,再無別的動作;

  另一邊的燕也歸情況也不是很好。他的逆命咒殺術本就極其消耗靈力,而靈體空虛之人也最容易被鬼氣污染,雖然在鬼氣風暴捲來時他們二人有大石抵擋,沒有撞上風團,可在這樣環境裡待著,周遭那些飄蕩的鬼氣也會悄無聲息地入侵蝕心。

  少卜大人此刻靠坐在大石旁,顯然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宮夢錦連忙餵了他幾顆靈丹,換來青年甦醒後的一個白眼:「不必費勁,我若死了,就是我的命。」

  宮夢錦氣得拿簪子扎他:「把我的藥還我!」

  如此一看,反倒是沈蘊和路彌遠二人狀態最好。於是六人休整了一會後,沈蘊便提議和路彌遠一同出去找找剩下那三位外庭修士。

  宮夢錦心中不太贊同,但經不住沈蘊的口才卓絕,最後還是退讓道:「好吧,不論生死,那你們二人找到他們後一定要馬上回來。」

  「放心。」

  宮夢錦想了想,把最後兩幅絲帕法器以及最後一瓶丹藥也交到了二人手中,「這是我最後一點能給的東西了,絲帕揮出就能用,如果碰到鬼物應該能困住他們,丹藥是岐老先生之前給我的,如果覺得鬼氣吸入太多,就趕緊吃一丸……」

  沈蘊紛紛表示明白了,宮夢錦又嘆了一口氣,輕聲道:「還好守庭他們有拒陣擋著……我希望讓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出去,是真的不想再見到死人了。」

  「你說什麼?」沈蘊突然拔高了聲音。

  宮夢錦嚇了一跳:「我說我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不是,前面一句!」

  宮夢錦訥訥地重複:「還好守庭他們有拒陣擋著……」

  「不。」沈蘊倒吸了一口涼氣,「你覺得剛剛那場鬼氣會只從我們這一片赤戒線冒出來嗎?」

  「當然不會……」宮夢錦聲音一停,她也反應了過來,「你是想說——」

  「既然我們這邊連靈力都聚不起來,那守庭那裡的拒陣怎麼可能還完好無損!」

  剛剛江夙說他要找的人不是江子鯉,他覺得斬龍舞無趣……鬼物最是執念,而一代劍聖的執念,他要找的會是什麼……沈蘊思緒飛快旋轉不停,他旋即騰地跳了起來,「我知道江夙現在在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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