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殤(六)


  那是路彌遠嗎——沈蘊有一瞬的錯覺,仿佛那裡站著的少年,只是一個長得和他的小朋友一模一樣的「人」罷了。思兔閱讀sto55.com

  少年手臂輕揚,繚繞的黑霧順從纏在他的周身,不像江夙那般的肆意奔騰,反而如僕從一般乖巧臣服。他原本秀氣蒼白的眉眼中此時生出一抹極其濃艷的妖異之色,嘴角卻露出一個極其乖巧的微笑:「師叔不誇獎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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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看著這樣的路彌遠,沈蘊隱約間明白了些什麼。他微微張嘴,又重新閉緊,最後長吐了一口氣,有許多不需要說出口的話亦隨著這口氣呼了出去。

  最後,沈蘊也向他笑了起來:「行啊彌遠,你瞞得挺……」

  「——阿蘊退後!!」

  遠方司君齊一聲厲喝打斷了沈蘊的話,他還來不及反應,突然感覺手臂一緊,少年收回目光一看,瞳孔驚縮——被貫穿心竅的江夙揚起了頭,居然還沒有被斬祓!

  難道對方的弱點並不是這裡?!沈蘊和路彌遠的臉色同時變了。

  而男人根本不給兩人思考的時間,他喉中發出嗬嗬嘶鳴,赤手一把握住了同春,生生從心口拔出,鬼氣眨眼間就將血洞填滿,同時另一隻手飛探如電,朝著沈蘊的脖頸掐去!

  一切發生得太快,路彌遠揮出的鬼氣堪堪只纏住了江夙的手臂,根本無法阻止那五根收攏的手指。

  喀拉。

  骨骼碎裂的聲音如驚雷炸響在路彌遠的耳畔。時間忽然被拉得無比漫長,漫長得他可以清晰地看見沈蘊那雙湛藍眼睛裡的亮光是如何消失,身體是如何傾倒,直到最後墜落在地,又發出一聲沉滯的聲響。

  路彌遠只覺得腦子嗡地響了一聲。

  又沒有保護好他。我又沒有保護好他。……

  像是有一把塵封深藏的鎖被開啟,無數畫面從他眼前閃過,這些畫面他完全沒有印象,但無一例外全是各種模樣的沈蘊,在以各種方式的慘死——刺殺,蠶食,甚至是化為片片灰燼,散落在塵囂之中……

  ——到最後定格的,是躺倒在小杜河灘上的十五歲的,他的小師叔。

  這一幕和路彌遠的眼前真實發生的景象驟然重疊,隨後,他的視野便被漫天的黑霧籠罩。

  .

  「這是……什麼……」

  宮夢錦等人此刻正好抵達,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前方的一切。

  之前情況緊急,沈路二人說要趕來搭救虞守庭他們後便立刻離開,而他們幾人猶豫了一下,決定去冒險搜尋另外兩名外庭修士。幸運的是沒過多久,他們附近的鬼氣竟然淡了不少,有了靈息搜索,大夥很快就發現了那兩位倖存者,只不過這兩人狀態也不算好,肺腑已浸染了不少鬼氣,也陷入了半昏迷中,如果不找個安全地方做淨化儀式的話,污染心竅只是時間問題。於是眾人愈發不敢耽擱,宮夢錦便和舒喻一人攙著一個,往沈蘊等人靈息所在的方向趕來。

  但如今出現大夥在面前的,是一座無比巨大的「拒陣」——可拒陣不會是如此漆黑的顏色,也不會散發出令人戰慄的氣息,這更像一幢堪比樓宇的棺槨,將某種不可言說的恐怖存在牢牢關在了裡面。

  「那是不是沈同修?!」

  舒喻眼尖,一下子看見了黑棺不遠處躺著的那個紅色身影,而在沈蘊旁邊還有一個白色的人影,正是丹成掌教司君齊,他似乎正在對沈蘊施什麼術,而一見眾人過來,便稍稍點了點頭。

  眾人趕忙迎向他:「司掌教,這是怎麼回事?其他人呢,還有路同修呢,都去哪兒了?」

  「守庭他們在那邊。」司君齊示意了個方向後便閉上了嘴,顯然並不想回答其他的問題。

  大夥見沈蘊被靈光包裹,而身上除了鎖骨那一道傷口較重之外並無致命外傷,以為他只是受傷昏迷了過去。宮夢錦等人趕忙去查看守庭等人的情況,她見大夥靈息平穩,甦醒在即,總算是鬆了口氣。

  只有燕也歸注視著沈蘊,雙手攏在袖中略一掐指,頓時皺起了眉。

  「沈蘊死了。」

  燕少卜話語一落,眾人譁然,就連江子鯉的臉色也變了。

  舒喻趔趄了一步:「燕、燕同修可不要瞎開玩笑……」

  「我從不開生死的玩笑。」燕也歸轉頭看向司君齊,「倒是司掌教的命數似乎……」

  司君齊道:「我的命數,我自己心裡有數,不勞燕少卜金口讖言。」

  燕也歸略揚了下眉:「好的。」

  「不可能,」宮夢錦搖頭,「沈同修的實力我清楚,就算不敵,他也可以全身而退,絕不是這麼容易就會死的人。」她轉身問道,「司掌教,剛剛這裡到底發生什麼了?」

  「——發生什麼了?他可不敢說出口!」司君齊還沒回答,一個聲音卻從宮夢錦身後傳出,只見一個外庭修士不知何時醒了過來,他搖搖晃晃地站起指著前方道,「剛剛我一睜眼,就見到一鬼物要襲擊咱們,而司君齊竟然叫他『江仙師』!天底下還有哪個能讓司掌教稱呼為江仙師的……」

  「這些我們都知道了。」江子鯉冷冷打斷了他。

  那人本以為自己掌握了個大秘密,還想趁機拿捏這江少主一番,沒想到對方竟然是這個態度,他表情不由一滯,還想還口,「你們……」

  「我記得你。你在第二重幻境時就說自己受了傷,之後便一直在隊中渾水摸魚,」江子鯉又一次打斷了他,他掃視了對方兩眼,道,「倒如今你既已甦醒,居然還縮在人群中?」

  「我……」江少主哪怕腳還傷著,氣勢卻依舊十足,這名修士比他年紀大了兩輪,仍被他的質問怵得縮了下肩,男人嘟囔道,「我靈力一直沒恢復,難道要白上去送死不成?」

  江子鯉嗤道:「窩囊。」

  舒喻見氣氛不對,連忙緩和道:「我記得您是殷賢仙師對吧,如今時間緊迫,殷仙師還是說回正題吧。您後來看到什麼了?」

  那位叫殷賢的修士悻悻兩聲,繼續道,「我就看見那小沈劍范過來替我們擋了一劍,之後那鬼……鬼咳……他就發了狂,追著小沈劍范一頓廝殺。」

  宮夢錦問道:「然後沈同修就被殺了?」

  「可能是吧……」在眾人注視下,殷賢倒也不敢撒謊,只道,「因為鬼氣太濃,他們又打到了深處,我看不太清了,只知道那裡突然冒出了一座黑色的方棺,把那個……那個咳,還有那位小路仙師關了進去。我就看到了這些。」

  這人把經過說得一片模糊,根本沒有任何有用的內容,宮夢錦咬著下唇定了定神,便朝司君齊走去。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宮夢錦感覺司君齊的容貌似乎比之前蒼老了半分——若說他剛剛還像一位年近而立的青年,現在就像是突然平添了幾年歲數,連鬢角都多了幾縷白髮。

  可能是乍見到弟子亡逝,心力耗損的緣故吧。她如此想著,開口的措辭便斟酌了幾分:「司掌教,您是在為沈同修招魂嗎?那個……不妨讓晚輩來試試?我們穹鸞有一些秘傳的吊魂法術,即使氣息一時消亡,我們也可以起死回生的。可以嗎?」

  她連問了兩遍,司君齊卻像沒聽到一樣並不接話。宮夢錦蹙了下眉,乾脆直接伸手為沈蘊施術,可她的手剛要碰觸到衣襟,手腕便被司君齊拉住了。

  「司掌教?」宮夢錦驚訝。

  「不要碰他。」司君齊道。

  「為什麼?」

  「他賜予的,自可奪回。」

  司君齊這句話說得沒頭沒尾,宮夢錦不由困惑,視線往沈蘊身上落去。這時,她忽然發現了一件極其怪異的事——

  沈蘊鎖骨的那道傷口,正在已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這是……」

  少女驚詫地睜大了眼睛,她驀地抬頭看向司君齊鬢邊的白髮,一個匪夷所思地念頭從她腦中竄過——她曾經聽說在不知歷以前,有一些禁忌之術可以以命換命,甚至用壽數來抵消自己的致命重傷。

  可她聽聞司掌教一向清正磊落,這樣的禁術他是如何得知?!

  「司掌教,您莫非……」

  宮夢錦才要張口,司君齊便已止住了她的話:「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我只有我的理由。」

  他並不再作解釋,只是鬆開了女孩的手腕,轉而道,「現在江……他已經被困住,這鬼隙中最大的威脅不會妨礙到你們了,趁著現在鬼氣正稀薄,你們帶著大家趕緊上去吧。」

  「那您呢?」

  「我的弟子都在這裡,我當然要守著他們。」司君齊淡淡道。

  「可……」

  「這裡的一切罪孽,都有我的一份過錯,」司君齊道,「那就由我來終結好了。」

  說罷,他便要從懷中掏出六合印,這是忽然一道氣勁,又將司君齊的手打了回去。男人有些錯愕地看向氣勁襲來的方向——

  一位老人緩緩睜開眼睛,一字一頓道。

  「你若要說錯,吾豈不是更加大錯特錯。」

  「守庭……!」大夥一見虞守庭甦醒,都瞪大了眼睛。

  虞守庭撐著拐杖,緩慢而堅定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吾方才雖然神識未歸,但五感俱開,發生了什麼吾都已知曉——江夙已經做了糊塗人,你難道還要步他的後塵?」

  「……」一向從容平靜的司君齊在昔日的先生面前,也會露出愧悔的表情,「可是守庭,這麼多年我始終沒有做好過、做對過任何一件事,包括現在也是。」

  「你要做好的事,也不應該是這一件。」虞守庭道。

  司君齊啞然。

  「何況吾的確是錯了。」伴隨著她的話語,虞守庭掌中的鬼頭拐杖也不斷滋生出縷縷電光,

  「當年吾因為得到天崩地裂之兆,忙於和神州百宗商議渡難之法,吾本以為以江夙與引蓮二人的修為及其秉性,應當能替吾照管庭內一切事宜,卻忘了他們本是半大的孩子,仍需要人來引導、教育。」

  「包括祝桃,繡卉,柴成周……還有你與沈丹成。」虞守庭的視線旁移,看向縮在一旁的殷賢,「還有你。」

  「……」殷賢又往角落躲了躲。

  「有些事並不是守庭的問題,」司君齊低聲道,「當時的神州風氣就是如此,只以宗門世家與修為高低來論人長短,這樣的風氣並非光靠天賢庭、靠守庭一人就能扭轉。如果不是那一場天崩地裂,恐怕如今只會變本加厲。」

  「是啊……如果不是那一場天崩地裂……」虞守庭皺紋縱橫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笑,卻是一個極其澀然的苦笑,「天賢庭庭訓無人遵守,成了一紙空談,導致災禍起時,吾泱泱數千學生,最後存活的,卻不足三十餘人。自那之後,吾便下定決心,絕不會讓此事重演。」

  她提拔散修,收留祝桃,在司君齊開山立派時為他撐腰,勸江夙不要過分執迷劍道,引拒不出山的顧引蓮重回紅塵……

  虞守庭抬起頭,看著這不見天日的鬼隙:「吾做的一切都是無用功麼,祝桃。」

  老人的問話飄散在一片空茫中,半晌後,不知從哪裡傳來了一個女聲冷笑,短促得卻又像是咬著牙的哽咽。

  「不,您做的才不會是無用功!」宮夢錦斷然反駁,提高的聲音蓋過了那聲迴蕩的冷笑,「進益、協律、不憚、敬畏,您難道沒有看到嗎,這四條庭訓不僅我會遵守,我也會約束教導我的後輩遵守;不僅我們鶴院會遵守,鷹院的同修一樣會遵守!」

  她的語調近乎賭氣一般惡狠狠地,卻又字字鏗鏘堅定。說罷宮禮范還一個個瞪視向她的同修們,舒喻連忙稱是;燕也歸嘴角抽了抽,還是低下了頭;而江子鯉梗著脖子,最後還是答道:「我身為代劍范,當然會遵守。」

  「……」虞守庭將這幾位少年的模樣一一看過,在看到沈蘊時她格外多凝視了幾眼,最後才轉回到司君齊的臉上。

  「你的弟子都教育得很好。」虞守庭道。

  司君齊道:「因為我不想再讓阿蘊和彌遠經歷我曾經歷過的事。」

  虞守庭終於目露欣慰:「那你現在就應謹遵庭訓,帶著眾人即刻離開鬼隙。」

  「彌遠還在黑棺裡面。」司君齊道。

  「你不該如此不分輕重。」

  「他是阿蘊最重要的人。」司君齊道,「在我的計劃中,我希望那一日到來時,他們兩個孩子可以一起面對。」

  「……」虞守庭沉默了一下,才道,「那你告訴過他們二人等到那一日,要聽從自己的本心了麼?」

  司君齊道:「說了。」

  「那就好。我就沒有什麼可再說的了,」虞守庭揚起了鬼頭拐杖,它的木頭外殼已經被電光剝落,徹底露出裡面細長如刺的雷電之劍。

  「路彌遠之事,以及這舊日之孽,那就都讓我這把老骨頭來處理吧。」

  老人的背仍有些佝僂,但在眾人眼中此刻卻比任何一位劍修還要挺拔,她將這一劍光華高舉過頭頂,字字分明:「吾願以身化雷電,十方天劫皆落於吾身。」

  隔著層層鬼氣,深深地穴,正上方一道驚雷貫穿地面與濃霧,直直劈落在了虞守庭的身上!

  .

  「這都過去一個月了,我猜啊,下面的人恐怕都已經全軍覆沒了……」

  「你說祝桃?那女的我見過啊,雖然說不上丑吧,但也沒什麼味道,我猜她估計是這麼多年找不到道侶,沒人要,才會做出這等禽獸不如的事來……」

  「我看龍玄也是糊塗,就那麼一個獨苗,竟然還放他去這麼危險的地方……」

  「你怎麼知道龍玄就這一個獨苗了?你想想劍聖在外面留的那些野種,死了一個龍玄少主,再找一個新的唄,何況江子鯉的天賦也就那樣,居然被一個原本不是劍修的小子奪了劍范的位……」

  「噓,那老頭看過來了!」

  「……」

  江棐冰冷地目光掃視過那一片竊竊私語,那些議論聲音便瞬間消弭無蹤。他低低咳嗽一聲,問道:「放下去的紅鵲仍然探不到子鯉的靈息嗎?」

  「回稟掌教,這鬼隙內的鬼氣實在是太濃了,我們畫出的紅鵲根本飛不了那麼遠,至多只到底下五六丈的距離就已無法感知了。」他身邊的隨從慚愧回道。

  江棐聞言愈發不悅,他正要回斥一句什麼,忽然蒼穹傳來一聲沉悶的滯響,將他才要說出的話給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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