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人危(六)
這一劍快如閃電,連柴成周等人都沒反應過來,眼看劍鋒就要直刺殷賢,突然從旁一道幻光白練追來,硬生生絞住了江棐的劍刃。思兔閱讀
江棐用力拽了幾下,發現長劍紋絲不動,他怒視向插手者:「宮夢錦……?」
「江掌教,」宮夢錦終於抬起了頭,她拽著織霧的手始終一動不動,「殷仙師雖不是我穹鸞弟子,但這裡還是我穹鸞的地盤,您想在這裡殺人,是不是太不將穹鸞放在眼裡了?」
「你一個黃毛丫頭,有什麼資格跟吾這樣說話?」
「我不是黃毛丫頭,我是穹鸞代掌教,這身份夠嗎。」宮夢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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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棐臉青了。
「就是,您……!」殷賢一見有人替他撐腰,還想趁勢跳出來再煽動幾句,結果他才一張口,又是一道白練飛來,將他的嘴巴纏得結結實實。
「殷仙師,因為你是天賢庭的外庭修士,守庭讓我照看好你們,我照做而已。」少女雙眼像刀一樣剮著殷賢的臉皮,「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想幹什麼。」
殷賢吞了口唾沫,他悄悄覷了一眼柴成周后,一縮脖子躲了回去。
原本喧囂的狂歡因為宮夢錦的突然介入而凝滯了,眾人仿佛此刻才想起來這是誰的轄域,都有些訕訕地看向少女。此景卻讓江棐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難堪,老人胸膛里那一團烈火燃地愈發旺盛,他怒不可遏,乾脆一把棄了配劍:「很好,很好,這就是苗織夢教出來的徒弟!還有你們!!」
江棐咬牙切齒地環視四周的修士,方才還叫嚷得一派火熱的人們無一敢與他對視:「這群煽風點火構陷龍玄,構陷吾兒的,吾一個也不會放過!你們每一個人的臉吾都記住了,來日我龍玄必將——」
「夠了,爺爺。」
聲音從龍玄陣中傳來,打斷了江棐的咆哮。江子鯉推開了弟子們的攙扶,自己拄著吞月一步步走了出來。
少年向來矜傲的雙眼此時毫無光彩。
「夠了,爺爺。」他又重複了一遍。
江棐聞言臉孔愈發扭曲,兩頰緊繃的肌肉也跟著顫抖起來,「什麼夠了,這些敗類信口雌黃,還污衊你父親,吾不收拾他,難道還要在一旁聽著不成……」
「沒有污衊。」江子鯉低聲道,「鬼隙里的那個鬼化的劍修確實是我父親。」
啪!
清脆一聲耳光落在了江子鯉的臉上,這一下力道極重,江子鯉又毫無防備,整個人被打得猛一趔趄,他傷腿一崴,勉強撐撐著吞月才不至於跌倒。
江棐牙關戰戰,他顫顫巍巍地舉起手指向江子鯉,老人幾乎目眥欲裂,眼角的血絲漫上眼帘,他看著這個不孝孫子,又像是透過少年的身影,看向那個三十年前決絕離開的背影,「吾真是家門不幸……家門不幸——!!」
老人一口鮮血噴出,踉蹌著向後頹然仰倒。
「掌教!」
龍玄眾人驚叫著趕忙沖了過去。這短短片刻發生的變故已經太多,此時江棐的倒下宛如支撐著龍玄的脊樑斷折傾倒,令弟子們頓時慌了手腳。
他們顧不得周圍百宗修士們的目光與反應,慌忙拾起江棐佩劍,抬著掌教,架著少主匆匆逃離了這片不堪之地,而在他們狼狽身後響起的,是柴成周慷慨激昂的吶喊:
「諸位都看到了吧!聽到了吧!是龍玄少主江子鯉親口承認的——從來沒有什麼劍聖飛升,只有鬼物江夙!」
「鬼物江夙!!」雲叢山中千人齊呼。
「他們編織的這場神州最大的謊言欺騙了天下人,以謊言之名打壓了大夥這麼多年,如今終於被拆穿,可見天道昭昭,報應不爽!龍玄顛倒黑白,欺世盜名,還配做首宗之位嗎!!」
「不配!不配!不配!」人群之中柴自寒叫得最為響亮。
柴成周霍然抽出背上重劍,臉上帶著大獲全勝的囂狂笑容:「神州,該變天了!!」
在他話音落地的剎那,腳下地面猛地一震,自地底發出雷鳴咆哮,雲叢鬼隙轟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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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蘊在做一個很漫長的夢。
他夢見自己一會待在淙淙小溪邊,一會坐在高高山崗上……身邊永遠百花綻放,群綠蔥蘢。風景很美,可惜除了他之外一個人都沒有。
沈蘊有點無聊。他只好和清風說話,清風為他送來細雨;他和百花說話,百花變得更加嬌嬈;他和小鳥說話,小鳥為他唱出歌謠……
終於,不知道過了多久,第一個人撥開叢林,踏過百花,發現了他。沈蘊看不清那個人的長相,卻清晰辨認出那人臉上露出的欣喜表情。
這個人應該是喜歡我的,他這樣想著,也朝對方笑了起來。
很快,這個人便叫來了更多的人過來見他,大家似乎都很喜歡他,甚至願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跋山涉水過來見他,每一個人看見他時臉上都帶著笑。
沈蘊很高興,因為他最不缺的就是大家的喜歡,何況他也喜歡大家。
但人的喜歡好像和清風,花朵,小鳥的喜歡不太一樣。他們不怎麼和沈蘊說話,更多的是在自說自話,對著沈蘊訴說著他們的煩惱、痛苦、困境,請求沈蘊幫幫他們。沈蘊聽了也很為難,他不知道怎麼才能幫到大家。
只要你讓我們獲得力量就可以了。他們說。
沈蘊沒有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人們也不需要他明白,第一個人掐住了他的脖子,鮮花開始枯萎;第二個人砍下了他的手腳,河流開始乾涸;第三個人拿走了他的內臟,小鳥開始泣血……
劇痛席捲了沈蘊,他在劇痛中掙扎,求救,但沒有一個人理會他,他們一邊說著謝謝,一邊專心致志地肢解他,吞食他。
我們最喜歡你了。他們說。
最後終於有人注意到了他最漂亮的,湛藍的,始終無法閉上的,因為驚恐而圓睜的眼睛,那人咧開了嘴,將沾滿粘稠鮮血的手指伸了過來——
「不要——!!」
沈蘊驚叫一聲,猛地坐了起來。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