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囂平(一)
這場噩夢的餘韻太過劇烈,沈蘊醒來後依然久久不能回神,直到他的雙眼重新有了焦距,才看清眼前情景——熟悉的被褥,上面織繡著寧微師姐最喜歡的小菊花;熟悉的牆,上面有幾道自己小時候打鬧時留下的痕跡;熟悉的木門,下半截比上半截窄了兩毫,幼年時全靠這一點縫隙來探查外面的「敵情」……
他居然回到了丹成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思兔閱讀sto55.com
窗外天色將晚,還有鳥啼啾啁,人聲喧鬧,宋哥偷藏的私房錢被宋嫂發現了,正被宋嫂攆著滿山跑;鮑爺爺曬在樑上的臘腸被野貓叼走了半截,氣得他直拍大腿……這些聲音離謝霜堂很遠,遠到可以忽略不計,離沈蘊更近的,是從他屋內響起的問詢。
「師……叔?」
沈蘊將視線再往旁移,才對上那一雙亮如點漆的眼睛。
路彌遠就坐在他床畔的椅子上,少年手裡拿著一本書卷,表情帶著一絲愕然,也不知道他在這兒坐了多久——這情景讓沈蘊莫名地有些眼熟,只是躺著和坐著的人好像對換了角色。
「彌遠。」一開口沈蘊才發現聲音居然如此嘶啞,跟拉風箱似的。
「我去倒點水。」路彌遠顯然也注意到了沈蘊的嗓子,他放下書起身倒了一杯茶水遞給了沈蘊。
乾澀的咽喉才一過水,就像乾涸的土地乍經了甘霖,沈蘊感覺自己每一根血管每一塊肌肉都蓬勃的舒展開來。他喝了一杯尤嫌不夠,乾脆讓路彌遠把茶壺遞給自己,直將滿滿一壺水一滴不剩地喝完,他才擦了把嘴問道:「我躺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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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
沈蘊嗯了一聲。他此前最後的記憶,是自己在路彌遠面前被鬼物江夙擰斷了脖子,他甚至還能記起切斷自己所有神智的那一聲脆響。想到這裡,沈蘊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脖頸,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這兩處他都曾受過致命的傷,此刻卻全都完好無缺,一點痕跡都看不出來。
這不是能用天生恢復能力卓絕解釋過去的事。
路彌遠見沈蘊又怔怔地不說話,不由有些緊張,「我……要不先去叫師父過來……」
「叫師姐幹嘛,我還有話沒問你呢。」沈蘊咳了一聲,朝路彌遠招了招手,「過來。」
路彌遠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聽慣了小師叔的話,只得磨磨蹭蹭地來到了床邊。
「坐。」
路彌遠坐下。
「手。」
把手遞了過去。
沈蘊握住了路彌遠的手,指節交錯時無名指上的黑色戒指輕輕碰了一下,又飛快分開,沈蘊的手是溫熱的,路彌遠的手是冰涼的,隔著一層薄薄皮膚下的血液無聲流淌。路彌遠很輕地眨了下眼,決定先主動交代了:「師叔,江劍聖已經被祓除了,當時守庭命令宮前輩將大家都帶了出去,她自己則以身化雷……」
「我想問的不是這些。」沈蘊打斷了他的話。
「那師叔想問什麼?」路彌遠道。
「會很難受嗎?」
「什麼?」
「鬼氣。」沈蘊直視著他,「鬼氣一直在身體裡,會很難受嗎?」
路彌遠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既然我坐在床上,你坐在床邊,外面宋哥他們還在咋呼,說明雲叢鬼隙沒禍害到全神州,已塵埃落定的事我今天問,明天問,都沒有什麼區別。」沈蘊繼續道,「所以我只問我現在最關心的事情。」
「……」路彌遠沉默了一下,只好回答,「習慣了,所以不是很難受。」
「不是很難受,那就說明還是難受的,」沈蘊問道,「沒辦法徹底淨化了嗎?」
路彌遠搖頭,輕聲道:「沒關係,龍王說只要不輕易動用,就不會有事。」
可雲叢鬼隙那次,自己到底還是害的路彌遠出手動用了。歉疚,後怕,惱火……各種情緒絞成了一股卡在沈蘊的嗓子裡,他發現自己對著路彌遠,簡直一點辦法都沒有。
沈蘊靜了一會,聲音變得有些沮喪:「路彌遠,你新年那天晚上騙了我。」
路彌遠:「……對不起。」
沈蘊:「知道欺騙我的感情有什麼下場嗎?」
路彌遠:「…………對不起。」
沈蘊嘖了下舌,他的手往回一拉,路彌遠毫無防備,猝然向前撲去,撲通一聲,兩人雙雙倒在了床上。路彌遠還沒來得及撐住胳膊,就被沈蘊用另一隻手勾住了脖子。
「小朋友果然還是小說看得太少了。」沈蘊說。
路彌遠有點沒明白話題怎麼跳躍到小說上了:「什麼?」
「小說里要是主角喜歡的人不開心了,主角肯定又是親又是哄,一頓操作下來,保管什麼百鍊鋼也成繞指柔了,」沈蘊恨鐵不成鋼地磨牙,「你現在乾巴巴地說兩句對不起算怎麼回事?」
「對不……」路彌遠下意識地道歉到一半,立刻把最後一個字眼咽了回去,他看著這雙近在咫尺的湛藍眼睛,「那我現在補救還來得及嗎?」
「遲了。」沈蘊齜牙一笑,「本來想罰你點什麼,但我又想不出什麼懲罰,所以嘛……乾脆陪我再睡一會兒吧。」
撲通。
.
一個月前,司君齊三人回到丹成時,弟子們都被路彌遠懷裡的小師叔和掌教的一頭白髮嚇得不輕。司君齊也沒有對眾人過多解釋,只說沈蘊受了重傷,需要和四年前一樣安置在房中靜養,至於他自己,則在為沈蘊布下安魂的陣法後便前往丹成山深處的山洞裡,徹底開始了閉關。
而沈蘊沉睡的這一個月的時間,天賢庭里的先生,學生,閒話群里的朋友……各種各樣的人都來探望過,儘管進不了謝霜堂的門,但他們送來的各色禮物也快塞滿了倉庫。
於是沈蘊醒來的第二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被寧微攆著來整理這些亂七八糟的慰問品。
「我還是病患呢,師姐就這麼使喚我……」沈蘊嘀咕。
「阿蘊現在的氣色比我都好,還病患?」寧微瞪他。這一個月來她又是擔憂司君齊又是操心沈蘊,整個人憔悴了不少。
沈蘊馬上舉手投降:「好好好,我自己的東西自己收拾。畢竟我身為丹成弟子,清理庫房保持環境整潔義不容辭。」
寧微又瞪了他一眼,她走到庫房門口,又忍不住回頭提醒了路彌遠一聲:「彌遠看著點你師叔,也別讓他勞累了。」
「好。」路彌遠笑著答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