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囂平(二)
收拾完倉庫,又被按在屋裡歇了兩天後,寧微才給沈蘊解了禁令。思兔閱讀sto55.com
「阿蘊現在就要回庭里嗎?」寧微問道。
「不,我想先去一個地方。」
寧微一針見血:「雲叢?」
沈蘊承認:「我還是想去看看,畢竟守庭她……」
據路彌遠的轉述,雲叢鬼隙塌陷後,天賢庭里仍嘗試搜索過虞守庭的屍身,但始終一無所獲。那些虛妄的幻境和無數愛恨,最後都被滾滾烈雷消弭。
「儘管我知道人消魂散,去看了也沒用,我還是想去一趟。」沈蘊說,「師姐,我沒那麼脆弱的。」
寧微嘆了口氣:「脆弱的不是你,是我。」
她拉住了路彌遠和沈蘊的手,「這次也是,上次小杜河也是,我一想到每次你們三個好好兒的出去,回來就變成這個樣子,我實在是……」寧微的聲音裡帶了顫音,「我的修為粗淺,如今也教不了彌遠和阿蘊什麼,不過白擔你們一聲師父和師姐。我只是希望我照顧好丹成峰這個家,你們在外也照顧好自己,每年新宵的時候,大家都能一起吃一頓團圓飯。」
「能答應我嗎?」她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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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蘊看著寧微,良久後點了點頭:「我答應你。」
「彌遠呢?」
「我也一樣,師父。」
.
這一次再去雲叢時間寬裕,兩人便輕裝簡行,並不急著趕路,中途還落在金極城裡歇了下腳。
才一進城,沈蘊便察覺到有什麼不一樣了——城外的船娘依舊在曼聲淺唱,城裡依舊是錦繡繁華,來往的行人客商也沒有減少半分,只是大街上曾經蹭著龍玄名頭的招牌紛紛撤了下來;攬客推銷的台詞也換成了「柴家最愛用的某某秘方」;而書齋里那些曾經最暢銷的劍聖話本也無影無蹤,換成了《金極旬刊特別版——龍玄的前世今生》《神州之謎——江夙為何墮鬼》……等等只為滿足凡人窺私慾望的獵奇讀物。
上一回銀煥送的金銀箋居然還有效,沈蘊毫不客氣,直接又去了之前住過的那家客棧,沈蘊接過夥計遞來的金屑茶抿了一口,狀似不經意地問道:「你們城裡最近最火的符影片是什麼?」
「最火的?那肯定是《劍聖墮鬼》啊!」小二不假思索地答道。
沈蘊裝出一副饒有興趣的模樣挑起了眉:「劍聖墮鬼?不會就是改編上個月出的那事兒吧……?」
「沒錯!這片可是咱們千影堂加急拍出來的,講究的就是緊跟時事熱點!」夥計頗為自豪地揚揚下巴,「雖然拍得緊,但特效絕了!什麼爆破幻光萬劍歸宗的,能用的都用上了!」
沈蘊配合地驚呼一聲,又問道:「你們拍這種片子,不怕龍玄找麻煩嗎?」
「這有什麼怕的,龍玄現在哪有空管我們,何況這部符影投資的可是……」
「小張!」掌柜的耳朵尖,一聽夥計越說越大嘴巴,連忙過來揪住了他,沖沈蘊賠笑道,「這位小仙師,看您拿著金銀箋,想來是我們金極的貴客,您要是想看片兒呢,就直接知會我們一聲,我們馬上派人去千影堂給您把這部符影拿過來。」
「哦,不用了,」沈蘊笑著道,「小爺對這種花里胡哨的打鬥片沒興趣,我還是更喜歡乾柴烈火的愛情動作片。」
掌柜的:「……??」
「嘖,金極也真夠急的。」送走了夥計,沈蘊嗤笑一聲,才低聲問道,「乾炎徹底上位了?」
路彌遠點頭,「嗯。也不算徹底……只是那些原本依附龍玄的宗門好像都投靠了乾炎,據說他們打算等今年道魔逢會的時候再正式起勢。」他頓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崔前輩是這麼跟我說的。」
「他能得到的消息一般十有八九都會成真。」沈蘊道。瀛海是神州里的豪門大宗,但地處海龍之地,位置偏僻,對中原宗門鬧出的么蛾子始終都保持冷眼旁觀的態度,偏偏他們宗門這一輩里出了一位「第一猛男」崔興言,是個極其熱衷交遊的人,於是人們也樂得在酒桌上分享八卦給這位崔小堂主聽。
沈蘊看著窗外的不夜喧囂,撇了撇嘴。他雖然已經預料到龍玄會因為江夙的事情聲望一落千丈,樹倒猢猻散,但眼看神州首宗即將變成柴家那對父子,沈蘊心想那這還不如江家的祖傳棺材臉呢。
金極城裡的氣氛令沈蘊渾身不自在,他只睡了一夜,便不耐煩再待,和路彌遠繼續往雲叢趕去。中途倆人也不想停留在什麼大城鎮裡,只順道看見了農舍便過去借宿——反正叔侄二人模樣討巧,出手也大方,一路除了收穫了無數大姑娘小媳婦的媚眼外,過得比在城鎮裡自在多了。
而在第四天的清晨,沈蘊二人終於又回到了這個令他們夢魘重重的地方,雲叢鬼隙。
少了繚繞的鬼霧,這裡看起來只像是一片飽經磨難的廢墟,砂礫和土塊掩埋了地面綻開的那道巨大裂口,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闔上了神祇不肯閉上的眼睛。還沒有落地,沈蘊便看見鬼隙旁有數十人正在忙碌著什麼,其中一人的背影格外眼熟。
「宮同修!」他喚道。
宮夢錦轉身抬頭,在看到二人時有些驚訝,隨即朝他們露出笑容:「沈同修,路同修。」
路彌遠跳下了劍,向宮夢錦行了一禮:「宮前輩。」
沈蘊注意到,宮夢錦身上穿著的不是天賢庭的制服,而是穹鸞的金釵銀帛,華服錦裙。一月未見,少女仿佛變得成熟了許多——並非她精緻的容顏添了歲月,而是此刻站在兩人面前的她,比在天賢庭里莘莘求學時的更多了一分宗門掌教才有的凜然之色。
對著這樣的同修,沈蘊甚至覺得有些恍惚,仿佛他只是睡了一覺,做了個夢,夢的外面有什麼已經出現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你們來做什麼?」宮夢錦問道。
「來隨便轉轉。」沈蘊道,「不是已經填上了嗎,還在忙什麼?」
「沒那麼簡單。」宮夢錦答道,「雖然鬼隙里最大的……已經被祓除,但還有一些零散鬼氣會從裡面飄出來,不及時淨化的話,它們遲早還會聚集成型,襲擊生靈。」
「還要多久才能徹底清除乾淨?」
「起碼三個月吧。」
光是殘餘的鬼氣都需要這麼久的時間,可想當時的地底鬼氣濃度有多駭人。沈蘊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穹鸞弟子,「如果有什麼能幫到你的,儘管開口。」
「有沈同修這句話就夠了。」宮夢錦客氣地笑了笑。
沈蘊一見對方這表情就知道她是想硬扛了,他在心中嘆息一聲,也並不多勸,只問道:「這幾個月你就住這兒了?庭里怎麼辦?」
「這點沈同修不用擔心,我讓燕同修暫代了。」宮夢錦道,「反正他也不想回玉釗山,這下總算給了他拖延的理由。」
沈蘊想像了一下被燕也歸統治的鶴院,不由嘶了一聲:「看來鶴院的朋友們只能自求多福了。」
「我叮囑過他,讓他在有同修求助的時候不許幸災樂禍,也不許落井下石,」宮夢錦說到這裡時停了停,顯然自己都覺得這句叮囑沒什麼底氣,她咳了一聲,轉而道,「反正別來操心我們鶴院,沈劍范還是趕緊回去管管您的鷹院吧。」
沈蘊一愣:「不是有江代劍范麼?」
「燕同修跟我說,江同修和舒同修自從回到龍玄後,便再也沒歸庭。」宮夢錦嘆了口氣,「有些傷只要休養身體就能無恙,而有些傷……恐怕窮盡一生也沒法癒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