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靈粹(四)
顧引蓮說完後便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了小院。思兔閱讀她走到院門前,朝廊上看去:「你們兩個也不用再躲了。」
沈蘊吐了下舌頭,從廊柱後走到顧引蓮面前行了個禮:「孤引先生。」
「亭主……」舒喻也磨磨蹭蹭地跟在沈蘊後面。
「孤引先生也是來勸江同修歸庭的嗎?」沈蘊問道。
顧引蓮漠然道:「只是有人請我來看他一眼罷了,我看完了,就走了。」
沈蘊:「……」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
倒是顧引蓮又多打量了他兩眼:「你在雲叢鬼隙時,曾入過祝桃的幻境,回到了三十年前的天賢庭?」
庭內每次出山歷練後回來都需要寫詳細的任務報告,並封入諸匱閣中以待後來人查閱,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孤引亭主是守庭親自招攬的大仙師,有權限看這些檔案也不例外。
沈蘊心想難道是這位當年的顧禮范想打聽自己在幻境裡遇見什麼八卦嗎,他斟酌了一下用詞,回答道:「是的,不過幻境內詭譎複雜,學生並不敢妄談三十年前真實的天賢庭是何模樣。」
顧引蓮又道:「那你可還記得,祝桃的筆記中記載,她當時如何習得第一個幻術的?」
這個問題有點意外,沈蘊嗯了一聲,「好像……是被沈丹成仙師指點後開竅的。」
「果然是他……」顧引蓮第一次皺起了眉,她思索片刻,又追問道,「那你是否在沈丹成或是祝桃的房間裡發現這個咒文?」
女人攤開掌心,在手中畫下了一個符號。沈蘊辨認出來後不由一愣。
又是魔龍文的「門」字。
沈丹成和龍王萩律認識這件事沈蘊是已經知道的,而這個咒文又似乎代表著連通外域和神州的通道,再結合前些日子在密室里看到的壁畫,沈蘊隱約覺得有什麼東西藏在了重重煙雲之後,讓人分辨不清。
「見過嗎?」顧引蓮見沈蘊發怔,便又問了一遍。
沈蘊又仔細回想了一遍自己在幻境裡見到的一切,搖了搖頭:「沒見過。不過先生我想問一下,您知道這個咒文有什麼用嗎?」
「不知道。」顧引蓮道。
「……」對方明顯就是在撒謊,沈蘊暗咬了下牙,儘量保持著笑容繼續問道,「因為我看這咒符像是個魔龍文,最近不是馬上要辦道龍逢會了麼,若此咒文危險的話,我們也好早作排查。」
話已經說到這個地步,顧引蓮再搪塞也說不過去,她淡淡道:「最早是還在庭中求學時,在祝桃的稿紙上見過這個咒文;後來天崩地裂時,江夙也拿著類似的咒文問過我一次,至於有什麼用,我確實不知。你們要注意,便注意著吧,我歸庭了。」
說罷她轉身便要離開,舒喻想起了最重要的一件事,趕緊趕上前攔住她道:「亭主,那少主他……他一直不肯吃東西怎麼辦?」
「那你就把他綁起來餵給他吃。」顧引蓮冷冷說完,徑直化光而去。
舒喻目瞪口呆:「真、真要綁嗎?沈同修你覺得……」
「別問我,你們江家的家事,我可沒什麼『覺得』不『覺得』。」沈蘊連忙擺手。他也懶得再在江家磨蹭什麼,飛快幾步回到院中,大力拍了幾下門板,開始完成自己的任務:「通知,通知,裡面的人給我聽好了!」
門內:「……」
沈蘊大聲道:「六月初十就要辦道魔逢會了,我不管江同修現在還對這個事上不上心,你的名字都已經在擇選名單上了,你要是不來,到時候讓柴自寒上去丟神州的人我可不管啊。」
「啊?只有柴同學嗎?沈同修你不參加?」舒喻一愣。
「我這不是嚇唬他危言聳聽一下嗎!」沈蘊瞪他,「我去更好啊,到時候我和我的同春劍名震魔龍神州,江同修別羨慕嫉妒恨就行。」
若是以前的江子鯉被這樣激將,早開門氣得臉煞白了,但沈劍范此時說了這麼一大通,門內依舊毫無反應。
見對方如此,沈蘊也有些無奈,他扶著門板嘆了口氣:「還有一件事,你妹妹的入庭考試時間我也安排下來了。後天,三月初七。」
「江子鯉,你自暴自棄就算了,是想連著你妹妹的機會也一起放棄嗎?」沈蘊問道。
終於,屋裡有了動靜:「……她會自己去。」
「你就不怕我刁難你妹妹?」沈蘊道。
「你不是那種人。」
「……」沈蘊被噎到了,只能抬手投降,「行,不過等道魔逢會那天,我還是希望你來。」
「別讓吞月劍缺席。」他咬重了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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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子鯉沒能勸回來,倒是三月初七那天,江頤準時來到了天賢庭。小姑娘一來就哇哇驚嘆,看到什麼都恨不得過去摸一摸:「鍋鍋真的沒騙我,這裡比屋裡頭漂亮多了!」
「漂亮吧,」沈蘊笑眯眯地把無沉鐵劍丟給女孩,「等你在我手下走過十招,你就能一直在這麼漂亮的地方上學了。」
「好的嘛!」江頤用力點頭,還沒等沈蘊說開始,就跟炮彈一樣沖了過去!
「——?!!」
沈蘊被這毫無預兆的進攻嚇了一跳,他才抬劍格下,沒想到對方竟然一躍而起,借兩劍僵持之力擰腰又揮出了左拳!沈蘊從小到大和無數人過過招了,還沒見過哪個姑娘家打架這麼狂野不羈,他猝然一側臉,拳風掃著他弧線流暢的頰側滑過,帶起一道厲風。
江頤和她哥的那套嚴謹規整的龍玄劍法簡直截然相反,出招一點顧忌都沒有,乍一看仿佛什麼山野里跑來的村人在胡亂打架,什麼頭槌踢腳,就差把牙齒也用上了。沈蘊一開始還想以前輩哥哥的身份指點一下,到後面簡直是苦笑不得,最後只能抬手橫揮過去,擊飛了無沉鐵劍的同時反手制住了仍在撲騰的江頤。
「好了可以了,十招了。」
「哦。」江頤馬上站直了。
「你這個……」沈蘊鬆了手,理了理自己的頭髮,他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了,「這個劍法,是誰教的?」
「我爹呀。」江頤道。
沈蘊不可思議:「劍聖?」
「應該是的吧,你們外頭人一會子叫他劍聖,一會子又叫他鬼物,」江頤抓了下臉,「反正就是我爹。」
「他怎麼這樣教你?」沈蘊回憶了一下在鬼隙中和江夙的搏殺,感覺劍聖的招式雖然詭譎刁鑽得無法捉摸,卻也沒到這等胡來的地步。
「有什麼問題嗎?」江頤不解,「他就跟我說外面那些劍譜都沒有用,會變招才能贏,我想那光變劍招也不算變嘛,就把拳腳腦闊都加了進去!這一套厲害得很,以前在山裡的時候,野豬都打不過我!」
沈蘊:「……原來是小朋友自己加戲,錯怪了。」
通過了測試便是鷹院的一員,沈蘊將制服等等物品都給了江頤,他正在教女孩怎麼用天賢令時,正好路彌遠過來找他。
「師叔。」少年拎著兩袋紙包向他打招呼。
「彌遠上完課了?你等我一下,我跟她說完怎麼用令牌簽到就——」
沈蘊話未說完,就見江頤突然騰地沖向了路彌遠,路彌遠有些不明所以,但站在原地並沒有動。江頤湊到路彌遠身邊轉了兩圈,皺了皺鼻子。
「你……」女孩道,「有股奇怪的味道。」
路彌遠表情不變,抬了下手裡的紙包:「可能是紙包里的梅子糖和桂花糕的味道串了。」
「不是不是,」江頤隱約記得自己在哪聞過,但死活想不起來,「是那種……那種……」
「那種梅子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路彌遠打斷了她,還遞了一包到江頤的手上,「新同修要吃嗎?」
「……」江頤眨了眨眼,最終還是敗在了新同修三個字上,「好的嘛。」
沈蘊大呼不滿:「彌遠你這就把我的那份送人情了?」
「不會的,這份才是師叔的。」路彌遠揚了揚還留在手裡的那份。
「嘖嘖,小朋友越來越會說話了,是買的如蜜堂那家的嗎,他們家最近瞬行閃送真是越來越快了……」沈蘊笑著搭住了路彌遠的肩,不經意地嗅了一下少年的發間,可除了同樣清爽的草木水氣味道之外他什麼都沒聞出來。
可能真的是梅子和桂花混到一起了吧。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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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還是沒把少主勸回來?」崔興言問道。
「我看他娘都過去了他也沒開門,我還能勸出個什麼結果?」沈蘊嘆氣,「倒是林林你怎麼這麼失望的樣子,你不是最不慣龍玄嗎?」
「從杏陵回來後……也沒那麼看不慣了,」鍾秀林小小的撇了下嘴,「畢竟現在一對比龍玄的盛氣凌人,那還是乾炎的小人得勢更討人厭一些。」
大家紛紛表示贊同,崔興言摸了摸下巴,「說起來沈哥你知道今天柴自寒回家了的事嗎?」
「不知道。他現在做夢都想扒了我的劍范制服穿到他自己身上,怎麼可能還會來向我報備,」沈蘊疑惑道,「不過馬上庭內就要安排道魔逢會對擂的事了,他現在急著回去幹嘛?」
「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據目擊到他離開的鶴院妹妹告訴我,他走的時候特別匆忙,而且表情像要吃人似的。」崔興言道。
「沒準乾炎出事了,趕著回去一塊倒霉呢,」鍾秀林忿忿道,「燕也歸你別看你那個壁畫拓卷了,不如來給乾炎算上一卦,看他們運勢什麼時候到頭。」
「不算。」燕也歸在內室隔著屏風答道。
「為什麼?」
「不划算。」
鍾秀林:「……」
「不談柴自寒了,」崔興言轉了話題,「除了我們幾個,名單上其他人都定了嗎?」
「還沒,畢竟各宗都想在逢會裡給自家長臉,正想盡辦法往名單上加人呢,羲夫人每天應付他們氣得夠嗆,天天都在罵娘呢,」沈蘊笑道,「說起來,我明天倒是想跟羲夫人提一個人。」
「誰?」
沈蘊道:「就是今天剛入庭的江小仙子。」
崔興言驚訝道:「你確定?」
「我看人還是很準的,」沈蘊舉起一根手指,「打別人不敢說,如果那個叫赫征的魔龍這次來了,讓小丫頭揍他一拳替他哥報仇肯定是沒問題的。」
提到赫征,曾經去了杏陵的幾人自然想起了當時百鬼圍城的情景,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吹牛胡扯,正當崔興言說起自己用魔龍語和零香進行了一番「流利交談」時,從內室忽的傳出一聲驚叫:「景頡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