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靈粹(八)


  子夜時分,當天賢庭的夜巡隊都回到院舍沉入夢鄉時,千里外的乾炎後山的禁堂也到了換班的時刻。思兔sto55.com來交接的弟子們打著呵欠,還想小聲議論兩句白天柴少主突然發火的緣由,突然有眼尖的注意到遠處兩個人影正朝他們走來。

  「什麼人!」弟子剛喊完,便已從身形辨認出來者是誰,他嚇得趕緊繃直了背,還不忘捅旁邊沒注意到的人一肘子,「掌教!少主!」

  來人正是柴氏父子。只不過讓弟子們意外的是,一向在父親跟前唯唯諾諾的柴自寒今天居然走在前面,而柴成周則緩緩隨在他的後方。

  糟了……柴自寒顯然自己也完全忘了這會正是交班的時候,在看到弟子們的瞬間,他表情僵硬了一下,旋即強作鎮定地一揮手:「咳,你們今日都可以回去了。」

  「都?」眾弟子聽到這命令皆是一愣。有掌教在這裡,他們自然不敢妄聽少主的吩咐,紛紛把遲疑的目光投向了柴成周,「掌教,這是……」

  柴成周聞聲停下腳步,立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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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弟子們見掌教遲遲不吭聲,心中愈發沒底:「……掌教?」

  柴自寒的掌心沁出了冷汗。

  他被祝桃蠱惑後猶豫輾轉了幾個時辰,最後還是抵不過心底的欲望貪念,在入夜後潛入了柴成周的院中,等房內響起了如雷鼾聲後他便燃起了「子母偶」,下達了第一個命令。

  沒過一會,緊閉的房門被緩緩推開,穿著單衫的乾炎掌教便一步一步從門內走了出來。儘管知道自己的父親已中了幻術,但看到這個高大威嚴的身影出現在面前時,柴自寒的小腿還是有些哆嗦。

  但他只有這一次機會,一旦放棄,就再沒有後路了。想到這裡,柴自寒咽了口唾沫,問道:「我是誰。」

  柴成周神情呆滯地答道:「柴自寒,我不爭氣的窩囊兒子。」

  「放屁!」柴自寒聽見這個回答後氣的幾乎要跳起來,「我是你最優秀最出色的兒子,是馬上要成為神州第一人的絕世天才!」

  柴成周依舊錶情不變,改口道:「你是我最優秀最出色的兒子,是馬上要成為神州第一人的絕世天才。」

  「很好。」柴自寒又握了握拳,抬手指向男人,「……跪下。」

  「……」柴成周聽見命令後無神的瞳孔顫了一下,隨即雙膝緩緩彎折,只聽撲通一聲,父親便跪在了兒子的身前。

  柴自寒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磕頭。」

  柴成周伸出雙手,上半身向前撲去,額頭擊在地上,發出一聲短促而沉滯的輕響。

  「學狗叫,不准停。」

  柴成周抬起頭,張開了嘴:「汪,汪,汪……」

  剎那間,柴自寒猛地捂住了嘴,喉頭急劇地震顫起來,他氣息繃直成一線,最後終於爆發出一陣無聲的大笑。青年刺耳的氣音混在這一聲聲平板無波的狗叫聲中,成為這個夜晚最詭異的旋律。

  之後柴成周試了試讓柴成周以平日「柴成周」的狀態說話,確認無虞後,才命他回去穿好衣裳,隨自己一起前往放有地核的後山禁堂。

  子夜的乾炎一片寂靜,他走得十分順利,只有偶爾撞上的夜巡隊會向半夜出門的柴氏父子行禮,卻也並不敢上前問詢,柴自寒便沒有可以試驗「中了子母偶幻術的人會如何應對外人」的機會,他也萬萬沒有料到看守禁堂的弟子會好死不死的攔這一下。

  如果被發現了,大不了就……柴自寒看著這幾個無知弟子,緩緩將手伸到身後,摸向了自己的劍柄。

  而這時,停滯的柴成周總算有了動靜。男人以比平時略慢的速度背起了手,揚聲道:「這是我最優秀最出色的兒子,是馬上要成為神州第一人的絕世天才,吾要帶他前往禁堂,你們都退下。今夜之事,不許對外人提及,否則重刑責罰。」

  「……」

  弟子們有些一頭霧水,他們隱約覺得今晚的掌教很是不對勁,但聽見那一句「重刑責罰」後也無人再敢追問,只得紛紛行禮退開,「是。」

  等到禁堂的大門合攏,堂內只剩他們父子時,柴自寒這才鬆了一口氣。他扯了扯被冷汗浸濕的衣裳,一擺手指使道:「去給我打開地核的封印。」

  柴成周搖搖晃晃地依言走到前方,他先解開了七個層層嵌套封鎖的石箱,最後才從裡面拿出了那隻裝著地核的三尺木匣。男人吟起咒語,符籙上的咒文亮起光芒,隨後字跡緩緩消退,變成了一張薑黃色的無字紙條。

  「好了?」柴自寒問。

  「好了。」

  柴自寒尤不放心:「你來打開。」

  柴成周點頭,伸手撕下符紙,打開了箱子。

  箱蓋開啟的一瞬間,柴自寒便見到一股極其濃郁而清澈的靈氣從箱中流瀉而出——地核狀如珍珠,瑩白中隱隱泛著透亮的藍,就像是一隻圓潤的光球,靜靜地躺在木箱之中。

  青年呼吸變得顫抖而急促起來。他試探著將手觸向地核,發現觸感沁涼如泉,卻和人之靈源結丹一樣並無實體,只是一團輕盈凝結的「氣」,他輕而易舉地就將整個手沒入了地核之中。

  「真的是寶物……」僅僅是這樣碰觸一會,柴自寒就能明顯感覺自己每一個毛孔都舒張開來,充盈的靈力讓他方才因為緊張而出現的疲憊一掃而空,連長久陷入瓶頸的脈門也開始一突突地跳動起來。

  這下所有的躊躇都在唾手可及的力量面前徹底消失無蹤。柴自寒再不猶豫,從懷中拿出了祝桃給的第二張符紙,催動符籙後狠狠按向地核!只見地核在術法的劇烈地顫動起來,周圍逸散的那些靈氣如驚恐的小獸一般顫抖奔突,仿佛想要逃離將要被吞噬的命運,但符籙上的血紅咒文始終牢牢束縛著它,迫使地核急劇縮小,最後終於凝成了一顆小小丹丸,孤零零地在箱中打了個轉兒,最後撞上箱壁,發出啪嗒一聲。

  「……」

  柴自寒將丹丸拿了出來,他看了一眼只有拇指節大小的地核靈丹,又看了一眼仍然一臉木然的柴成周,青年深吸一口氣,將丹丸丟入口中。

  轟——

  一切都發生得無聲無息,但柴自寒就是感覺自己腦子裡仿佛轟然響了一聲。源源不絕的靈力從他的靈源湧出,填滿了四肢百骸,柴自寒感覺自己的身體從沒有如此輕盈,就連空氣中漂浮的微塵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消化了!他擁有地核了!他馬上就是神州第一人了!

  這份莫大的快樂幾乎讓柴自寒的心臟飽漲,他一把抽出自己的重劍,開始在禁堂內揮舞起來。橫斬,豎批,上挑,斜揮……所有的動作不需要如何注意,身體便本能的知道該如何做到最好——這就是絕世天才的感覺嗎?

  柴自寒無法控制的大笑,大喊著,而還沉浸在幻術里的柴成周則面無表情地在一旁看著他。

  「你傻站著幹什麼!你兒子已經天下無敵了,你為什麼不跟我一起笑!」柴自寒已經徹底得意忘形,他抬劍指向柴成周,大聲喝道。

  「藍……」柴成周道。

  「你說什麼?」

  「藍……」柴成周注視著兒子的眼睛,仍在訥訥自語,「藍色……」

  怎麼不聽我的話了?難道一個時辰快到了?柴自寒並不在意對方說了什麼,他算算時間,發現的確符籙的效力所剩不多,便準備離開禁堂。

  當他正要收劍時,柴自寒忽然發現劍刃上有一抹異樣的反光。伸頭看向劍身,在看清異樣的剎那青年瞳孔驚縮,重劍嚇得脫手而落,噹啷砸在了地上。

  我剛剛看到了什麼?

  方才的喜悅被巨大的驚嚇蓋過,柴自寒驚疑不定僵了一會,他平復了一下呼吸,鼓起勇氣撿起了劍,重新照向自己的臉。

  濃眉,方下頜,高鼻樑,三白眼白包圍的瞳仁透著毫不起眼的褐色光芒。

  是我剛剛看錯了嗎?

  .

  沈蘊回到了那片山崗上。

  這裡原本茵茵豐茂的花草和灌木全都枯萎了,參天的大樹像是被烈雷劈過了無數回,伏倒成連綿的焦木;遠方的河流也露出了乾涸龜裂的河床,饑渴的動物和人類尤自倔強地爬向河畔,最後只能在河畔化成一堆堆絕望的白骨。

  儘管已是如此瘡痍滿目,他知道在更遠的天際,更高的雲層中,那裡的風暴與雷電仍然還在呼嘯不休,而施展風暴和雷電的那些人,隨時都會再次給地面劃開一道鮮血淋漓的創口。

  如此悲愴的景象像是一雙手狠狠攥住了沈蘊的咽喉,讓他呼吸困難。沈蘊不忍再看地低下了頭,發現只有自己所處的這一小圈土壤還能倔強地開著一兩簇小小的花朵。隨風搖曳的花上沾著一兩滴水,不知道是從雲層落下的雨滴,還是自己的淚水。

  「我想救你。」

  忽然間,一個聲音響起。

  沈蘊聽見這句話後看向聲音的來源,他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沈蘊看不清對方的面目,只知道對方應該是個劍客,因為只有劍客背上才會背著一把劍。劍莖上有絞藤狀的花紋,劍身漆黑,平直流暢,中間有一絲濃綠流轉。

  這把劍好眼熟。沈蘊想。

  劍客並沒有看沈蘊,而是始終仰著頭,看向那九座仙山的方向,又說道:「我想救你。」

  你要怎麼救?沈蘊想問對方,但他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好在劍客已經給了他回答:「只要把九霄都打下來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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