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龍逢(一)


  聽完萩律的話,沈蘊沉默了很久。思兔sto55.com

  有那麼一瞬間,他似乎理解了江子鯉的崩潰——他當然知道司君齊不是江夙那樣的人,作為師父,作為長輩,作為家人,他都是沈蘊堅實的靠山。可當知曉了攸關自身的謊言,當崇拜和尊敬不再純粹時,他還是會從心底的最深處不可控制的生出一絲怨懟和對自己的懷疑。

  「我師尊他……」沈蘊張了張嘴,又重新閉上,「算了,和您感慨也沒什麼用,等他老人家出關後,我會去好好問清楚的。」

  萩律笑了笑,「沈小仙師這個性子的確十分乾脆。」

  「這是我的優點之一,謝謝誇獎。」沈蘊也跟著笑了一下,轉了話題,「關於地核,關於我的事就談到這裡吧,我這次來拜訪龍王,還有另一件極其重要的事。」

  「你是說陰崖麼?」萩律瞭然,「他籌謀了這麼久,好不容易把頭號仇人的我砍了腦袋,第二步自然是來砍神州人的腦袋了。」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ѕтσ55.¢σм

  「您是說他會在道魔逢會時向神州宣戰?」沈蘊道。

  「應是如此。」萩律道,「兄長的作風最是張狂,在兩界盛會上宣告自己已奪大權,是他會做的事。我建議沈小仙師還是早作準備。」

  「準備自然是已經在準備了,」沈蘊道,「只不過我們都是晚生後輩,未曾經歷過龍染血戰,若您那位戰神哥哥發難,神州要如何招架,還望您能指點一二。」

  沈蘊原以為萩律會欣然同意,沒想到對方卻搖了搖頭:「抱歉,我沒法指點。」

  「為什麼?」

  「因為當年我已經背叛過我兄長一次,而他也在今年背叛了我,我和他已經扯平了。若今時我再捅他一刀,未免顯得我太狼心狗肺了。」

  「您就不可惜他將您苦心經營這麼多年的兩界和平毀個徹底??」

  萩律道:「兄長是反派,反派不就是最喜歡做這種事的嗎?」

  沈蘊皺眉,放沉了聲音:「旅丘人先生,這不是小說,是兩界正在經歷的現實。」

  「在我看來,二者並沒有區別。等到千百年後,現實化為歷史,鮮血為墨,骨骼化筆,重新編織出三千世界,」萩律道,「它就是小說。」

  龍王語氣溫柔平和,就好像在闡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沈蘊卻感覺一股寒意從背後騰起。

  他驀地想起久遠之前,曾在課堂上聽先生說過,魔龍的血脈純度不僅影響著他們的修為,也影響著魔龍們的壽數。血統越混雜,壽數便越短,反之如老龍王那樣的上古魔龍,若不是被江杳所斬,只怕能與天同壽。

  ——恐怕在這位老龍王幼子的萩律眼裡,自己的這些掙扎與反抗,和此前千百年間的無數修士並沒有區別,只是芥子螻蟻想要對天狺狺;即便是天崩地裂,兩界傾覆,於他而言也不過是他漫長生命中一段小小的波折,是天道歷歷中一段可與後人道的故事罷了。

  對方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小說家。

  既然對方打算作壁上觀,沈蘊也不和對方再辯,咬牙退了一步道:「您不願意對付陰崖也罷,但被赫征等人悄悄帶進天賢庭的黑晶確實是由您之手中誕生,晚輩現在來討教此物的破解方法,不算過分吧?」

  「黑晶……當然可以。」萩律抽出一張紙,寫了幾個算式遞給了沈蘊,「這是我當時寫下的煉化框架,沈小仙師盡可以拿去交由能人研究化解之法。」

  沈蘊接了過來:「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萩律道,「按你們神州的話說,黑晶是至邪之物,我創造出了它,卻完全沒辦法銷毀它;而在催動注入靈脈,後它又會直接寄生於靈脈中難以祓除,所以一直以來最好的破解辦法,其實是等使用黑晶的人承受不住那份力量,自行化鬼崩毀。」

  「所以使用黑晶,就是在用生命換取力量,我曾明令禁止魔龍們使用此物,也是這個原因。」萩律道。

  「自行崩毀……就像萬里原之戰里的那些魔龍一樣?」

  萩律點頭:「或者還有一法。」

  「什麼?」

  「讓能適應黑晶的人去吸收它。」

  沈蘊斷然否決:「我不會用這個方法的。」

  少年的反應在龍王的意料之中,他並不介意地笑笑,看了一眼桌案上即將燃至盡頭的細香:「夢緣符的效力差不多要結束了,我送沈小仙師出門吧。」

  他起身走到門口,為沈蘊打開了大門,做了個請的手勢,對方卻站在原地遲遲不動。

  「……」萩律的眉眼有些無奈,如同長輩看著固執的晚輩,「沈小仙師還有什麼話要問嗎?」

  沈蘊點頭,卻仍不開口。

  萩律嘆息了一聲:「……罷了罷了,畢竟兄長真的成功,對我也沒有太多好處。我與沈小仙師投緣,你又是我的忠實讀者,我就給沈小仙師一點提示吧——對付這次危機的方法,在我寫過的小說里。」

  「我想問的不是這個。」沈蘊搖頭。

  萩律靜靜地等著他。

  「我想問的……」沈蘊低聲道,「故事裡的花,只有盛開這一種宿命嗎?」

  「當然。沈小仙師既然去過杏陵,這個道理不會不清楚——花開之後,天地同春,而花則枯萎消融,反哺大地,這是無法更改的輪迴。」萩律道。

  沈蘊抿緊了唇。他一步步走到門口,在即將跨出大門的那一刻,他忽然抬起眼睛:「我還有最後一件事,想拜託旅丘人先生。」

  .

  在沈蘊入夢之後,路彌遠一直握著他的那隻手,保持著斜靠的姿勢一動不動,注視著符紙一點點燃盡。

  時間逐漸向後推移,路彌遠不知道夢境裡發生了什麼,他只能看著沈蘊原本舒展的眉宇越來越緊蹙——期間他也不止一次考慮過像上回那樣注入鬼氣打斷這場夢境,將沈蘊拉進自己的世界,但想到睡前自己對沈蘊的承諾,少年又不止一次地忍耐了下來。

  終於,當天賢令上的時間轉至寅末時,夢緣符上的亮光閃了一閃,緩緩熄滅了下去。

  「……」

  比窗外天色更快亮起的,是沈蘊的眼睛。湛藍如寶石般的瞳仁在晨色熹微下籠著一層薄薄的灰色,不若燈火與朝陽下那般璀璨,反倒透出一絲迷茫和脆弱。

  看到這樣一雙眼睛,路彌遠心裡緊了一下,但他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揚起一個如常笑容,輕聲開口道:「師叔你真的睡了好久,龍王他說了什……」

  路彌遠話沒說完,就被沈蘊拉住了衣領,兩人猝然相擁跌回床上的同時,吻也隨之而落。

  雙眸在呼吸交融時重新閉攏,符紙的灰屑落在了指縫,吐息帶著顫抖,唇舌的纏綿比起情慾的意味,更像是在確認和索求著什麼。

  這是沈蘊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態。哪怕在小杜河舉目無援,哪怕在六博樓輸掉了眼睛,小師叔的腦子裡都會繃著一根弦,一重又一重的責任感提醒著他,他要給路彌遠做榜樣,因為他是路彌遠最崇拜最喜歡的人,所以不能讓對方失望。

  但這一刻,沈蘊仿佛終於卸下了這些執念,將自己最深處的那一面毫無保留地展示給了最親近的人。

  「……喊我的名字……」

  唇瓣廝磨間,沈蘊的話語輕得像是夢囈。路彌遠只覺得這聲音像是一縷煙靄,他必須要抓得緊一些,更緊一些,不要讓他飄去了那些再也見不到的地方。

  「沈蘊。」

  無名指牢牢相扣,涼玉般的戒指被氳得發燙,就像是牽著那顆灼灼跳動的心,頻率和字句一模一樣。

  沈蘊。

  不是什麼花,地核,劍范,師叔……就只是沈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