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龍逢(二)


  「枯舟行水,下有湍渦,逆浪顛溺,得木復援,于歸於途,斷瀑知返。思兔閱讀慎。」

  三天後,燕也歸告訴了大家自己占到的卦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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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秀林問道:「什麼意思?」

  「局勢將如激流行舟,一步踏錯便有可能全軍覆沒,而就算得到了救助也別高興得太早,後面還有斷瀑在等著呢。」燕也歸淡淡道。

  沈蘊道:「一聽就是燕仙師會喜歡的卦辭。」

  燕也歸評價:「還行,湊合。」

  沈蘊:「……」

  崔興言挑眉,頗不認同:「全軍覆沒?有那麼誇張嗎?道魔逢會那日百宗精英都會過來,就算魔龍再怎麼囂張,我們直接封了九幽大門,他們難道還能翻天嗎?」

  「或許吧。」燕也歸又是那種模稜兩可的語氣。他抬起頭,沖崔興言笑了一笑,「我也算了你的命數,要聽嗎?」

  「不要。」猛男打了個哆嗦,馬上拒絕。

  「其他人呢?」

  燕也歸環顧四周,所有人都拒絕和他對視,唯有張沛雨小朋友無知無畏的舉起了手:「我……我想聽一下……」

  燕也歸十分欣慰:「很不錯,張同修到時候將被開膛破肚,腸流三尺。」

  張沛雨欲哭無淚,開始考慮要不要趁著這兩天去練練鐵壁腹肌術。

  沈蘊又問道:「那有改變之法嗎?」

  「這一卦是天命之卦,一旦算下,所有人的命數便就此契定。凡人若想破,那只能從平卦變凶卦,凶卦變大凶。」燕也歸保持笑容,「反正這也是一種變,不是麼。」

  這話說得陰陰惻惻,所有人都忍不住挪了挪屁股下的坐墊,默默地坐得離燕也歸遠了一點。

  「不過還有一種情況,可以逆天改命。」燕也歸又道。

  「是什麼。」

  青年目光露出一絲懷念,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麼,他緩緩道:「沒有命數的人,就是變數。」

  這句話聽起來愈發玄乎,所有人都一頭霧水,唯有沈蘊和路彌遠的表情凝滯了一瞬。好在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燕也歸的身上,沒人注意到這一瞬的變化,景頡慢悠悠地最後舉起了手:「燕,還有什麼能泄露的天機嗎,比如我的桃花……」

  「注意藏真塔。」燕也歸道。

  沈蘊一愣:「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直覺。」燕也歸看了一眼時間,「下午還有課,我走了。」

  「我的桃花姻緣呢?」景頡追問。

  燕少卜沒搭理他。

  燕少卜走後,其他幾人繼續留在劍范院中開會。三天前的脆弱沒有在沈蘊身上留下任何痕跡,等到旭日升起後,他又是那個利落幹練萬人迷的鷹院劍范。他起身打開了窗戶,好讓剛剛留下的神棍氣息更淡一些:「不談吉凶了,小陶的進度怎麼樣?」

  從夢緣符中醒來的當天,他除了隱瞞下自己的身世外,將自己當時和萩律的談話全部告訴了大家,其中自然也包括黑晶的煉化框架。陶星彥一見算式便如獲至寶,他拉著景頡當自己的人形算盤,二人廢寢忘食算了三日,只想儘快追上前人的腳步。

  此刻小神童眼下掛著兩個大大的黑圓圈,打了個呵欠答道:「黑晶那邊還算順利,只是今天可能需要路同修幫個忙。」

  路彌遠當然知道對方所說的「幫忙」指的是什麼,總不外乎是和鬼氣有關,他看向沈蘊:「我聽師叔的。」

  沈蘊思考了一會點頭道,「幫忙可以,量力而行。」

  路彌遠笑著點頭:「好。」

  一旁的林林不滿地撅起了嘴:「路同修才上一年半的學,大課都還沒結呢,能幫到陶星彥什麼?」

  「嘖嘖嘖,林林怎麼誰的醋都要吃啊,」崔興言笑嘻嘻地湊過來,勾住鍾秀林的肩,「幫小陶的忙又不是什麼好差事,天天對著那些靈流數字法器的,有什麼意思,不如跟著哥哥帶你去認識隔壁院的漂亮姐姐。」

  「誰要認識她們啊!」鍾秀林翻了白眼,拍掉了崔興言的手,「那幫女的就會怪笑著捏我的臉,煩死了!」

  「猛男先別忙著帶林林學壞,」沈蘊笑著打斷他倆,「你和銀煥的事辦完了沒?」

  「放心,和我們家掌教說好了,他手上的九幽密鑰不用擔心,絕對不會讓魔龍拿到,」崔興言朝沈蘊伸出另一隻手,「龍玄那邊我也傳信了,雖然他們掌教和少主都不回話,但舒喻說已經幫忙盯著了。」

  「猛男辦事,最是穩妥。」沈蘊和他對了下拳,又想起還有一位從上個月曠課回家,至今還為歸庭的柴自寒,「柴家呢?最近什麼動向?」

  「前幾天青豫、少源、蓮京三宗的掌教去了乾炎,之後乾炎便闔宗戒嚴,水潑不進,我也不知道裡面什麼情況,」崔興言撇嘴,「反正按最壞的方向打算吧。」

  最壞的方向,那就是柴家與其他三宗聯合背叛神州,投向魔龍,成為陰崖的爪牙——那樣的話,一場惡戰是不可避免的了。

  沈蘊搖了搖頭,將自己曾在課本,曾在小說,曾在壁畫上見到的屍山血海拋出腦外,轉而看向銀煥,銀煥立刻殷勤答道:「我這邊沈同修也放心吧!那些將要赴會的大仙師皆已經聯繫上了,該說的事我也都提點過了!而且……」

  他湊到沈蘊耳畔,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通,「……這就當做是咱們的絕殺後手,一旦對面不給咱們面子,咱們也不用給他們面子,直接掀場子!」

  沈蘊聽得一愣一愣的:「可以啊銀煥,是個場面人!」

  「就這麼點兒浮誇的小愛好,過獎,過獎。」銀煥謙虛地拱手。

  「那沛雨和林林呢?」

  張沛雨和鍾秀林這幾天負責監視那群魔龍客生的動向,小張同修一向懂得低調,完成這種任務得心應手;鍾秀林卻他截然相反,少年每天就和逡巡領地的貓似的,一旦嗅到什麼風吹草動便要拔劍霍霍,三日來張沛雨不知道拽了多少次鍾秀林的衣領,著實體會到了平日自家崔堂主養孩子的心酸和疲憊。

  這會沈蘊問起,張沛雨的回答亦是十分妥帖,只道:「還好,在我和鍾同修的盯梢下,魔龍並無甚異樣,除了瑰瓊在廿七、廿八、三十……以及昨日這幾天獨自前往藏真塔外,其他魔龍基本都是集體行動的。」

  沈蘊想起向他遞夢緣符的龍使百枝可能就藏在這群魔龍客生中,難道是這個叫瑰瓊的?

  「也不一定,師叔,」路彌遠顯然和他想到一處去了,「藏真塔是庭內重地,瑰瓊要去會有燕前輩陪同,我覺得以前輩的謹慎,不會將其放離自己的視線。」

  「你說的也對,」沈蘊贊同,「還有幾天,再觀察觀察吧,如果他真的是我們這邊的,遲早還會再和我們接觸。」

  太極廣場的預備鐘聲已經敲響,大夥也該去上下午的課了。沈蘊拿起劍范披風,一邊系扣子一邊向大夥叮囑道:「還有七日就要道魔逢會了,大家該加緊準備的就加緊準備,該盯梢的繼續盯梢。宮同修之前說是月初回來,我待會發個消息,看她那邊忙完了沒有;還有江少主我也會再去問一遍,庭里少了他倆,總感覺少了三成的戰力……就這樣,忙去吧。」

  .

  夜晚,距離歸山百里之外的水來鄉附近,五位修士正趁著夜色匆匆趕路。

  其中一位青年放了一隻鯨脂鳥照明,回頭不解問道:「師兄,咱們這麼早上山了也沒用吧,天賢庭得到明日才會開山門迎客呢。」

  「你懂什麼,」他的師兄瞪了他一眼,「天賢庭可是神州至高學府,它居然還給咱們這小觀發了張請帖,還允許咱們額外帶上四人觀禮,咱們當然不能辜負了人家。早點過去,這是表明咱們的誠意。再說了,你不想早點進去見識見識嗎?」

  「當然想啊,」青年赧然笑了笑,「唉,是師弟不爭氣,六年前三年前都報了一次名,結果沒有一次通過試賢石的,今年再想報,年紀已經超過了……修道這事,太看天賦了。」

  「少說這種喪氣話!」他師兄拍拍他的肩,「逢會可是十年才有一次的機會,你進庭之後別像個鄉下來的小子,光顧著瞅那些魔龍和漂亮女修,記得一定要多多和裡面那些學生切磋交流,保管你的修為見識都能一日千里!」

  「嗯,師弟記住了。」

  「大師兄,」旁邊另一位少年忽的向前指去,「前面是不是有人?」

  師兄朝少年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到了樹林後的影綽火光,「估計是和咱們一樣想早點上山的宗門隊伍,過去打聲招呼吧。」

  幾人向著火光而去,很快便見到了另一隊人馬。但讓他們意外的是這些修士們並沒有趕路,也並沒有休息,而是似乎正忙著在地面上布置著什麼。指揮著眾人的則是一位約莫二十許的年輕修士。所有人皆身著赭色制服,焰火形狀的領上有三條暗紅紋路,背後的長刀幽光閃爍。

  他們還沒靠近,對面便已聽見了腳步,齊齊轉身,看向了這幾位不速之客。

  「師兄……」

  被一群人盯著,小師弟莫名有些害怕,往師兄身後退了一步,而大師兄辨認了一會後驀地瞪大了眼睛,「——這不是乾炎的柴少主嗎!」

  柴自寒冷冷一笑,他朝著這幾人走去,「你認得我?」

  「當然認得!」大師兄連忙殷勤迎上前介紹道,「我是易承觀的李興,後面幾位都是我的師弟,跟我一塊兒來逢會觀禮的!」

  柴自寒瞥了一眼後面幾人:「原來如此。」

  「您貴人多忘事,恐怕不記得我了,」此時可是天上掉下來的能和豪門交好的機會,大師兄繼續笑道,「五年前貴宗辦清談會的時候,我還曾和您聊過兩句呢!」

  「是麼,」柴自寒已來到了大師兄面前,「咱們聊了些什麼?」

  「噢,我當時說——」

  男人話未說完,陡地渾身一震,在他身後的師弟們只看到他們的師兄驟然繃緊了背脊,緊接著,從他的背胛處驟然綻開了一片比夜晚更深的淋漓顏色,一股濃烈的黑煙從他的胸口冒出,再然後,男人的身體就倒了下去。

  「師兄……?」

  其餘四人愣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而柴自寒也不需要他們明白髮生了什麼,他踏過被黑霧籠罩的屍體,朝剩下幾人走去:「你們這個師兄能拿到請柬,多少還有點價值,至少能拿來做成乙等鬼物。」

  柴自寒抽出了刀。

  「至於你們,毫無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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