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龍逢(六)
赫征道:「你什麼意思?」
景頡道:「沒什麼意思啊。思兔閱讀sto55.com」
赫征道:「想找死?」
景頡道:「不想死啊。」
赫征道:「你嘲諷我?」
景頡俯視著他:「沒有嘲諷啊。」
就算在魔龍中,赫征的身量也算是相當高挑的了,但和景頡站到一塊時,他竟生生比對方矮了一個頭。導致他此時聽見這半死不活的字字句句都從頭頂傳來,一陣無名火氣便從心頭騰起,「我看你就是找死!」
說著魔龍反手抽出直刀,便朝著景頡揮劈過去!
「幹嘛啊……」景頡嚇了一大跳,不明白自己哪句話惹到了這魔龍,為什麼對方突然就要拿刀砍自己,但求生的本能還是讓他向後猛地一閃,以一個非常難看的姿勢躲開了攻擊。
「你還敢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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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征一刀落空後不依不饒,繼續前踏追擊,景頡連滾帶爬手腳並用,每一次刀風都是險險擦著他瘦長四肢刮過。他畢竟是鶴院學生,又疏於鍛鍊,僅靠著玩御行球時練出的那點身法根本不夠用,眼看赫征的下一刀就要劈斷景頡的腳腕,突然一團黑影如旋風一般衝出,咚地一聲撞上了赫征!
赫征猝不及防,被這一股力道撞退了數步,他定睛看向來人,愈發大怒:「你哪來的!」
「我從前面那個門洞洞來的噻。」來者穿著鷹院女修的紅衣束袖裙裝,腰帶還系歪了,一臉認真的回答,「我不曉得怎麼去那個廣場,就跑到這裡了!」
她看了看趴在地上的景頡,又看了看赫征,恍然大悟:「你在欺負男伢!」
「對,他欺負我。」景頡馬上道。
「哦,我鍋鍋說了,在天賢庭里不可以欺負人的,」少女濃眉下杏眼炯炯,「要是遇到了這種事,我就闊以揍欺負人的人!」
話音一落,女孩便拔劍出鞘,如一頭小豹子般撲向赫征!赫征冷笑一聲,直刀迎面揮去!
鏘!
刀劍相擊的瞬間,白浮上承載的戰鬥記憶便已傳至赫征的腦中——三月才入學,修習的是龍玄劍法,習慣在第九步時變削為挑……
赫征輕鬆連接數招,在格下江頤刺出的又一劍後,少年嘴角輕蔑更盛:「龍玄的劍,我早就膩——唔!」
話未說完,赫征下頜便挨了江頤一記狠狠的頭槌,舌頭險些被自己的牙齒咬斷,他還來不及錯愕,又見江頤毫不猶豫的擰腰揮拳,骨節直錘向魔龍頰上的龍鱗,發出皮肉重擊的鈍響!
赫征被這一頭一拳錘得措手不及,近乎錯愕地瞪視著江頤。他的對手卻絲毫不覺得自己的出招有任何不對,甚至還倒吸了一口氣,吹了吹破皮的指節,「嘶……啷個這麼痛……」
江頤轉過頭,又是一本正經地對赫征道:「你的臉是怎麼長的呀,感覺比我在山裡打過的野豬的豬皮還厚了咧!」
「你——!」
赫征勃然大怒,他再不顧其他,一把掏出黑晶碾碎了掌心,「我是高貴的純血龍裔,你竟敢拿野豬和我相提並論!!」
鬼氣漫溢全身,黑紋再次漫上魔龍臉頰,赤紅雙眸挾著嗜血狂意,龍紋直刀勢如暴風般席捲一切!
.
「……!」
長劍橫貫胸口的剎那,燕也歸立時嘔出了一口鮮血,他頭顱低垂,雙膝一軟,整個人委頓了下去。而瑰瓊也隨之鬆開了對燕也歸的鉗制,往後退了兩步,抽出長劍,靜靜地看著對方的生命步向終點。
玉釗山少卜即便是赴死,也依舊是完美而一絲不苟的。他雙膝撐於地面,始終不肯倒下,腰背也依舊挺直如旗,幾縷長發滑落肩頭,擋住了因為失血蒼白的臉頰。
「您的確符合了我對神州君子的一切想像,燕仙師。」
瑰瓊慢慢踱著步子,走到了燕也歸面前,近乎痴迷地欣賞著對方此刻的死狀,「若天下人都能像您一般美好,或許不用『同歸』,也能將讓兩界共赴極樂——」
「如果天下人都像我一樣,那天下恐怕早就完蛋了。」
瑰瓊渾身一震,倏地瞪大了眼睛:「你……」
他面前本該死去的燕也歸居然緩緩站了起來。
青年胸口的傷口並沒有癒合,血洞仍在汩汩地冒著鮮血,他卻像是全然未覺般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袍,又擦乾淨唇角的血跡後,才抬頭看向瑰瓊:「不用如此驚訝。不是有句俗話,叫『禍害遺千年』麼,我從不認為我是君子,所以我也會比『君子』活得更長久一點。」
說著,他長袖中落下兩枚卦簽——大吉。
逢凶化吉,死裡逃生。
對方語氣平淡的說著近乎不可思議的事,瑰瓊張了張嘴,意識到了什麼:「我想起來了,你是玉釗山的人,我在書上見過,說貴宗有一秘術,可以逆天道而行……你改了你的命!」
「算是吧。」燕也歸語氣淡淡的,「其實我非常不喜歡用這個術法,逆天改命,轉死為生,將天道權能握在自己的手中,簡直和神明一樣……」
他朝瑰瓊莞爾一笑,「顯得很自戀,不是麼。」
「……」瑰瓊半張開嘴,復又抿起,遺憾地搖了搖頭:「燕仙師這又是何必呢?您以為我不會了解逆天改命要付出多少代價嗎?您要改變『死亡』,就得拿出和『死亡』等價,甚至更多的東西去和天道交易,對嗎?」
燕也歸默認。
「掙扎都是醜陋的,」瑰瓊強調道,「從容慷慨,才是真正體面的行為。我是真的不忍心看燕仙師受刀劍痛楚,所以才特地一擊斃命,您又為何還要掙扎?」
「為什麼要掙扎?」
燕也歸垂眸重複了一遍這句話,他驀地笑出聲來,「我怎麼不知道我掙扎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順其自然。」
「到這時您仍在詭辯。」瑰瓊嘆了口氣,重新抽出長劍,「看樣子,『君子無暇』只不過是我的幻想,而您,也僅僅是最接近我幻想的那一個人罷了。」
他戟指抹過劍上殘留血跡,下一瞬,寒芒如月,劍尖直刺燕也歸雙眸——
鏘!血肉被貫穿的聲音沒有響起,更尖銳的一道金鳴脆響炸開,一柄長刀攔住了瑰瓊的攻勢,生生擋在了燕也歸的面前!
「燕前輩你沒事吧!」
一位紅衣少年如一隻雛鷹匆匆飛落戰場,整個人還險些沒能站穩崴了下腳,他這一劍接得並不好看,但他卻像是完成了一件極其宏偉的事業般朝燕也歸笑了起來,「我來救你了!」
「多謝張同修,」燕也歸依舊保持著笑容,「輪到你接受來命運的時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