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歸時(八)
所有的喧囂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思兔閱讀sto55.com
不論是年邁的先生,還是年少的學生,他們都未曾經歷過四百年前的那一場血戰,但不論是話本、典籍、史料……但凡提起了龍染之戰,就繞不開改變局勢的江杳,也繞不開江杳的勁敵,戰神陰崖。
在世人的傳說里,陰崖身長八尺,黑膚紅瞳,銀甲銀槍,暴躁易怒,喜飲人血,噬人肉,以玩弄修士性命為樂,人人莫不對其恨之入骨。當年萬里原一役陰崖大軍慘敗,若不是新任龍王萩律從中極力斡旋,表示會將兄長帶回去好好囚禁改造,陰崖恐怕早就被百宗修士們一人一刀給凌遲了。
但此刻出現在眾人眼裡的陰崖,卻和傳聞中大相逕庭。
魔龍的身形和半年前沒有什麼區別,依舊是高大而瘦削的。曾經貼身銀色戰甲如今空蕩蕩地懸掛在黝黑的皮膚上,仿佛只要走上一步就會從身上滑落下來,但他依然固執地穿戴著這一身,就好像他仍舊是未曾經歷這四百多年的囚禁與折辱,是永遠驕傲的魔龍戰神。
魔龍從金光中踏出,先看了一眼自己腳下的廢墟,仰頭問道:「這是誰的傑作?」
明明他站在地上,形單影隻,他卻像是睥睨眾生的那一個。
銀煥倒吸一口氣,馬上把頭縮進了人群里。羲夫人正要出聲,沈蘊已御劍向前:「是我策劃的。」
他朝陰崖微微一笑,「反正藏真塔是神州的建築,我們神州人自己炸著玩兒,龍王陛下不會介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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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崖猩紅的瞳孔立時束成一線,他打量少年片刻,忽然噢了一聲:「我記得你,你是破了祝桃的幻境,死在江夙手裡的那個少年修士。」
「很抱歉,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活人。」沈蘊毫不畏懼,他知道眼前的魔龍才是自己真正要面對的最終勁敵,「龍王陛下孤身前來,未免對自己太自信了。」
陰崖挑起眉毛,竟然反問道:「我為什麼要派大軍過來,我又不是來打仗的。」
「……看來我們誤解龍王陛下了,」沈蘊咬牙道,「還是說您在萬里原一戰之後轉性了?」
「沒錯,」陰崖利齒廝磨,「那一戰讓我清楚的認識到,殺戮解決不了一切,因為這個世界上有比刀槍更可怕的東西。」
「是麼,」沈蘊笑笑,「我可不想見識那麼嚇人的東西。」
少年雖然語氣全程保持輕鬆,手卻緊攥著劍柄,警惕對方隨時會發起進攻——畢竟傳聞里的陰崖冷血嗜殺,從不與人多費口舌。但對方聽他嗆聲後只是冷笑了兩聲,眼中甚至露出了一絲興味:「說起來,你叫什麼。」
「天賢庭劍范,沈蘊。」
「好的,我記住你了。」陰崖道,「正好我還有一事,要問一下劍范,今日是道龍逢會之日,我曾在一個月前派出了數十位心愛的龍裔,讓他們與神州修士好好切磋交流,共同進益,不知他們現在所在何處,我好接他們回家。」
「他們都死了。」
江子鯉和宮夢錦齊聲答道。禮范揚起下頜,「也不勞龍王再多問一句了,是我倆乾的。在下天賢庭禮范宮夢錦,旁邊是龍玄少主,江子鯉。」
「瀛海滄浪堂主,崔興言。」崔興言笑眯眯地湊了過來,「叫我瀛海第一猛男也可以。您派出的那位叫涼曇的魔龍則是我解決的。」
「在下燕也歸,只會算命。」燕也歸也走上前來,「瑰瓊是不小心被我算死的。」
「吾乃天賢庭現任守庭,羲靈。」學生們都已挺身而出,羲夫人豈會落於他們之後。
「羿相,教射箭的。」
「太淵掌教景頡,不必記得我。」
「區區孫歸閒,在庭內負責傳授一些基礎課程。」
「龍玄執劍使,舒喻。」
……
友人、先生、學生,他們一個又一個地站了出來,與沈蘊並肩而立,成為了天賢庭中一堵屹立的人牆,而路彌遠不知何時也已來到了沈蘊的身邊,悄悄握緊了小師叔的手,「路彌遠。」
「對於您派來的龍裔們的『意外死亡』,天賢庭深表歉意。龍王陛下若想重開逢會,」沈蘊回扣住戀人的手指,目光從容,「那就先與我們來討教吧。」
「……」
陰崖的視線將這些人一一掃過,尤其在路彌遠的臉上多停留了片刻,爾後魔龍驀地翹起了嘴角:「很好,很不錯。我幾百年沒見過神州修士,今日一會,你們確實給了我很大的驚喜。」
他這才側過頭,轉向了自己的「盟友」,「倒是你,柴小仙師。」
柴自寒渾身一僵。
「我記得我說過讓你午時再開啟法陣,」在見識過無畏的天賢庭眾後轉頭便看見此等廢物,魔龍語氣中已有了微不可聞的殺意,就連周圍的黑霧也隨之震盪了一下,「為什麼沒有照做。」
「他們剛剛在逼我,我是迫不得已……」柴自寒下意識地辯解,「而且我也就早開啟了小半刻鐘,有什麼關係……」
「關係就是如果你在午時開啟,我就會在這裡,而藏真塔就不會塌了。」陰崖冷冷道。
柴自寒語塞。他知道自己搞砸了儀式,但這是他的飛升儀式,該惱火的也是他吧?陰崖既然是自己的盟友,為什麼不去殺了出謀劃策的沈蘊和動手炸了藏真塔的銀煥,反而來責問他?
一面是儀式失敗的懊喪,一面是被魔龍當眾責難的難堪,兩相交織下,柴自寒愈發惱怒,脫口道:「那現在怎麼辦,我是一定要飛升的,你總得有個解決辦法吧?」
「辦法?」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敢用這種語氣和自己說話,魔龍微眯起眼睛,瞳底一絲戾氣流過,他微微張嘴,舌尖划過齒列,咬重了某個詞彙,「柴小仙師不用急,藏真塔雖毀,但我有另一種讓你飛升的辦法。」
竟然還有另一種方法?!沈蘊的臉色變了。
柴自寒一聽還能飛升,更是喜形於色:「真的?」
「當然是真的,」陰崖朝柴自寒勾了勾手指,啞聲道,「你過來,我只告訴你。」
「不、別過去!」沈蘊脫口叫道,「他在騙你!!」
柴自寒哪裡會聽沈蘊的喝止,他現在滿心滿眼都是要當最強的那一個。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腳下一轉,朝著陰崖沖了過去,落地後他快走幾步,興奮地咧開了嘴角:「快告訴我,第二個辦法是——」
柴自寒話未說完,伸出的手已經被魔龍牢牢扣住,男人枯瘦的臉驟然欺近,咽喉里的血腥氣衝進了他的鼻腔,「同歸是我的畢生心愿,我不會蠢到不留後手……」
「——所以第二種方法,就是你來當那把開天的劍!!」
說著,他一把奪走了柴自寒的重劍丟到一旁,將他猛地拽進了金色的陣法之中。柴自寒甚至都沒能理解對方說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一股碾壓般的劇痛便向他襲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驟然響起,半空中所有人僵在了原地,不知道陰崖為什麼突然對柴自寒動了手,柴自寒更是最糊塗的那一個,可只有一點,只有身體的痛苦是騙不了人的——沈蘊沒有說錯!他確實被陰崖騙了!!
明明他之前沐浴在金芒中一點感覺都沒有,為什麼現在這些光線落在身上,就像是有萬隻螞蟻在啃噬自己的血肉,自己的靈力,最後咬上了自己體內最重要、最珍貴的——
「不!!」柴自寒劇烈的掙紮起來,再不明白對方想做什麼就是傻子了,「這是我的東西,你別想拿走!」
「你的東西?」陰崖哈哈大笑,「你只是個肖想了地核的小偷而已!」
「我不是小偷!這是乾炎的,是屬於我的!!」柴自寒暴怒地催動地核的靈力,「我要殺了你!」
他劈手斬向陰崖,掌風還未劃出,陰崖便已輕鬆接下。「殺了我?」魔龍乾癟的身材卻有著無比巨大的力量,他一手架住了柴自寒的手腕,指節不過稍稍合攏,就聽見骨骼發出了一連串尖銳的脆響,它碎了。
柴自寒額頭冷汗涔涔落下,在雙重痛楚的折磨下,他連慘叫都發不出來了。
「柴小仙師,像你這種吞了一顆地核就自以為了不起的修士,你猜我四百年前殺了多少個?」陰崖終於露出了他殘忍的本來面目,他輕蔑地翹起嘴角,「甚至根本不需要我動手,地核就會背叛你。」
「什麼意思……」柴自寒喃喃。
「真是蠢貨。」陰崖嗤道,「蠢貨妄想駕馭不屬於自己的天道,當然就會遭到報應——地核給了你多少生命力,在未來就會向你悉數要回來。」
魔龍靠近了柴自寒,一字一字道:「祂賜予的,自可奪回。」
陰崖嘶聲笑了,「這是天道的權力。」
柴自寒沒有回答,他只是怔怔地看向自己的胳膊。金芒之下,體內那股澎湃旺盛的靈力已經不再受他的控制了,它們活潑地四處遊走,在發現宿體受損後,便迅速修復起折斷的臂骨,可與此同時,他也清楚的看見他原本年輕而健康皮膚正在逐漸枯萎——就像是一雙六旬老人的手。
這是代價。
「不……不,我不要修我的手……」柴自寒癱軟在地,語無倫次,「我不要變老,我還要活好久好久,我還要成為神州最強的……劉叔叔、裘叔叔、救我、救我啊!!」
柴自寒呼喚的是乾炎各堂的堂主,他們在柴成周失蹤後便順理成章地跪在了這位少主身前,期待著對方能帶自己雞犬升天。可不過轉眼之間,他們的少主已面容枯朽,身形慘不忍睹,這些人都是些見風使舵之輩,紛紛猶豫了起來:「這、我們怎麼救啊……」
「不用救你們的少主,因為你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陰崖打斷了結巴的劉堂主,「我看對面那位沈小仙師隨時都會忍不住要動手了,你們替我攔住他。」
「龍王陛下,我們……我們能不摻和嗎?」裘堂主顫顫巍巍地提議,「這柴少主就任由龍王您處置吧,我們也不過是混口飯……」
「我沒有和螻蟻商量的意思。」陰崖目光毫無溫度,「這是命令。」
說罷,他一手摸出了一枚黑晶,將它碾碎在掌心後隨手一拋,細小的晶片便如針一般精準射進了乾炎眾徒的身體裡。乾炎眾修士渾身一顫,喉頭咯咯響動,四肢開始不正常的脹大,有一縷縷鬼氣從他們的七竅冒出。
「殺了所有穿藍紅衣服的人。」陰崖道。
所有乾炎修士應聲咆哮,他們隨即旋身一轉,手持長刀,朝著天賢庭眾人撲了過來。
「這是……」羲夫人反應過來,立刻吼道,「還不列隊應戰!」她率先衝出,沐日貫虹,將最先襲來的鬼物一劍穿心!
血戰開始。
神州許多修士可能一輩子都未曾見過一個乙等鬼物,而此刻幾乎一宗門的精英都陰崖鬼化,而其戰鬥力更是非同尋常的兇狠。他們仿佛只將陰崖的命令刻進了腦子裡,瘋狂攻擊著天賢庭的學生。如果刀被奪走,就用爪劃,如果手被砍斷,就用牙咬,學生們何曾經歷過這樣的戰鬥,不斷有同修被鬼物拽著落下地面,慘叫著沒入黑霧。鮮血,鬼氣,白骨……半空中色彩紛亂,像是某位癔症的病人塗抹的狂亂圖畫。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卻能安然無恙地站在結界之中,欣賞著眼前的情景。只是隨手擲出晶片,就能殺掉這麼多修士,創造出了這麼多乙等鬼物……陰崖想起除夕那晚他拎起的幼弟的頭顱,對方臨死前模糊的笑意再次出現在他的腦海中。魔龍也跟著翹起了嘴角。
萩律,你可真是發明了一個好東西。
身處歸山四方的幽困拒陣,八方是不斷迫近的乙等鬼物,天賢庭倉促組成的脆弱防禦岌岌可危,隨時都會被徹底撕碎,就連沈蘊也在救下兩名鷹院同修後和路彌遠離散在人潮中,他斬落一個又一個鬼物,不斷焦急用戒指呼喚對方的名字,這時前方又有三隻鬼物向他撲來——
「列北斗陣!」
一聲厲喝並著清脆銀鈴一起劃破喧嚷,黑衣的龍玄修士在江子鯉的率領下飛身而出——他們每一個人都參與過當年的應桐城之禍,見過比這更加殘酷的地獄!
「洪水飛災,山巒傾崩,吾言所臨,如誥奉行!」穹鸞十六姐妹也齊聲叱道。
幻術短暫的困住了所有鬼物,被圍攻的沈蘊終於有了喘息的時機,他抬頭看向前方黑衣的少年,對方朝他揚起了下頜:「這裡交給我和宮夢錦,你去做你該做的事。」
「……」沈蘊張了張嘴,「多謝。」
「我只是遵從庭訓協律而已。」龍玄少主轉過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