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柔喑啞


  二月十九,金鑾殿之上,景仁帝應眾臣推舉,命武安侯為主帥,賜虎符,暫擔統率全軍之職,另分領十萬京城禁軍,隔日領兵出發。思兔sto55.com

  二月二十,武安侯出征。

  出征當日,黑雲壓城,自發送行的百姓立滿了長安的每一條街,為表恩重寵信,景仁帝一直相送至城外。

  一碗黃酒仰頭飲盡,摔碗聲震徹雲霄,謝侯翻身上馬,向前疾馳而去,十萬大軍緊隨其後,從遠處望去,像是一條蜿蜒的巨龍。

  武安侯這個名字,代指的從來都不止是一個人,而是謝家幾代人以來,綿延百年的忠烈,這更像是一面旗幟,代表著只要謝家還有一個人,他們就會擔得起「武安」二字。

  謝侯沒有回頭過,狂風席捲著軍旗在耳邊颯颯作響,他的背挺得很直,像是凝結著謝家人永不彎曲的脊樑。

  

  他知道,此次一去,九死一生,大概是有去無回,可所幸自己的兒子已經長大了,他會繼承武安侯這個名字,並且一直傳承下去。

  以武護得大乾安寧,所以才稱之謂武安,他們所為的,從來都不是皇帝的江山,便只是大乾百姓而已。

  而景仁帝身後不遠的地方,謝家眾人立在那裡,挺拔沉默,像是與謝侯同出一源的桿槍,直至景仁帝回宮,眾人漸漸散去,回到馬車上,謝夫人才靠在車窗旁,靜靜落下淚來。

  謝凌與伸手握住母親的手,透過窗外落進來的光,才恍然發覺不知從何時開始,她的鬢邊竟也染上了幾縷霜。

  「父親一定會回來的,他從不說謊,您難道還不相信嗎?」謝凌與握緊了母親的手,好像如此這般便能傳遞過去幾分力量似的,「他會帶著勝利凱旋而歸,在這之前,我們家還要靠您照顧呢。」

  是了,我還要照看孩子們呢,如此想著,謝夫人便好像又有了些許的力量,她看著自己的兒子,聲音像是欣慰,又好像是嘆息:「你長大了。」

  「在您這裡,我永遠都是孩子,」謝凌與故作輕鬆地露出了一個笑,又開口道,「小弟頑皮,往日有父親照看課業,才不敢敷衍,兒子便想著在父親回家之前,先讓他到您的院子裡住上一段時間,有您看著,想他也不敢再搪塞課業。」

  這話才是假的,若是謝明淵還算頑劣,那想來天底下也不會再有幾個更勤勉懂事的孩子了。

  天大的一口鍋從天而降,正扣在謝明淵頭上,他微紅的眼眶瞬間瞪大,正準備說話,就看見了兄長使來的眼色,只得默默認下這個「頑劣」的名頭,央求母親讓自己住過去。

  看著這兄弟倆,謝夫人終於破涕為笑,無奈地點了點小兒子的額頭,這傻孩子也不想想,若他果真是那般「敷衍搪塞課業」之人,逃還來不及,又怎麼可能會千方百計地想住到自己院子裡去呢?

  她知道,這是兄弟倆怕自己寂寞,才想出這樣的法子來安慰她罷了,她當然也不會點破,只開口應下。

  馬車停了。

  謝凌與將母親攙下馬車,才往前方的另一輛馬車走去,這馬車比之謝凌與剛乘坐的那輛要好上不少,更像是皇家規格。

  謝凌與掀開帘子,看著裡面的人,眉宇間本來強行壓下的憂慮傷感便多添了一份若隱若現的溫柔,他伸出手臂,慢慢接下了一個人,這人今日穿著素衣,與謝凌與站在一起,一人俊朗,一人昳麗,不可不稱得上是一對璧人。

  今日乃大軍臨行之餞別,規章制度都不可大意,賀搖清明面上雖已「嫁」到謝家,但皇權卻是永遠排在第一位的,身為嫡長公主,只能一直跟隨在景仁帝的身後,當然也不能乘坐同一輛馬車。

  謝夫人看著他倆,語氣像是調笑,也全是欣慰:「今日公主也疲倦了吧?殿下體弱,可受不得累,凌與還不趕快送殿下回去休息?」

  謝凌與原本還想著先將母親送回去,可謝夫人堅持不必如此,便也只能作罷。

  兩人揮退侍從走在路上,初春的天氣還有些冷,四周很靜,些許的陽光透過樹枝照到地上,投下或古怪或奇異的陰影。

  「慕清,」賀搖清看著身旁的人,只覺得他眉眼間的陰霾令人心疼,伸手牽住他的手,語氣篤定,好似帶著讓人沉靜下去的魔力:「謝侯定能平安回來的,不要害怕。」

  謝凌與回頭看著他,事到如今,也許只有對著這個人,他拼命偽裝得天衣無縫、無堅不摧的盔甲才能得以隱約露出一條縫隙出來。

  父親年事已高,此等危急之時不得不奉命出征,他恨不得以身代之,當然不可能不焦灼憂慮,只是如今母親年紀大了,小弟又年幼,他若是不能撐起這個家,又該怎麼辦呢。

  所以哪怕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他也不能流露出哪怕一分一毫的脆弱出來。

  但所幸身邊還有他。

  兩人正站在樹下,謝凌與看著賀搖清,慢慢伸出手抱住他,埋在他的頸側,緩緩吐出了一口氣。

  ——哪怕就這一條縫隙,也足以讓他喘口氣了。

  「不必憂慮,」賀搖清輕輕摩挲著他的發,聲音低沉輕緩,「我已經讓玄五帶著二十名暗衛偽裝成兵士跟在謝侯身邊,一定能平安回來的。」

  賀搖清手下不養閒人,暗衛更是其中精粹,十幾年來也不過才培養出兩百多人而已,這次竟直接分撥二十人去往北疆,也還不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謝凌與一怔,久久說不出話來,只最後側頭輕輕在他頸側印下一吻,珍重而又輕柔,聲音喑啞:「幸好還有你。」

  賀搖清只覺得心中發軟,開口問道:「忙了一上午,餓了嗎?」

  謝凌與點了點頭,卻還是呆著不動,賀搖清只得輕笑著撫了撫他的背,將人緊緊牽著,而後往凌安苑走去。

  有風吹過兩人的衣擺,初春的陽光靜靜灑下來,就像是蒙上了一層光。

  而此時距離京城三十里之外,有幾個人正騎著馬向城內疾馳而來,那最左側的灰袍身影,兜帽下的面龐之上布著一道疤痕,這疤痕自左側眼角開始,斜著劃經鼻樑,幾乎橫跨了大半張臉。

  ——卻正是許耀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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