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睡狼傳奇(二)


  不久師傅帶我下山,這是我第一次離開無量山,丫頭小時候偷偷下了一次,然後回來侃侃而談,說外面的美酒多麼香醇,男子多麼英俊,大街多麼熱鬧,而我總是付之一笑,外面的世界我並不感興趣。思兔sto55.com

  「丫頭,師傅的棍子是不是不夠痛?」

  每逢聽到我這樣說,丫頭的嘴狠狠地瞪著我,然後就痛罵大師兄,左一個淫狼,右一個破狼,似乎怒氣難消,因為我知道是大師兄把她抓回來的。

  但她從來不敢當面罵,因為我知道她其實很怕大師兄,看她眼神又怕又愛,很是有趣。

  下到山我們就馬不停蹄趕到狸國,師傅將我送到一處佛寺,聽說這裡香火鼎盛,太后也常來參拜,我看著這清幽而威嚴的佛寺,心跳得比往常快了些,因為現在我離我娘竟然如此近?

  「小睡,師傅已經遣人秘密留了信函給你母后,約她明日在後山相見,如若她認你,以後路該怎麼走就看你自己決定了,如若她有難言之隱,那就跟著師傅浪跡天涯了。」

  我在師傅的笑容下重重點了點頭。

  「即使小睡能跟隨自己的娘,但在我心中師傅永遠是我的親人,養育之恩不敢忘,以後師傅有需要到小睡,小睡一定竭盡所能,為師傅完成。」

  師傅輕輕撫摸著我的髮絲說:「師傅養大你並不太辛苦,反而是你陪伴師傅十幾年,讓師傅不至於太孤獨,如果要報養育之恩,應該野丫頭報,養大她一個,比養大十個你還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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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提到丫頭,雖然師傅滿嘴責怪之言,但嘴角總是帶著笑,好久沒見她了,有點想她了。

  「如果你惦記著師傅的養育之恩,他日你大師兄需要你幫忙,你能伸一下援手,師傅就很高興了。」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覺得師傅與師兄都不是普通人,師傅雖然終日以酒為樂,有時顯得潦倒不堪,但不時流露出來的威嚴與氣勢讓人折服,這肯定不會是普通山野老頭能擁有的氣質。

  他說到皇宮皇上未露絲毫膽怯,甚至還能遣人送信給我的母后,那就更不簡單,皇宮是龍潭虎穴之地,尋常人豈能隨便潛進去?

  但我對這些並不是特別好奇,也不想深究,無論他是誰,他都是我的師傅,是我的一個親人,這點無法改變。

  師傅在暮色中離開,但我知道他一直在附近,因為我能感受到他的氣息,我獨自一人在後山度過了一夜,因為師傅說我是時候獨自一個人面對黑暗。

  聽到林中的鴉叫,還有動物走動的聲音,我有點怕,以前在山上這些聲音都聽習慣了,但獨自一人在黑夜當中,又是一番感覺,原來我還是不習慣一個人。

  我靠在巨石的背後,就這樣度過了一晚,夜深人靜之時,我竟然睡著了,果然不愧睡狼的名字。

  第二天,我並沒有見我娘,也就是那個狸國的太后,我見到了幾個聲音尖細的男子,應該是宮中的太監。

  「是不是你要見太后?」

  他的聲音雖然尖細難聽,但對我卻還是很恭敬,我不知道該理解為娘對我的存在並不是太在意,還是她比較小心,只是派幾個宮人了試探了虛實。

  如果我知道有一個失散十幾年的女兒約我相見,我定會連夜出宮,但我不是她,她也不是我。

  我跟隨著他們入宮,我不知道師傅此刻是否真的在附近,但我很想再見他一面,因為我知道這一去,再見不知是何年?

  雖然我頻頻回頭,但卻未能見到那抹伴隨了十幾年的身影。

  走進萬重宮闕,這裡瓊台樓閣,飛檐廣廈,風景雖美,建築物雖然豪華氣派,但終不夠無量山桂花讓我陶醉,比不上無量山的月色那般旖旎。

  他們將我領進一個雅致飄香的寢室,這裡有古琴名畫,高床軟枕,並不是無量山那屋子可比,但那裡卻有著自由的空氣,這裡卻讓我覺得侷促。

  但無論在何地,我都能恬然安睡,我比任何人都能隨遇而安。

  我第一次見我的母后,她的美貌與高貴讓我震懾,她款款而來,雖然已經不再年輕,但身姿依然妖嬈。

  但卻讓人感受不到一絲柔軟,她給我感覺太過於強勢,她身上的霸氣與威嚴不輸給一個錚錚男兒,隱隱有霸王之氣。

  她臉上掛著淡淡的笑,眼淚流轉但卻如鋒刃一般,她是一個極為厲害的女人,這是我第一感覺。

  「你說是我的女兒,可有憑據?」

  她的聲音不大但卻帶著力度,我曾幻想了很多次我們母女相見的場面,但從來沒想到是如此?沒有矢口否認,也沒有相擁而泣。

  我緩緩脫掉我身上的裙子,沒有絲毫羞澀,當那五色花瓣赫然出現在她眼前的時候,我終於看到她眼裡的情緒與波動。

  「你果然是雪兒,你真的是我的女兒,你還活著。」

  她衝過來擁抱光裸身子的我,當我看到她眼角有淚花閃爍的時候,我才覺得這個女人是有感情的。

  不知道為什麼對於我娘,我並不是用一個女兒的目光看她,而是用一個女人的目光在審視著她。

  我娘說我很冷,那種冷是從骨子裡透出來,讓人心寒,但師傅卻說我這是淡泊。

  也許不同心境的人就會看到一個不同的我,但娘眼裡的淚花與緊緊相擁卻不能讓我流一滴眼淚,我並不是隨便就會哭的人,這就是我與丫頭不一樣的地方。

  丫頭開心的時候,所有人都感受到她的開心,她憤怒的時候,會叨叨絮絮罵上半天,悲傷的時候,那眼淚似乎永遠流不盡,但就是這樣的傻丫頭,偏偏得到很多很多人的愛,當然也包括我。

  但其實我跟丫頭一樣渴望溫暖,渴望愛,我的心真的很簡單,只希望嫁一個彼此相愛的男子,纏綿到老。

  最好男子俊美一些,如果能有楚家大少爺這樣的容貌那就好了,但這樣的男子鳳毛麟角,豈是那麼容易遇到,就一切隨緣吧。

  但我總記得師兄說的那句話,夏荷秋菊各有所好,我就是默默生長著的空谷幽蘭,我相信這一生總有人會回眸。

  娘自從確認我的身份後,立刻宣布收我為義女,我在金鑾大殿上受封,風光無限,她用另一種身份證明了我的存在,讓我堂堂正正地喊她一聲母後,也彌補了她對我這些年的虧欠。

  其實我並不覺得是一種虧欠,也許我應該感謝她,讓我十幾年都活在廣闊的天地之間,這並不是宮中的金絲雀可比。

  在金鑾大殿上,我見到了當今的聖上,他跟我同一天出生,應該也只有十五歲,樣子也極為俊美,但可惜目光遲鈍呆滯。

  這樣的人登基為王,要帶領狸國在幾大強國中存活下來,母后的艱辛可想而知,突然我明白娘為什麼會如此強勢,她不強勢興許這個狸國已經改朝換代,再次易主了。

  但皇上登基多年,國泰民安,兵強馬壯,孤兒寡母最終能屹立與濯國、銀魄平等對手,她的鐵腕可想而知,我忽然有點佩服這個女人,她能做很多男人都不能做的事情。

  皇上雖然在我眼裡像一個孩子,但今年已經大婚,三宮六院,妃嬪眾多,後宮更是爭奇鬥豔,鶯歌燕舞的地方,放眼看過去,燕瘦環肥,賞心悅目,與濯傲的後宮簡直是天壤之別。

  許是娘覺得皇上實在愚鈍,扶不上去,所以希望他儘早有子嗣可以接替他,可惜現在已經有三位公主,但還是沒有小皇子。

  因為我是太后認的義女,皇上在金鑾大殿封的公主,所以宮中的人對我恭恭敬敬,就連皇上的妃子都敬我幾分。

  娘的賞賜也是一批接著一批,許是她心中是有我這個女兒,但看著寢宮琳琅滿目的珠寶,我竟然覺得就如無量山的石頭一樣,可有可無,原來我真的不稀罕大富大貴。

  我有了一個新的名字宮雪舞,對於這個名字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討厭,只覺得一個稱號而已,我躺在舒適的床上有時在想,我這一生是否還能聽到有人叫我小睡?

  我們母女相認的第二天,母后就開始詢問我這十幾年的生活,住在哪裡?是誰撫養我長大?自己是如何得知自己是公主?當日是誰將信函送到宮中。

  其實我覺得母后最關心誰將信函放在宮中?有人能隨意出入宮中,我覺得這會讓她寢食難安。

  「我也是前段時間知道自己的身份,因為義母年邁去世,義父悲傷欲絕,身體漸差,怕他仙逝以後沒有人照顧我,所以才將我的身份告訴我。」

  「義父、義母是一對神仙俠侶,武功奇高,帶著我雲遊四海,四處為家,他說當年路過狸國的時候,碰到一奄奄一息的女子,她將我託付給他們,臨終前只說了一句,此女是金枝玉葉,狸國當今皇后所出,胸口有五色花瓣為證,希望厚待。」

  「義父義母說公主身份雖然大富大貴,但卻也很多束縛,宮中明槍暗箭,殺人不見血,估計很難養大,既然皇后選擇讓我出宮,肯定有苦衷,他們能遇到,說明與我有緣。」

  「剛好他們無子無女,所以待我如已出,本打算將這個秘密已經埋藏,只是義母的死,讓義父生無可戀,所以才決定告訴我,讓我自行決定要不要進宮。」

  我對母后也說了慌,即使師傅沒有叮囑我,也不會對她說真話,如果皇上當真不是她的孩兒,她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知情人。」

  「其實我發現說謊是無師自通,但說謊有高明和拙劣之分,有人經常說謊一聽就知道,如丫頭那樣,有人不經常說謊,但說得滴水不漏,經常能瞞天過海,如我一樣。

  「你義父說得對,宮中的女人身份雖然尊貴,但也有太多的無可奈何,那雪兒為何選擇回宮。「

  我進宮並不是為了公主的名號,我只是想問娘一句:「你是否還記得你曾經有一個女兒?」

  我看到她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雖然眼裡沒有淚花,但卻紅了。

  「可惜他不能看到我們的女兒已經長得那麼大,可惜他不知道我們還有一個女兒。」

  她說這話的時候竟然很是哀怨,這個時候我覺得她也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女人,有著愛有著恨也有著怨。

  「雪兒,能有辦法找你的義父嗎?母后想親自對他說聲謝謝。」

  她的聲音輕柔舒緩,讓人很容易為她掏心窩,她畢竟不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她的理智總是戰勝情感,在這個時候,她還是忘不了想知道師傅的下落。

  「我的義父居無定所,他說他的身體逐漸差了,可能要追隨義母而去了。」我的眼眶紅了,母后憐愛地將我抱在懷中對我說還有她,但她的懷抱我總感覺不到溫暖。

  「雪兒,你不是說你義父武藝高強嗎?耍幾招給母后瞧瞧。」

  「是—」

  我很得意地耍了幾招給她看,無非都是一些花拳繡腿,母后眼裡露出失望之色,我知道她是想從我的武功的招式,推測出義父他們是誰?但我又怎可能上當,但在這一刻我知道母后一定懂武功,並且不弱。

  「義父說女孩子不需要學太多武功,最重要的是溫柔。」

  「你義父將你教得很好。」

  她輕輕地將我摟入懷中,輕撫著我的髮絲,不再問什麼話,許是發現也沒有什麼好問了。

  我覺得與母后的相處比與丫頭他們相處累多了,母女之間還要互相提防,鉤心斗角,這也許就是生在帝王家的悲哀。

  宮中的生活我很快就能適應下來,畢竟我母后在這裡,這就是我的家,我住得心安理得,並且每天有人服侍,從吃到穿甚至是睡,其實也舒服。

  我依然嗜睡,過得無憂無慮,只是有點想念無量山,但想念又如何,只怕是桃花依舊人面全非,師傅、丫頭他們都不在了,這山再美也少了溫情。

  但這樣的日子並沒有持久,不久濯狸兩國聯姻,我作為一枚棋子嫁到了濯國,那天母后來找我,她跟我說她一個撐著整一個狸國有多艱辛,頂住了多少壓力,我默默地聽著,不發一言。

  「你皇兄不但無大志,還愚鈍得很,這國家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進攻是最好的防守,這是你父皇留下的江山,我不容許任何人染指,各大國虎視眈眈,稍有不慎,就國破家亡。」

  「你父皇臨死的時候握著我的手,他說他一生最愛的人是我,他希望我替他的兒子捍衛他打下來的江山,我答應了,只為他臨死前的溫柔,只為他那一句最愛。」

  「他臨死前對我真的很溫柔,他撫摸著我的髮絲,輕輕喚我柔兒,他已經很久沒有如此叫我了。」

  母后說到父皇的時候眼裡滿是柔情,臉龐微微紅了,競有點嬌羞,讓我看得呆了,我想不到母后竟然也有如此女兒情態。

  母后剛與你相認,也想留你在宮中好好照顧,但你也已經成年,你皇兄的女兒也已經三個了,是時候婚嫁了,適逢濯國有意聯姻,母后思量了一番,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你身為狸國的公主,父皇的女兒,身上流著的是狸國的血,捍衛狸國你有責任,只是太難為你了,我知道你一定恨母后,恨母后狠心,但母后也只是為了江山社稷著想,著眼於大局,雪兒你可明白母后?」

  那天晚上母后說了很多很多,她的淚水濕了妝容,紅了雙眼,我不知道她的淚水有多少是出自於真心。

  但我卻知道我這個女兒在她心目中縱使多重要,也不及她腳下的錦繡山河,為了她手裡的江山,她可以犧牲任何人,也許包括她自己,

  我覺得她是一個執拗的女人,為了一句諾言堅持到流盡最後一滴血,只是不知道這個男人對她是否有那麼一絲真情?

  所謂最愛也許只是一句謊言,但卻成了支撐她走下去的所有信念,有時我覺得她很傻,帝王真的有心?聰明如她,真的相信?也許無論多聰明的女人,陷了進去都會變成傻瓜。

  其實我不恨她,但也說不上多愛,只是對她有著女人的憐憫,雖然她高高在上,雖然她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讓風雲變色,但她在我眼裡也只不過是一個孤寂的女人,一生守著那虛無縹緲的愛。

  她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讓濯傲迷戀上我,最後懷上他的子嗣,一個帝王他能容許一個有著狸國血統的皇子登基?能存活下來就已經是奇蹟。

  「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不可能的,就看你能將他的心勾了幾分?你只管懷上他的子嗣,讓他迷戀上你,剩下的事情母后幫你掃除。」

  我知道她說剩下的事情是什麼,如果要孩兒能登基,唯一的辦法就是濯傲身死,而且除了我的皇兒他並沒有其他血脈,但他死了我這一生就成了寡婦了,嫁給帝王如同守寡。

  最無情是帝王家,說真的不相信帝王有心?即使曾經有,隨著歲月的流逝,也會變了無。

  這是我第二次穿上喜袍,沒有第一次的緊張與興奮,我的心如平靜的湖面,不起一絲波瀾,母后盯著我,眼眶微紅,我從她的眼中看到了不舍與愧疚。

  「雪兒,是不是很恨母后,母后一直在想,是不是做錯了?雪兒你是我的親女兒,是我唯一親人,」

  那一刻她的淚滑過臉頰,我知道她是真的難過。

  「我不恨母后,是我自己選擇了回來,要恨只恨自己,長大了始終要嫁,沒有什麼好怨,我始終流著娘身上的血,與一素未謀面的男子相比,母后更重要。

  我是狸國人,狸國與一個陌生的國度比較,狸國重要。

  我淡淡地笑,然後才她揮手,她站在宮門前,直到我走了很遠遠,她依然還在,只是她的身影已經變成一個小黑點,但最後完全消失不見。

  這次的儀式比我那次難堪的出嫁不知道隆重了多少?但第一次我的內心是茫然是憧憬與期待,但這一次卻什麼感覺都沒,這一路上坐在馬車裡我也睡得很好,是禍躲不過,就坦然面對吧。

  我依然很有耐心地完成了所有的儀式,這次才是我真正意義上的出嫁,也不能馬虎,雖然說了坦然面對,當我被送進儷宮,看著燃燒的紅燭,手心還是出了汗。

  當聽到他的腳步聲響起,我的心還是抑制不住猛跳。

  但這一晚新郎一名話都沒有對我說,甚至連我頭上的喜帖也未曾揭開,這是我的第二次出嫁,我沒有被人驅逐,但卻被遺棄了。

  也許這就是作為棋子的下場,雖然我也明白,但心中總是難掩失落與難過,原來有一些人,她永遠無法得到一份簡單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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