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歡喜冤家025


  那一刻,我像被什麼東西牽引著,毫無意識地朝宮人離開的方向跑去,步伐踉蹌,心緒起伏,過去的點點滴滴如浮光掠影一般在腦海浮現,心痛了一下又一下,他來了,他真的來了,以為此生無再見時,但想不到此刻竟然近在咫尺。

  一年多了,楚歌,你將我遺棄在這個深宮裡了嗎?一年多了,你對我連妹妹的情分都沒了嗎?當日如果不是他如此絕情,我又怎會選擇入宮這條埋葬我一生的路?

  我該恨你還是該怨我自己?

  你怎可對我那麼殘忍?

  我記得每年冬天雪花飛舞的時候,你牽著我的手在楚府的石頭小路緩慢走過,呼嘯的北風中,你的臉冷得通紅,我用我的手溫暖著你,那時你對我說樂兒真好,這些你都忘了嗎?

  你記得每個深夜,你歸家時,那個朝你撲去的身影嗎?爹說你有重症要去醫治,你每次不在家,我都會很擔心,害怕再也見不到你。

  我天天跟老天爺說話,我晚晚跟花仙姐姐求情,說了很多很多,甚至向它們叩頭,祈求你每次都能平安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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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記得——

  思緒一點點混亂,所有的事情堆積在一起,頭有點痛。

  酒香裊裊,竹葉沙沙作響,他正低頭與狸王談笑,笑容淡淡,自然而親昵。

  還是那張俊朗無雙的臉,但少了當日的冷硬,多了一抹柔和,但他的柔和不為我,他的笑容也不是為我綻放,只為身旁那傾國傾城的女子,他就是對這個狸王也比我好,他對她笑,他與她自然而隨意地聊天,但對我只有冷漠與無情,我楚樂在他心目中就只是一枚棋子嗎?

  我遠遠地看著他,看他微微勾起的唇,看他高挺的鼻子,看他喝酒時自然流淌的高貴優雅,看看堅毅的下巴,看他——

  我很想衝過去問他一句:「楚歌,你真的忘了我嗎?我在你心目中真的只是一枚棋子嗎?」

  我張了張嘴,但說不出一句話。

  我想衝過去,狠狠地捶打他一下,發泄心中的怨氣,但發現手腳有如千斤重,無論我怎麼努力,都邁不了一小步。

  他聽到聲響,將頭抬起,四目相對,他的笑容在臉上凝固,拿住酒杯的手微微顫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自如,再次低頭喝酒,他的動作是那樣的優雅,但他的神情是那樣的冷漠,冷漠得我心都寒了。

  一年多不見,我與他就連一句話也說不上了嗎?楚歌,我是楚樂,你就連一句話都不想跟我說?你就連抬頭看我一眼也不願意?

  風吹得竹葉瑟瑟響,吹亂了我的發,吹動了我的裙擺,心被風吹得瑟瑟發抖。

  你怎可以這樣對我?你們都遺棄了我嗎?就算你不愛我,我也還是你的楚樂妹妹呀,為何不喊我一聲,為何不對我說一句話?

  你們真的忘了我,真的讓我在這個深宮中自生自滅,受盡欺凌?心中有千言,心中有萬語,為什麼就一個字都說不出?霧氣籠上了雙眸,他的身影逐漸模糊。

  有憤怒,也有怨恨,心中千迴百轉,卻偏偏說不出一句話。

  我站了很久很久,站得恍若過了千年萬年,站得心一塊一塊裂開,但他自始至終都低頭喝酒,只有那狸王不時抬頭看我,充滿探究。

  楚樂,他都不願意見你,他都不認識你,他連一句話都不跟你說,你還巴巴站在這裡幹什麼?你的自尊去哪了?你的驕傲去哪了?

  我咬咬唇,轉身離開,因為我怕我再呆一會,那眼淚會不爭氣地滴落下來。

  楚歌,其實我並不是想對你死纏爛打,我並不是要你帶我出宮,我只寂寞了,我想親人了,我想你了,我想看看你的樣子,我想聽聽你的聲音。

  我想知道你還記得我嗎?我想聽你說在你心目中我不僅僅是一枚棋子,你對我是有感情的,即使是兄妹之情也好。

  我想你對我說,你們都沒有遺棄我,你們不帶我離開是因為無能為力,而不是將我遺棄,但什麼都沒有,你連一句話都不對我說,我被徹底的遺忘和忽視了,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傷我?還有什麼比這個更讓我絕望?

  但還沒有走幾步,銀奕已經匆匆而回,當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笑容若春風的臉變得陰沉,風流含情的眸化作無數利箭朝我射來,但我已經感覺不到痛,也許痛到極致就是如此。

  但他卻不一樣,胸膛起伏著,拳頭緊握,指尖發白,看得出他正強忍自己心中的怒火。

  「臣妾叩見皇上。」我臉上帶著嫵媚笑容,我毫不畏懼與他對視,他的臉黑氣瀰漫,目光兇狠,恨不得一口將我吞進肚子裡,四周寂靜得讓人害怕,我仿佛聽到冰塊撞擊的聲音,我甚至聽到他微微變粗的呼吸聲。

  「退下——」他的聲音很小,但卻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壓抑的怒火似乎就要抑制不住,從他的胸膛噴薄而出。

  「謝皇上——」我仰著頭,笑得很絢爛,我不能讓他們看到我的脆弱,離開了他們,整個人空蕩蕩的,似乎只剩下一個軀殼。

  我漫無目的在皇宮遊蕩,全身有點發軟,宮人的身影在穿梭,她們正忙忙碌碌在為今晚的晚宴做準備,我終於忍不住哭了,躲在無人的角落傷心無助地哭了。

  天依然藍,地依然廣闊,只有我一個人在蜷縮在天地之間,傷心地哭泣,風很大,總是吹不干臉上的淚痕。

  為什麼我愛的人都不愛我?為什麼我在乎的人最終都遺棄了我?即使銀奕晚上摟著我,但我覺得我已經被他遺棄了,徹底的遺棄了,心好不悽然。

  為什麼幸福總是離我那麼遠?以為終於抓在手中,想好好抓牢,好好珍惜,到頭來卻發現只是一個夢,一個美麗而殘酷的夢。

  楚歌自始至終對我沒有任何承諾,是我一頭陷進去無法自拔,但他銀奕明明說了此生只要我就足了,他明明說了有了我就不會再碰其他女人,他口口聲聲對我說愛我,疼我,但結果呢?心被他救活了,但又被刺得傷痕累累,鮮血淋漓。

  真的是我楚樂不夠好,不該得到一份完整的嗎?要不就是我上輩子做的壞事太多,今生要我無所依傍,孤苦伶仃。

  擦乾眼淚走在回宮的路,已經月上柳梢頭,如此良夜,心卻是那樣的黯然,正在這時,一陣香風飄至,一個美到極致,妖媚入骨的女子扭動著腰肢朝我走來。

  「冰妃,她就是皇上最寵愛的樂妃。」我聽到一個宮女小聲地向她介紹著,這個讓銀奕著迷的女子,我早就聽說過,但碰面時第一次。

  她肆無忌憚地打量著我,我也毫不退縮地回望著她,她的眼裡閃過一絲驚艷,也閃過一絲嫉妒。

  「果然不愧是銀魄第一美人,實在讓紫冰自慚形穢,也難怪冠寵後宮。」那聲音果然讓人酥到骨頭裡,這樣的尤物難怪銀奕會上心,她的臉帶著笑,但那柔媚的聲音帶著一絲酸意。

  「什麼銀魄第一美人,還不是被冰妃你比下去了,要不皇上又怎會夜夜留宿於冰妃的寢宮?你看她眼紅紅的,興許正為不能參加今晚的晚宴而難過呢?」這個宮女的聲音很小,但我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大膽——」冰妃大聲地呵斥她,但眼裡那抹勝利者的得意始終是掩飾不了,雖然對他已經死心,但看到他寵愛的女人,看到讓他著迷的女人,想起他們的纏綿溫柔,心中還是泛酸。

  「當然是樂妃不願意去,皇上才退而求其次選了我,小紅你休要胡說,不過樂妃你雙眼通紅,是不是有什麼傷心事?冰兒很願意替樂妃分憂。」

  「能有什麼什麼傷心事?一定是想哭得眼腫鼻紅惹皇上心疼罷了,狐狸精始終是改不了那股騷味兒。」就在這時梅妃迎風擺柳般來到我們面前。

  「姐姐,你來了,今日穿這衣服真是艷絕後宮。」冰妃走了過去,說話間已經牽起梅妃的手,親昵而自然,早聽說這個冰妃嘴巴很甜,人又八面玲瓏,不但深得皇上歡心,也還贏得宮中妃子的友情,在宮中人人稱讚,這樣的女人真是不簡單,我楚樂心胸太狹窄了,當不了她們是姐妹。

  「我是改不了狐狸精的騷味,可惜皇上寧願聞我的騷味,也不去抱你這聖潔的仙女,這是為什麼呢?」

  「你——」,梅妃怒極,揚起手試圖打我。

  「想打?你有這個本事再說,否則別在我面前囂張。」看到我陰沉的臉,她眼有懼色,直到我離開,也不敢再說什麼,都是一群欺善怕惡的主。

  在這樣的一個深宮活著,跟死了又有什麼區別?

  往回走香風撲鼻,原來是準備在晚宴獻藝的歌姬舞姬,她們穿著輕紗,裸露雙肩,極為誘人。

  「如煙,你難過什麼,聽說濯王長得很俊美,我們想伺候他都盼不來了,你今晚好好表現,說不定被他看上帶回濯國,就飛上枝頭變鳳凰了。」說話的女子那聲音不無妒忌。

  男人都是如此嗎?他也可以隨意寵幸這些素未謀面的女人嗎?如果是這樣當日為何要拒絕我?難道我連這個歌姬都比上不?我唱歌不夠她動聽,我的舞姿不夠她撩人?

  「如煙,皇上剛剛說了,今晚的客人比較尊貴,怕你應付不了,臨時改為本妃親自宴前獻藝,你可以先退下了。」

  「是。」在她就要進去的時候,我攔住了她,她也不疑,乖巧地退下。

  當我一襲白衣款款而入之時,整個御花園變得死一般寂靜。

  銀奕摟住紫冰的手抖了抖,只一瞬那臉就變得鐵青,但他不怒反笑,但我知道他已經怒極,我朝他綻開最美艷的笑容,沒有絲毫畏懼。

  文武百官,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這個時候所有人都看著我,唯獨他,唯獨楚歌在低頭喝酒,眼尾都不曾掃我一下,心中說不出的憤懣。

  「如煙呢?」銀奕的聲音聽似平靜,但我知道他已經壓抑得辛苦,因為我看見他額頭都已經青筋凸起。

  「如煙身體抱恙,不能伺候濯王,我楚樂自認不輸於她,所以自告奮勇頂替她而來了。」這一刻我不知道是在怨楚歌還是想報復銀奕,只覺得胸口堵得難受,憋得慌。

  「你放肆——」銀奕終於忍受不住,一掌拍在石几上,「轟」的一聲,堅固的石几竟然當場爆裂,酒杯跌落在地上叮鐺破碎,果品撒得滿地都是,大殿之內除了他粗粗的喘息聲,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他如此驕傲的男人,如何能忍受這樣的恥辱,但我楚樂也有我的自尊,也有我的驕傲,他寵幸別的女人時,可想過我的感受?他出爾反爾,反口覆舌的時候,可想過我的感受?

  看到威怒的他,我的心說不出暢快,我肆意地笑,笑地張揚,笑得囂張,但笑得也辛酸,笑著笑著淚就朦朧了雙眼,其實我很難過。

  他說他的女人眾多,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要死他成全我,我的目光一時落在銀奕怒極的臉,一時落在楚歌平淡無波的眸。

  他們一個對我說,我是他此生最愛,但轉過身又溫香軟玉,夜夜風流,他們有一個曾牽著我的手說珍視我,愛護我,但到頭來卻置我生死不顧。

  我楚樂是銀奕的玩物,是楚歌的棋子,我都付出了真心,但誰可曾真心待我?

  我在罵他,也在罵他,但我也再罵自己。

  芸芸眾生,為何偏偏就愛上兩個不愛自己的男人?

  我就說這個皇宮就是一個大妓院,我是其中一個妓女,而銀奕就是嫖客,這個妓院的唯一嫖客,我求他大發慈悲讓我從良。

  我的話音剛落,御花園變得更靜,我聽到我衛皇的咳嗽,群臣的抽氣聲。

  「你——你——」一想油嘴滑舌的他,在這一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來人,給我拉她出去砍了。」

  聽到銀奕的話,我並不意外,我只意外楚歌始終沒說過一句話,雖然一直知道他不在意我的生死,但如今血淋淋的事實就如此直接的擺在我面前,好想大笑。

  這就是我曾經愛的如此深的男人,這就跪在天地間祈求老天爺讓他平安歸來的男子,楚歌你知不知道我跪了多少個夜晚,你知不知道多少個夜晚,我跪得腳麻走不了路?只求你平安。

  如今我明了,一個男人如果他不愛你,真的可以殘忍到如此地步,我從來不知道楚歌可以如此冷酷,也許如今出現在我眼前的人,並不是我曾經愛的楚歌。

  他是連敖,他是一國之君,一代王者,他出現了,楚歌就消失了,我曾經的愛也隨風飄走了。

  心死了,徹底地死了,全身再使不出一絲力氣。

  但我沒有被殺,是因為衛皇說星日節不宜見血。

  對這個亡國之後依然能崛起再次成為一方霸者的男人,我忍不住回眸看了一眼,剛好他也看著我,就這一眼我記住了他,因為他是一個,你看了一眼就不會忘記的男人。

  我被再次打入了冷宮,但我已經覺得無所謂了。

  就在當晚我嘔得厲害,一晚難以成眠,第二天從床上爬起來之時,全身酸軟無比,剛吃點東西,又開始翻江倒海般吐了起來,吐得我實在難受。

  「去幫我請李太醫過來。」

  「打入冷宮的妃子是沒有資格請太醫的。」這個宮女有些不屑地說。

  「我不是第一次進冷宮,上一次我能出去,這次也不例外,如果你敢輕慢我,等我出去第一個就找你算帳,你也把我這話傳達給太醫。」我的話讓她嚇的臉色煞白,忙跑去找太醫了。

  但太醫的診斷結果讓我絕望,我居然懷上了那個男人的孩子。

  「李太醫。你先不要告訴皇上,我想親自對他說,我想給他一個驚喜,如若他日我能出這裡,我一定好好謝你。」聽到我這樣說李太醫眉開眼笑。

  太醫離開之後,我跌坐在床上。

  我不要替他生孩子,我不要有他的孩子。

  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在我已經對他死心,在我正千方百計逃離這個皇宮之時,居然告訴我有了他的孩子?真是諷刺。

  楚歌我死心了,銀奕我也絕望了,一個要將我砍死的男人,一個當我是玩物的男人,不配我楚樂為他生兒育女,我要有多遠走多遠,我不能在忍受這種生活,我不能在與這個男人再呆在一起,就是一刻我也呆不下了。

  我打暈了送飯給我的宮女,穿上她的衣服,走出了冷宮。

  也許是天助我,今日是星日節,進宮出宮的人很多,守衛都沉浸在節日的喜慶當中,警惕性降低,我藏身在一輛出宮的馬車裡,過程雖然有驚無險,想不到竟然給我混出了皇宮。

  當我一個人站立在沒有圍牆的天地間,呼吸著自由的空氣,看著飛鳥掠過,輕輕撫摩著自己的肚子,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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