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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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年後,日本靜岡。思兔閱讀sto55.com

  天空碧藍清澈,猶如一汪晶瑩的湖水。絲絲白雲愜意地飄浮在這片澄藍的湖面上,如同一層層淡淡的白色薄紗。

  寧靜的街道栽種著繁盛的花草,一株高大的櫻花樹掩映著一家拉麵店。店面整潔溫馨,木質桌面上擺放著幾個調料瓶和幾碟小菜。店中的客人不算很多,穿著白色T恤的店主有些心不在焉,不時看看手錶,又不斷朝店外張望著。

  「怎麼這麼久了還不回來,由美的成績到底是怎麼樣了啊?」老闆娘端著紅色的拉麵碗撩開白色門帘,將拉麵擺放在客人面前,轉頭問自己的丈夫。

  「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再等一等,我們的由美一定行的。」老闆胸有成竹地說,憨厚的臉上露出對女兒無限的信任和期待,只是,眼底深處也免不了有些緊張。

  「考上考不上,我倒是沒有關係,只不過梵蒂斯藝術學院可是由美一直以來的夢想。我就是擔心萬一有什麼不如意,我們的由美會……」妻子的話還沒有說完,拉麵店的門突然「砰」地一聲被推開,一抹藍色出現在拉麵店中,穿藍色短裙的近藤由美滿臉通紅地奔向長餐桌。

  「由美,怎麼樣,考得怎麼樣?」由美媽媽連聲問,眼睛裡期待和緊張的光不斷交替閃爍著。由美爸爸也放下了手中的白色毛巾,目光直直地望著女兒。

  近藤由美甩了甩額頭上的汗,白嫩的臉上瀰漫著一層金色的陽光,瞳孔中都似乎在放射著灼人的光。她晃著手中的一個白色硬皮紙信封,故意拖長了聲音:「我——考——中——啦,哈哈哈!」

  「考中了?考中了?」由美爸爸也不禁激動地大喊一聲「萬歲」,然後哆嗦著嘴唇,從餐桌後繞出來,拿過女兒的錄取通知書看了起來,近藤由美奔到媽媽身邊,母女笑著抱成一團。

  「梵蒂斯藝術學院……園林設計系……啊!不愧是我們的由美,將來是要成為大設計師的啊!」由美爸爸激動地晃著手中的白色硬紙,對在座的客人驕傲地說,「我們的由美,考上那個很有名的藝術學院了,我們由美,太棒了!」近藤由美爸爸驕傲地抱過女兒,臉上綻放出幸福的光。

  「啊,真是厲害啊!」

  「梵蒂斯藝術學院,聽說很難考啊……」

  「對啊,比東京大學更難呢!」

  「近藤店長,真是恭喜呀!」

  在座的客人們大部分都是熟客,議論紛紛,不斷對近藤家的這一重大喜事道賀。

  「今天我請客,在座的各位,請盡情地吃吧,這是我們近藤家的大事啊!」由美爸爸雙手一揮,激動地說著,雙頰因興奮染上了緋紅。

  「由美,真是太好了,太好了!」由美爸爸抱緊了近藤由美,瞳孔中也閃著喜悅的光。

  「老爸老媽,你們知道嗎,我去看榜單的時候,心簡直要提到嗓子裡了。我真害怕榜單上沒有自己的名字啊!我就在心中一直念著我偶像的名字:安莉娜,安莉娜,一定要讓我的名字出現啊!不知道為什麼,念這個名字,我感覺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可以幫我得到好運氣,這次似乎真的保佑了我,讓我考中了呢!哈哈……安莉娜,你們都知道的啦!」

  「嗯,梵蒂斯藝術學院設計系那個很有名的教授嘛,她的名字我都聽你說了四五年了,由美。」媽媽寵溺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心中的不安似乎被勾了起來,浮現在臉上,「只是梵蒂斯藝術學院在韓國……」由美爸爸舉著杯子的手在空中頓了頓,笑得有些不自然。

  韓國,這兩字像一枚冰冷的無聲炸彈,將剛才的歡樂炸得影蹤全無。近藤由美意識到氣氛的突然轉變,抿了抿嘴唇,像是下定了某個決心似的,看著自己的父母說:「老爸老媽,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韓國,是我出生的國家……」

  「可是由美,那裡也許還有你的親人啊,我們……」媽媽沉默了一下,溫柔地看著近藤由美。

  「你們就是我最親的親人。」近藤由美打斷媽媽的話,眼中泛起一層晶瑩,她一手握住爸爸的手,一手握住媽媽的手,深情地說,「老爸老媽,你們在我上國中的時候就告訴我,我是五歲的時候被你們領養到日本來的,我一直感謝上天,可以被你們領養,讓我可以擁有這麼完美幸福的家庭。」

  近藤由美頓了頓:「你們知道嗎?在孤兒院的時候,我就明白自己和所有的小孩一樣,是沒有父母要,沒有人愛,被父母拋棄的孩子。那種感覺很恐怖,很悲傷,我甚至以為這一生我將不會再有爸爸媽媽。是你們,那麼愛我,那麼在意我,將陌生的我領養到這裡來,給了我一個家。」近藤由美的聲音逐漸變得輕柔,發自內心的真情流露讓她的臉上泛起無比純真的光芒。

  「老爸老媽,我愛你們。我是你們的女兒近藤由美,也永遠是你們的女兒。韓國可能有我的親人,但是,我心中的爸爸媽媽,永遠是你們。我還想說,謝謝你們,謝謝你們讓我成為了一個懂得愛的人。」近藤夫婦不斷地點著頭,重重地握著女兒的手,眼底閃動著淚光。

  「由美,真是謝謝老天給了我們你這樣的女兒。」由美媽媽喃喃地說著,輕輕拭了拭眼角處流下的幸福的眼淚。

  清風拂過,高大的櫻花樹發出輕柔的沙沙聲,如同唱起一首美好的歌謠。深藍的天空中懸掛著一輪金黃色的圓月,群星閃爍,像撒滿天空的鑽石。

  拉麵店中橘黃色的燈光從窗戶傾瀉出來,暈染了窗外靜謐的夜色,給悄悄開放著的夜來香抹上了一層柔光,使那醉人的香氣更加迷人了。三口之家吃飯的剪影,如同上帝精心鉤織的一幅圖畫,彰顯著人世間最美麗的情感。

  這一晚近藤由美失眠了,即將展開的新生活令她振奮。到了梵蒂斯藝術學院,會遇到什麼樣的同學?會見到多少有名的人物?會結識多少優秀的老師……

  想到「老師」,她翻身下床打開一本厚厚的書,書中夾著一張剪貼畫,是從某一本權威設計雜誌上剪下來的,畫中人正是她的超級偶像:安莉娜。

  她白皙的臉上烏黑的雙眼中仿佛有星辰在閃耀,一襲酒紅色的禮服,線條極為簡單卻透著低調的高貴質感,襯著安莉娜修長的身材,簡直像一幅藝術作品。

  圖片下的一行小小的白字介紹——

  安莉娜,韓國人,國際建築設計大賽評委會成員。作品風格簡約大氣,卻又不乏低調奢華質感,是蜚聲國際的名設計師。目前擔任梵蒂斯藝術學院園林設計系理事兼副院長。

  安莉娜是近藤由美初學畫畫的時候聽得最多的一位名設計師,也是近藤由美前進目標的動力。想到在梵蒂斯藝術學院中有可能遇到心中的偶像,她就更激動了。

  將厚厚的書合上,鑽回了被窩,近藤由美滿足地閉上了眼睛。很快,她就可以見到漂亮的學院,見到自己的偶像了……

  (2)

  第二天一早,鬧鐘還沒響,近藤由美就提前睜開了眼睛。窗外透進了金色的晨光,白色紗簾在微風中輕輕擺動,送進一陣陣清新的空氣。

  「由美,起床啦!」近藤由美大叫一聲,從床上一躍而起,飛快地去洗臉刷牙。老爸已經做好了早餐在等著她,老媽正在重新檢查必備的行李。

  「錄取通知書很重要,要帶好。我幫你放進隨身的包里了哦。」老媽將錄取通知書放進近藤由美的紅色小包中,「還有銀行卡,這個也是很重要的,夾在錄取通知書里了。」

  「知道啦,老媽,快點過來吃飯啊,都快涼了。」近藤由美連聲答應著,招呼著媽媽過來吃飯。三人很快吃完飯,出發趕去機場。

  機場人來人往,候機大廳里,近藤由美和老爸老媽擁抱告別。

  「哎呀,老媽不要哭了。一放假我就回家了,真的真的!」她安慰著又開始掉眼淚的媽媽。

  「由美是去念書,又不是不回來了。老婆,不要再哭啦。」近藤店長有些埋怨又有些心疼地對老婆說,自己的眼睛也紅了。

  「由美,自己一定要多照顧好自己啊。要好好吃飯,晚上睡覺蓋好被子,沒有錢就給家裡打電話啊。」近藤店長拉著她,不停地叮囑。

  近藤由美不由得笑了,嗔怪地說:「哎呀,我已經19歲了!別以為我還是小孩子啊。好啦,快到時間啦,我進去啦。」

  「去吧去吧。」近藤店長眼圈更紅了,沖近藤由美勉強微笑著。

  「我真的進去了,老爸老媽。你們要好好注意身體,我會每天想你們的!」近藤由美沖父母招著手,進入了安檢區。

  過了安檢,近藤由美拿著登機牌尋找著自己的航班。話說,機場真是不小啊,簡直像一個小型的廣場。金色的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透進來,照在白色大理石地板上,淺藍色的玻璃外,一泓藍天清澈異常。

  時間還早,她看到通道兩邊的書店,打算買一本有趣的書在飛機上看。付了錢,拉開包的拉鏈,剛要將書放進包里,突然,「砰」地一聲,什麼東西撞到了她,近藤由美手中的書被從天而降的黑色包砸到地上,肩膀上的挎包也隨著摔了下去,兩個包裡面的物品撒了一地。

  近藤由美皺皺眉頭,在她面前,站著兩個穿著黑西裝保鏢模樣的人。黑衣人中間站著一個穿著V領針織衫的少年。他身材俊美修長,面容嚴峻,巨大的墨鏡掩住了他的眼睛。

  剛才撞到她的正是其中一個保鏢,他匆忙而冰冷地略微低頭說了一句日語:「對不起。」便蹲下身去撿黑包里撒落出來的物品。近藤由美剛打算說「沒關係」,卻發現那保鏢是衝著中間那位少年說的,不由得火冒三丈。

  對不起他什麼啊?要說對不起,應該是對被撞的人說吧?近藤由美氣呼呼地瞪著墨鏡少年,可是少年只是皺了皺眉毛,完全無視近藤由美。

  這都是什麼人啊,明明撞了人還不道歉,倒像是別人惹到他了似的!她蹲下身去,將地上屬於自己的東西一件件往包里塞,心中憤憤不平。

  「少爺,對不起,剛才是我不小心,包沒有拉好。」頭頂一個粗重的聲音在道歉。同時,有一個人在飛快地撿著地上的東西。

  「沒事,走。」一個透著淡漠有些不耐煩的聲音響起,接著,一陣腳步聲響起。近藤由美抬起頭,發現那兩個保鏢已經擁著那個少年走遠了。

  剛出門就遇到這種倒霉鬼,真鬱悶!她恨恨地收拾好東西,使勁拉上包的拉鏈,一路碎碎念叨著,總算是找到了自己的航班。幸虧行李已經託運了,不然的話,拉著那麼大的行李,真的是要累死了。

  候機大廳里人不算多,成排的紅色棉布椅子靜靜地立在大理石地板上,白色廳頂上的燈光將整個候機大廳照得雪亮。人們都在紅布椅上休息著,等待著飛機的降落。近藤由美剛要落座,猛地頓住了腳步,眼睛在不遠處定住了。

  咦?最前面一排紅布椅子上坐著的,不正是剛才那個傲慢的傢伙嗎?真是冤家路窄啊!

  那傢伙此刻正低著頭,玩著手機。錐子型的側臉冷峻凌厲,嘴唇線條優美,一邊嘴角微微帶著上揚的弧度,似乎永遠對這個世界帶著一絲嘲諷。剛才那個「肇事黑包」正靜靜地靠在他的腿邊,仿佛找到了一處安身之所。那兩個不懂禮貌的保鏢正筆直地站在少年身旁,仿佛兩尊守護神。

  四周人的目光不斷地朝少年那邊掃過去,互相竊竊私語,議論著,仿佛都在好奇到底是什麼人,出行搞得這麼誇張。

  哼,有排場又怎樣,沒有禮貌的傢伙!近藤由美心中數落著,坐在了最近的椅子上,打開包,拿出剛買的書看了起來,很快書里的笑話把她逗得哈哈大笑,將那不禮貌的傢伙拋在了腦後。

  20分鐘後,登機時間到了。近藤由美合上書,挎著包走進了通關口,走向正在等待的飛機。那一直被人們所好奇的三個人,腳步匆忙地穿過人群,仿佛三片烏黑的雲飄過玻璃構築的走廊,飄進了機艙,在笑容可掬的空乘員的指引下,轉進了頭等艙。

  近藤由美在經濟艙找到了自己的位子,靠著窗戶。

  透過窗戶,她看到飛機巨大的機翼筆直地伸展著,心中升起一種莫名的激動。想著自己馬上就要飛向那個有著自己夢想的國家,一種夢想即將起航的感覺油然而生。

  可她不知道的是,剛才候機大廳的偶然相撞,從此改變了她整個人生軌跡的航程……

  (3)

  兩個小時後,飛機呼嘯著降落在首爾機場跑道上,引起一陣輕微的顛簸。

  機艙內,近藤由美略微震顫了一下,從書中抬起頭。透過窗戶,她看到外面那些與視線平行的景物,不禁驚奇地放下手中的書。不知不覺中,飛機已經悄然降落在韓國的土地上了!

  陽光穿過玻璃,仿佛塗抹了一層單薄的綠紗。近藤由美透過玻璃,眺望著不遠處的建築和樓群。這裡所有的一切都令她好奇,耳邊充斥著的,也都是韓國語言。那是她早已不熟悉的語言。一種莫名的感動滑過她的心頭,仿佛暗夜中亮起了一道刺眼的光,一種隱隱的悲傷涌了上來。

  「那裡也許還有你的親人啊……」

  老媽的話在耳邊響起。沒錯,這裡是自己出生的地方,可是這一切是那麼的陌生。她晃晃頭,將這些雜念趕出腦海。機艙門開了,乘客們紛紛提著自己的行李和包包,穿過狹長的走廊,陸續消失在機艙門口。她也跟著大家提起包,走下飛機。

  這時,近藤由美又看到了登機前遇到的三個人,黑西服保鏢簇擁著神情高傲的少年越過她,快步走向出口。哼,以為自己是明星嗎?她撇撇嘴,取了行李,朝外走去。

  大廳中的溫度不算太低,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近藤由美停下腳步,打開包,伸手進去拿飲料,卻不料包里濕漉漉的,一看,黏糊糊的飲料全漏出來了!

  「真是要瘋了!」她趕緊將包中所有的物品都掏了出來。

  錄取通知書可不要被飲料弄髒啊!一邊祈禱,一邊將錄取通知書取出來,展開,用紙巾小心翼翼地擦著上面的漬跡。擦著,擦著,突然,她的手停住了,眼睛眨了眨,瞪圓了,仿佛錄取通知書里蹦出一個怪物,使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的手在錄取通知書上的「錄取人姓名」上停住,壓著那行字,仿佛那是要逃跑的什麼東西。怎麼回事?是自己太累,還是陽光刺花了眼?錄取通知書上的名字……怎麼變了?

  近藤由美緊閉著眼睛,使勁晃了晃頭,再睜開,慢慢地挪開壓著「錄取人姓名」上的手指,但是,出現在她手指下的,依然不是「近藤由美」,而變成了三個字:尹在真。

  天啊!

  怎麼會這樣?

  這時,從錄取通知書的夾縫中掉出一張照片。她彎腰將照片撿起,是一個俊美少年和一個漂亮少女站在一座白色的別墅前歡笑的合影。

  近藤由美愣在原地,捏著照片的手指開始僵冷發麻,一股可怕的寒氣從她的腳底升了起來,包裹了她的全身。落地窗外,明亮的陽光也瞬間黯淡下去,變成一道道寒冷的冰氣。

  這是……怎麼回事?老天爺在開什麼玩笑?

  近藤由美看了看錄取通知書的正面,上面赫然印著「梵蒂斯藝術學院」幾個金燦燦的大字。這明明是梵蒂斯藝術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啊,但是為什麼會——

  難道是自己拿了別人的錄取通知書?

  近藤由美腦海里捲起狂風暴雨,她努力定定神,告訴自己冷靜,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這簡直太荒唐了!上飛機前,老媽還檢查了錄取通知書,並親自放進了包里。自己在機場買書的時候,錄取通知書也還在包中……買完書之後……

  她擰緊的眉頭猛然鬆懈,瞳孔中射出錚亮的光,因為太過激動,以至於嘴唇幾乎被咬破,她都沒有覺察。

  是的!一定是那三個沒禮貌的人撞到自己的時候,他們的黑色包跟自己的包一起掉落在地上,兩隻包中的東西都散落出來,混成一團!那個神情冷峻不恭,嘴角帶著嘲諷的少年的臉也浮現在了近藤由美的眼前,墨鏡後的一雙眼睛似乎泛著嘲諷的光芒。

  啊!那個人……

  近藤由美低頭去看手中的照片,用手指擋住照片中那俊美少年的眼睛,頓時驚叫一聲。

  沒錯!就是那個人,照片上的這個少年人,就是那個高傲的傢伙!尹在真?這八成就是他的名字了!難道,他也是梵蒂斯藝術學院的新生?不會這麼巧吧?神啊!

  按照目前發生的情景來看,錄取通知書一定是那時候被調換了!近藤由美的心猛然一墜,銀行卡!她的銀行卡也在自己的錄取通知書中啊!近藤由美飛快地收起尹在真的錄取通知書,瘋狂地朝出口奔去。

  那傢伙,一定還沒有發覺錄取通知書被調換的事情。祈禱他還在機場,近藤由美瘋狂地在人群中搜尋著那三個黑點。猛然間,她看到了那三個太過招搖的人,他們正沿著貴賓通道朝外走去。

  「喂!站住——」近藤由美用日語大喊著,拖著行李箱飛快地沖了過去,但是對方早已走遠,根本沒有聽見。

  「喂!錄取通知書拿錯了啊!錄取通知書……站住……尹、在、真,尹在真——」近藤由美提高了嗓音,邊跑邊喊。機場的行人不斷朝她投來驚訝疑惑的目光,他們不明白這個日本女孩為何這樣神情慌張地大喊大叫。

  等近藤由美好不容易通過通關口,卻發現,那三個人早已像三滴水流入了大海,完全無蹤無影……

  在兩個保鏢的護送下,尹在真坐上了來接自己的私家車。他摘掉眼鏡,有些疑惑地詢問身邊的兩個保鏢:「剛才出關的時候,在機場大廳,你們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了嗎?好像是用日語在喊我的名字。」

  兩個保鏢面面相覷,搖了搖頭:「對不起,少爺,好像沒有聽到。」

  「哦,那大概是我聽錯了吧。也是,怎麼會有日本的朋友在這裡遇見我呢。好了,這幾天辛苦你們了,你們可以回公司了,我要先去一趟老師家。」

  「是,少爺。」兩個保鏢同時對尹在真恭敬地微微鞠躬,轉身上了另一輛車。

  「開車吧,去老師的別墅。」尹在真將墨鏡放進自己的黑包中,淡然地囑咐著司機。

  「是,少爺。」司機應答了一聲,發動了車子,倒退出停車場,繞過機場大廳駛上了大路。機場大廳的出口處,近藤由美垂頭喪氣地拖著自己龐大的行李箱,擠在進進出出擁擠的行人中,原本甜美的笑臉,此刻皺成了一團……

  (4)

  黑色的賓利車在街上迅疾地駛過,尊貴典雅的身影一閃而過,像一道完美的風景線。一個小時之後,這道風景定格在了一幢高貴的白色別墅前。

  綠樹繁花環繞,白色的磚石在金色陽光下折射著寧靜安逸的光。別墅四周的闊葉柳揮動著枝葉,垂下的綠色絲絛隨風輕舞,宛如曼舞的名姬。

  賓利車停在別墅前的空地上,尹在真拎著包下了車。此時,別墅的扇形門已打開,別墅的主人仿佛早已等候多時,一曲優美的貝多芬鋼琴奏鳴曲從別墅中傳出,轉瞬,一個身穿著紫色落地大長擺裙的美麗婦人出現在了別墅門口。

  「莉娜老師!」尹在真見到尊敬的老師,驚喜交集,懷著崇拜又夾雜著一些在前輩面前的撒嬌,他快步走向婦人,伸展雙臂擁抱住了她。

  「哇,看看我們的小男孩,已經變成了真正的美少年了哦。」安莉娜綻放著燦爛的笑容,伸出白皙的雙臂擁住尹在真。

  「莉娜老師,三年沒有見,您還是這麼漂亮。」尹在真嘴角一彎,露出一抹笑容。

  「哈哈,你這孩子,倒是三年沒見,嘴巴變得這麼甜了。進屋裡再說吧,已經等了你很久了。」說著,安莉娜拉著尹在真走進別墅。

  別墅一共有兩層,樓下寬敞而明亮,幾排寬大舒適的米色絨布沙發散落在牆邊,右側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相框,奇怪的是相框裡是一片空白,沒有照片。

  地上鋪著紫藍色的地毯,地毯上擺放著幾個樣式精巧的小桌子,桌上擺著晶瑩的葡萄和金色的芒果,一隻透明玻璃壺裡裝滿了散發著蜜柚香味的紅色汁液,還有幾個小盒子,盒子中放滿了高麗紅參糖。

  尹在真走進來,目光往四周望了望,眼底閃過一抹略微失望的光,他期待看見的某個人,並沒有如願出現。

  「快坐,在真。我早泡好了你喜歡喝的蜜柚紅茶,嘗嘗味道怎麼樣。」安莉娜笑著將紅茶壺拿起,將紅茶倒入玻璃杯中,推給尹在真,「三年前,你和敏熙一起走的時候,我心裡不知道有多麼擔心,敏熙那孩子任性,非要去日本,想不到你也是,一定要跟著去。當時我真害怕你的天賦會被耽誤,沒想到,你沒讓我失望,順利考上了梵蒂斯藝術學院。」

  尹在真依然微微一笑,拿起杯子,神情有些感慨,琥珀色的瞳孔中閃過一抹光,開口道:「當時我本來想和敏熙一起考梵蒂斯的,沒想到她提前被保送了,我只好拼命努力,絕對不能讓自己落榜了。」

  安莉娜點點頭,微笑著說:「我知道你是個下定決心要做就會做到的孩子。」

  「呃,莉娜老師,敏熙不在家嗎?」尹在真喝了一口茶問。

  「啊,敏熙啊,她等不及你,先去看閔浩的畫展了。」安莉娜拈起一粒葡萄放進嘴裡,悠然地說。

  「哦,對。今天有閔浩的畫展,他早就跟我說了,還讓我一定要過去。」尹在真的眼底深處閃過一抹不易覺察的失落,但聲音依然平緩溫和,「這是他今年舉辦的第五次畫展了吧?聽說他的畫賣得非常好,繪畫界評價也很高。雖然他只比我大兩歲,但已經是很成功的人了。」

  「呵呵,你將來也會成功的。我相信你的才華,在真。再說,你還有充分的鍛鍊機會。」安莉娜從透明的精緻小瓶中舀出一小勺乳白色的花蜜,放進紅茶壺中攪了攪,衝著尹在真笑得十分甜美,「加點花蜜的話,味道會更好。再來一杯,要不要吃一顆紅參糖?」

  「謝謝,老師。」尹在真將自己的空杯子遞過去,將糖接了過來,笑著說,「老師還那麼喜歡紅參糖啊?」

  安莉娜微微一笑,剝開一顆放進嘴裡:「哈哈,我是沒有高麗紅參糖就沒有辦法生活的人啊!對了,在真,聽說你爸爸的植物園正在建設,你打算參與嗎?也許,你可以嘗試繪製一部分建築圖紙啊。」

  「爸爸的植物園快要完成了,現在只剩下了最重要的版塊——成均館神秘園。不過至於神秘園的設計,我暫時還沒有興趣參與。畢竟,現在最重要的不是急於展現才華,而是努力彌補自己的不足。」

  安莉娜拿起壺,將杯子倒滿,遞給尹在真說:「你成熟了,想法也很好,在真。」

  受到了老師的讚賞,尹在真興奮起來,他放下杯子,轉身拿過自己的包:「老師,我拿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就想,一定要第一時間讓敏熙和您看到,這可是我努力了三年的成果啊!考試前,我甚至連做夢都夢到收到了梵蒂斯藝術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呢!」

  尹在真從包中拿出了通知書,興奮地攤開,剛要遞給安莉娜,他的手卻猛地停在了半空,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仿佛烈日下的一滴水,蒸發得無影無蹤。

  「這是什麼?」尹在真駭然地盯著錄取人姓名的一欄上「近藤由美」四個字,眼睛又滑到錄取通知書的夾縫中,裡面居然放置著一張銀行卡。

  陌生的錄取通知書,陌生的銀行卡,這兩樣陌生的東西似乎給尹在真腦袋上落下重重的兩擊,他的臉龐線條瞬間繃緊,愕然的目光死死地瞪著手中的東西,眉頭鎖成一團。

  「啊!機場!」電光石火間,他明白了事情的原委,猛地站了起來低吼了一聲。

  安莉娜見尹在真神情有異,剛要發問,他已匆匆將錄取通知書放進自己的包中,對安莉娜說:「老師,抱歉,我現在有一件十分緊急的事情得出去一趟,一會兒不能跟您一起去看畫展了。」

  「好,快去吧!」安莉娜爽快地答應著。沒等她多問什麼,尹在真已像一團風似的飛出了別墅。

  (5)

  從機場兌換了韓國的紙鈔之後,近藤由美數了數自己身上所有的錢,只夠她坐機場大巴去市內。本來想著,飛機落地就在機場取錢,兌換當地錢幣,所以身上只帶了一點零錢。所有的錢都在銀行卡中。但是,現在銀行卡丟了!更可氣的是,手機也不知道怎麼搞的,無法撥通……

  怎麼辦?怎麼辦啊?近藤由美愁苦地看著自己手中的零錢,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種情況是不是該去找一找日本大使館啊?可是,自己連日本大使館在哪兒都不知道,而且語言又不通,認識的韓文掰掰手指都能數得清。

  算了,不管怎麼樣,也不能總待在機場啊,先去找找日本大使館試試看吧。近藤由美拖著沉重的行李箱,上了一輛機場大巴。

  離梵蒂斯藝術學院開學還有四天,之前還想先在當地逛一逛,再去學院報到,沒想到遇到這種事。雖然這裡是自己隔了14年重新回來的國家,可是沒有一點溫暖,沒有一絲熱情,只有無盡的沮喪和霉運!

  好累啊!近藤由美看著窗外不斷閃過的人流、樹木和建築,覺得恍若隔世。清晨還在自己的臥室中舒適地醒來,對未來充滿振奮,現在卻已身在一個對她來講完全陌生冰冷的國度,還要懷著渺茫的希望去尋找大使館。真是好諷刺啊……

  都怪自己太不小心了,老媽果然沒有說錯,自己做事總是迷迷糊糊,丟三落四,結果一下飛機就丟了錢和錄取通知書!唉,但願能早點找到大使館,解決自己的事情吧!

  近藤由美剛上了機場大巴沒多久,一輛黑色的賓利車閃電般地開進了首爾機場。賓利車停在機場前寬闊的柏油路邊。后座上,尹在真一臉懊喪,眉頭皺成了一個深深的疙瘩。兩個黑衣人從車上走下,朝機場客服部走過去。沒一會兒,兩個黑衣人返了回來。

  「機場那邊怎麼說?」尹在真有些焦急地問。

  「少爺,機場的客戶管理處已經查過了,那個名叫近藤由美的日本客人跟我們同一趟航班來韓國的,訂票點是日本靜岡,再詳細的地址就查不出來了。」

  尹在真一根纖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下唇,俊美的臉上線條緊繃。半晌,他才問道:「那就是說,那個近藤由美——」他一根手指彎曲,敲打著錄取通知書,「查不出她在日本的家人聯繫方式嗎?」

  「暫時沒有線索,少爺。要不要我再去查查看?」黑西服男人恭敬地說。

  突然,一陣手機鈴聲響起,黑西服男人將一款純黑的手機遞給尹在真,他接起來,有氣無力地「餵」了一聲。

  「在真,是我,閔浩啊,你不是說今天要來看我的畫展嗎?什麼時候過來啊?」那邊響起一個輕快的聲音。尹在真眉頭舒展了一些,仰著頭望著窗外一閃而過的綠樹,說:「正在去的路上啊,我剛從機場出來。」

  「怎麼?你的飛機才到嗎?」那邊的聲音無比驚疑。

  「不是啦。唉,一言難盡,說來真是撞鬼了,我剛才去機場辦了一點事。」尹在真皺了皺眉,「馬上就到你那邊了,等一下我吧。」

  「嗯,好的,敏熙也在,你快點來吧。」

  「敏熙還在啊?」尹在真臉上瀰漫起莫名溫和的笑容。

  「對啊,莉娜老師也快來了。」

  「好,再過20分鐘我就到了。」尹在真連聲說。

  「好,快點啊,你小子。」那邊笑了一聲就掛了。尹在真合上手機蓋,「敏熙」這兩個字令他的表情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的目光透過空氣,似乎在看著什麼令他感到幸福的事情。

  「少爺。」坐在尹在真身邊的黑西裝人問,「我還用去嗎?」

  「什麼?去什麼?」尹在真一臉茫然地看著自己的忠實保鏢兼助理。

  「去查近藤由美在日本的聯繫方式啊。」助理回答道。

  「啊,那個啊,算了,先不要管了,我再想一想。」尹在真擺擺手,「我們先回市區吧。我還要辦一點事,通知書的事情靠後一點,實在不行的話,到時候讓爸爸跟學院說一下。」

  「是,少爺。」黑西服男人答應了一聲,不再說話。

  黑色賓利車發動,金色的陽光為它覆蓋上一層淡淡的陽光,猶如一層透明的冰晶泛著鑽石般的光芒,車子掉轉方向,朝著來的路途利箭一般衝出去。

  (6)

  不知大巴搖搖晃晃走了多遠,路旁的建築逐漸多了起來,行人也更加多。

  當大巴走到鬧市中的一個車牌前,司機對坐在后座的近藤由美指著車門,示意她到站了。近藤由美說了句「謝謝」,拖著行李起身下了車。

  剛下車,炙熱的空氣就撲面而來。剛才在空調大巴上還沒有特別的感覺,此刻,才見識了當地的氣溫。大地仿佛被包裹在一個透明的塑膠袋中,陽光不斷地蒸發著水汽,水汽瀰漫在四周,形成熱烘烘的一團熱氣,每個人都仿佛處在巨大的蒸籠中,有些透不過氣來。

  大巴開走了,近藤由美茫然地望著四周,覺得自己仿佛是海洋中一條和魚群失散的魚兒,孤獨和恐懼瀰漫了全身。她不斷地拉住行人,詢問日本大使館的位置,但她生硬的語言詞不達意,完全和對方無法溝通。每個人最後都只能擺手搖頭,無奈而去。

  又過了不知多久,近藤由美非但沒問出大使館的位置,就連自己現在處於什麼位置都弄不清楚了。疲倦再次襲來,她在路邊坐了下去,揉著酸痛的膝蓋和腿。好渴,她翻翻隨身的包,飲料瓶剛才在機場已經被自己扔掉了。越沒有水喝,就越感到乾渴,她覺得自己仿佛是一條被扔在沙地上的魚,無奈而痛苦地掙扎著。

  近藤由美的汗水順著脊背淌下來,整件衣服都濕透了。按照在大巴上司機的指點,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路,卻依然沒有看到有使館的影子。

  咕咕咕——

  肚子又叫了起來,一路上,不僅沒有喝到什麼東西,現在,飢餓也來臨了。近藤由美頭昏腦脹地看著四周,搜尋著一切可以放進嘴裡的東西。突然,她的目光盯在街對面的一處畫廊上。

  畫廊鑲嵌著長長的落地玻璃。透過玻璃可以看到畫廊中人來人往,牆壁上懸掛著色彩各異的繪畫作品。最吸引近藤由美目光的,倒不是這些藝術作品,而是畫廊拐角處的那些小小的高腳玻璃圓桌,那上面放著很多精美的點心和冰鎮飲品。大杯的冰鎮飲料杯子外層,蒙著一層乳白色的霜花水珠,這在近藤由美眼中,簡直是世界上最美的圖畫!

  根據一段時間的觀察,她知道畫廊是免費開放的,並且那些食物和飲料也是免費供給參觀者品嘗的。她咽了咽口水,抬頭望著頭頂不斷噴火的太陽,抑制住自己無限的乾渴,拉著行李箱走了過去。

  踏進畫廊,一陣幽香絲絲縷縷地沁入鼻中,冷氣十足,涼爽宜人。近藤由美故作鎮定地假裝欣賞牆壁上的作品,目光卻不停地掃向拐角處的食物。

  她加快腳步蹭到了拐角處,環顧四周,人們都在看畫,沒有誰注意她。她拿出一個紙杯,倒了滿滿一杯的冰鎮涼茶,一仰頭,幾乎一口就灌了下去。

  哇!好舒服!一股冰涼頓時沁入心脾,飢餓感更明顯了,近藤由美又趁人不注意拿起一塊小巧的草莓蛋糕,放進了嘴裡。蛋糕的香味令她迷醉,一口就吞了下去,香甜的蛋糕刺激了她全部蟄伏著的飢餓,她再次飛快地拿起一塊芒果放進了嘴裡。

  很快,桌面上的盤子空了。

  唔,味道不錯嘛。

  近藤由美舔舔嘴,目光掃在了下一個拐彎處的玻璃桌上,她拉著箱子,朝另一個小圓桌走過去。又一個小圓桌也被她掃蕩光了。近藤由美拿起盤中最後一顆巧克力,打算離開。

  這時,她發覺了背後有人在跟著自己,稍稍扭頭,她渾身一愣,眼角的目光瞄到一個表情嚴峻的男人正慢慢地朝她走過來。

  從服裝來看,他是畫廊的保安。從他滿臉狐疑和警惕的表情來看,近藤由美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她趕緊拉著箱子加快了腳步,希望能甩開這討厭的保安。

  拜託,只不過是吃了幾塊蛋糕而已,也不用這麼緊張吧?

  雖然心中這麼想,但近藤由美還是一陣心慌,手中的巧克力幾乎被她捏成了一團泥醬。她低著頭飛快地朝門口走去。

  馬上就可以出去,馬上就可以了!近藤由美不斷地安慰著自己,但是她的慌亂顯然更加劇了保安對她的警惕和懷疑,保安幾乎大踏步地追了上來。

  近藤由美拖著沉重的行李箱,飛快地小跑起來,過了前面的拐彎處,就是畫廊的門了!透明玻璃旋轉門就在眼前!快,快點走!

  近藤由美催促著自己,脊背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加快步伐朝前猛衝。經過拐彎時,突然一陣碰撞,伴隨著女孩的尖叫聲,近藤由美站穩了身體,發現面前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身材挺拔,面容白皙,眉眼精緻溫和的年輕男子,另外一個是留著栗色打卷長發,妝容精緻,臉龐姣美的女子。

  「天啊!我的裙子!」崔敏熙眉頭緊皺,捏起淺藍底白碎花連衣裙的邊角,喊了起來。

  近藤由美定睛一看,倒抽一口冷氣,猛然將手縮了回來。

  不知什麼時候,她為了穩住自己的身體,竟然緊緊抓住了女孩的衣裙!

  在她碰過的地方,一塊醬褐色的污漬赫然在目。

  「你幹什麼啊,這是什麼東西,噁心死了!」崔敏熙整張臉都扭曲了,漂亮的雙眸向近藤由美投來怨毒的目光。

  「對,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近藤由美用僅知道的韓語結結巴巴地說。

  雖然她聽不太懂女孩在說什麼,但是她明顯能看出女孩極為生氣。只不過,為什麼這女孩讓她覺得有點面熟?

  站在崔敏熙身邊的鄭閔浩驚訝地打量著近藤由美,這時保安跟了上來,對他恭敬地鞠躬:「閔浩少爺,我剛才發現這女孩很可疑。她一進畫廊就不停地拿桌上的東西吃,還鬼鬼祟祟的。我本來打算詢問一下她,沒想到她跑得太快,就……敏熙小姐,您沒事吧?」

  保安一臉抱歉加關心地詢問著不停揩著自己衣裙的崔敏熙,遞上一捲紙巾。

  崔敏熙抽出一張紙巾,指著近藤由美,臉色鐵青地問:「怎麼會放這種乞丐一樣的人進來啊!你們是怎麼看護畫廊的?」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失職,敏熙小姐。」保安驚慌地道著歉。

  鄭閔浩皺了皺眉,剛要說什麼,突然鑲金邊的玻璃門開始轉動,一位身穿一襲簡約白裙的女士走了進來,妝容精緻的臉上瀰漫著淺淺的笑容,秀美的瞳孔中泛著傲然的光。

  近藤由美的目光定在了那女士的臉龐上,她的心猛地跳躍了起來,一種莫名的激動瘋狂地涌了上來。

  她微微張大了嘴,抓住了自己的胸口。

  是她,是她!居然,居然在這裡遇見了她!自己夢想中的偶像,一直引以為榜樣的完美化身——

  安莉娜!

  「莉娜老師,您來了。」鄭閔浩招呼著走進門的女士。

  安莉娜轉過頭,望向這裡。

  臉上的笑容瞬間消散,安莉娜單手提裙緊走幾步,走到崔敏熙面前,心疼而緊張地護住她問:「敏熙,敏熙,你怎麼了?怎麼回事?」

  「剛才,有人不小心碰到了她。」鄭閔浩簡略地描述了一下情況。

  崔敏熙卻抬起頭,狠狠剜了站在一邊不知所措的近藤由美一眼:「都怪這個女的,不知道哪裡的小乞丐,跑到畫廊里來偷吃偷喝,手裡不知道捏著什麼噁心的東西,全都抹到了我的衣服上啦!這是我買的新款裙子,很貴的啦,我不管啦,煩死了!媽,怎麼辦啊?」

  安莉娜猶疑地望了一眼近藤由美,近藤由美正熱切而惴惴地看著她。

  只是瞬間,某種難以言喻的火光在近藤由美心中蒸騰起來!

  安莉娜眉頭微微一皺,秀美的眼瞳深處泛起一絲細微的波瀾,內心深處某根不易覺察的細微神經,被輕輕觸動。

  近藤由美張開嘴,幾乎要喊出「莉娜老師」來,但是她卻無法開口。

  遇見安莉娜的場景,她獨自幻想過無數次,也幻想過無數個場景,但那麼多場景中,沒有一個是如此狼狽的!

  「看啦,擦不掉了!」崔敏熙哭喪著臉對著自己的母親說。

  安莉娜見女兒一副悽慘的樣子,將目光從近藤由美臉上挪下來,心中那難以言述的觸覺悄然一掠,轉瞬即逝,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閔浩,畫廊里怎麼會進來這種人?」一邊幫著女兒擦拭衣服,一邊沖鄭閔浩質問,眉頭豎起,眼底射出冰冷鋒利的光,嘴唇的弧度異常凌厲。

  近藤由美滿腔的熱血和翻滾著的激動,如同冬日夜晚的一抹微弱火光,猛然熄滅。

  她悔恨自己與偶像的第一次見面,居然是在如此不得體的情況下。

  「對不起,實在是……抱歉……」近藤由美用生硬的韓語斷斷續續地道歉。

  鄭閔浩拉住她,示意她跟自己先走。

  近藤由美惴惴不安地跟著鄭閔浩走到畫廊另一處僻靜的地方,還不停地朝著安莉娜母女的方向張望著,滿臉的懊喪。

  「我可以問一下,你是什麼人嗎?」

  鄭閔浩猶疑地看著近藤由美的臉,她的嘴角還黏著剛吃過的蛋糕屑,看來保安說她一進畫廊就只顧吃東西是沒有錯的。

  但是,他還沒見過哪個小偷會拉著一隻巨大的行李箱作案的……

  近藤由美歪了歪頭,示意自己沒有聽懂鄭閔浩的話,接著抱歉地比畫著用英語說:「我是外國人,對不起,可以用英文說話嗎?」

  「你是哪個國家的?」鄭閔浩用英文追問。

  「日本。」近藤由美用英文回答。

  「正好我也會一點日語,我想我們可以交談。」鄭閔浩點點頭,說出了流利的日語。

  近藤由美一陣驚訝,但隨即被聽到的熟悉語言所振奮,她飛快地說:「剛才真是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本來正打算出去的。」

  「你為什麼在這裡呢?」鄭閔浩繼續問。

  近藤由美無奈地嘆口氣,苦笑了一下說:「我剛下飛機,錢包也丟了,我正在找日本大使館,可是卻迷路了,看到這裡有免費餐飲提供,所以就……」

  「日本大使館並不在這裡啊。」鄭閔浩驚疑地說,「日本大使館離這裡還很遠呢。」

  「什麼?」近藤由美驚愕地喊了一聲,心墜進了深深的谷底,瞳孔中最後一絲亮光已熄滅。

  千辛萬苦來到的地方,居然離目的地還很遠!天啊!

  「使館並不在這裡,從這裡出發,沿著前面的路直走的話,打車也需要十幾分鐘。哦,對了。你……沒有錢了是嗎?」鄭閔浩似乎想到了什麼,但又有些躊躇,試探地說,「如果,你需要錢的話,我這裡可以……」

  「啊不用,不用了!」近藤由美連連擺手,對方的心意令她感動,但是他這種表示更令她害怕。

  她無法去接受一個陌生人出於憐憫和同情的錢,那會讓她感覺自己淪為了一個乞丐……

  她打算立刻離開這裡,沿著這條路打車十幾分鐘的話,那麼走路最長一個多小時也可以走到了,就算是用腳走過去,也不能接受他的一分錢。

  她剛打算告別時,目光朝畫廊深處瞄了瞄,遲疑了一下,說:「那個,請問一下,剛才那女孩和那位女士是什麼關係啊?看上去,那女士很緊張那個漂亮的女孩。」

  「哦,她們是母女。」

  「啊,是母女啊……」近藤由美喃喃地說,原來安莉娜還有一個女兒啊。

  「那女士不太了解情況,所以對你的態度可能有些不太好,請別介意。」鄭閔浩的目光掃過畫廊中那兩位女士,神情淡然有禮貌地說。

  「不不不,我不會介意的。不會的。我只是……那女孩真是好幸運。」

  「什麼?幸運?」鄭閔浩的眉頭一挑。

  「哦,沒什麼沒什麼。真是謝謝你了。給你添麻煩了。我先走了。」近藤由美對鄭閔浩微微鞠躬表示感謝,拖起了行李箱。行李箱似乎沉重了一百倍,幾乎要拖不動了。

  鄭閔浩看著近藤由美落魄的背影,心中深處的某個地方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

  說不清楚他到底出於什麼理由和想法,他快走幾步追上近藤由美,拉住她的胳膊,示意她等一下。接著,他掏出一個微型便利貼撕下一張,用筆在上面寫了一行數字和一個名字,遞給近藤由美。

  「這是我的電話號碼和我的名字,如果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就給我打電話吧。」

  近藤由美愕然地盯著鄭閔浩手中銀色的紙,輕輕搖搖頭將紙推了回去,連聲說:「不必了,謝謝你。我自己可以……」

  「閔浩!」畫廊某一處突然響起了一聲喊。

  鄭閔浩轉過頭望了一眼,匆匆將紙片放進近藤由美的手中說:「那麼我就先失陪了,抱歉。」

  鄭閔浩轉身消失在畫廊拐彎處。近藤由美愣愣地望著手中的紙。一行數字,一個名字。

  鄭閔浩。

  近藤由美拖著沉重的行李箱推開畫廊的玻璃旋轉門。畫廊的涼爽留在身後,迎接她的依然是那可怕的烈日。

  近藤由美,要鼓起勁頭來!她給自己鼓著氣,拉著行李箱走下畫廊的台階。

  如果她此刻肯稍微回頭再看一眼畫廊的話,她就會看到,她苦苦尋找著的尹在真剛從一輛黑色的賓利車中走下來,正意氣風發地踏上了畫廊前的台階,推開那旋轉的玻璃門。

  但是她當時只顧著辨別方向,一隻手平放在額前遮擋猛烈的陽光,眼睛注視著面前的街道,絲毫沒有覺察到她正與他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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