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近藤由美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清晨了。思兔sto55.com
她微微睜開眼睛,看到頭頂的太陽正在散發著刺眼的金光,長椅上空,高大的碧綠闊葉喬木葉子上凝滿了晶瑩剔透的露珠,在陽光的折射下,泛出迷人的光芒。
昨天,她拉著行李箱整整走了一下午,依然沒有找到日本大使館。在連續行走了三個多小時後,近藤由美終於筋疲力盡了。全身上下一分錢都沒有剩下的她,只能找到一處路邊的長椅,本來只是打算歇一歇,但沒想到,竟然沉沉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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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場沉重的睡眠,仿佛被人打暈了一般,對外界一無所知的睡眠。
在那場睡眠中,沒有飢餓,也沒有難過和驚慌,一片綠茵茵的草地上,近藤由美愜意地躺著,枕在一條溫暖的腿上。
那是誰的腿?
夢中一個聲音似乎告訴她,那是媽媽。
但是,媽媽的臉卻永遠都無法看清。每當近藤由美要抬起頭的時候,一雙溫暖的手就輕輕撫摸著她的眼睛,似乎在嗔怪她,不應該去看那張臉,一連串冰涼的露珠落在了近藤由美的臉頰上,仿佛是淚水。
近藤由美從長椅上坐起來,一陣頭暈目眩。她伸出手扶住額頭,一種不同尋常的熱量,一種滾燙感。她警惕地又摸了摸額頭。不會是感冒了吧?近藤由美心中掠過一陣驚慌。可千萬不能在這種地方生病啊!她舔著乾燥的嘴唇,希望能找一些什麼東西喝一點,但是環顧四周,除了樹木就是圍著樹木的銀色柵欄。長椅旁的街道上,一輛輛車疾馳而過,留下一陣疾風。
不行,必須要馬上想個辦法,不能繼續這樣漫無目的地找下去了。近藤由美暗暗說,手摸著衣兜,突然觸摸到一張硬硬的紙片。她心中一動。
這是昨天在畫廊中,那俊美男子留給她的聯繫方式。
「這是我的電話號碼和我的名字,如果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就給我打電話吧。」
「鄭閔浩……」近藤由美默默地念著他的名字。那是一個友好又溫暖的男人,更重要的是他懂日語……要不然,給他打個電話?只問一下路而已,問清楚路的話,今天一定可以走得到的。近藤由美拉開包,想找一些零錢,但翻來翻去,她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包中,身上,她連一分錢都沒有了。她現在是身無分文的窮光蛋了。
怎麼辦?怎麼辦?梵蒂斯藝術學院離開學還有三四天,這時候一定是校門緊閉。而且就算是現在梵蒂斯開學,她連方向都分辨不清。
一種白色的恐怖瀰漫了起來,仿佛一隻張牙舞爪的妖怪,要吞噬掉她。近藤由美焦灼地舔著嘴唇,倚靠著箱子,感覺自己的大腦開始變得遲鈍而緩慢,一陣寒氣從後背躥了上來。
突然,她的目光在不遠處停住了,瞳孔里猛地閃起一絲亮光,那亮光如風中的燭火,微弱可憐,跳躍著青白的火焰。在成排的梧桐樹叢之上,一幢足有60層高的華美建築吸引了她的視線。
「維納斯酒店」這幾個琉璃紅色大字被清晨的金色陽光籠罩,在淺藍色的天空映襯下顯得格外醒目。近藤由美認識那幾個大字。在日本,她搜集有關安莉娜的資料時,不止一次見過這個宏偉華麗的建築。
這個酒店是安莉娜的家族產業,是她的父親安慶吉一手創建的酒店,而安莉娜是這酒店的唯一繼承人。安莉娜,她的偶像。這個即將成為自己藝術導師的人,仿佛是她現在唯一能夠想得起來可以求助的人。
維納斯酒店近在眼前,也許,從這酒店的負責人那裡,可以找得到安莉娜的聯繫方式。雖然昨天偶遇那麼狼狽,但如果說明來意,安莉娜一定會幫自己的。對,她一定會的。在這個國家,只有安莉娜是她最後的救星。
近藤由美使勁咽了口口水,用盡全身的力氣站了起來,費勁地將那巨大的褐色行李箱拉起來,擦擦額頭上的冷汗,朝著那金光閃閃的酒店走了過去……
(2)
另一邊,四五株百年樹齡的水杉樹在蔚藍天空的渲染下,如一幅剛完成的油畫般優美。繁茂的枝葉中不時飛出紅色翅膀的鳥兒,撲簌著翅膀刺向無盡的藍天。
藍色天空浮動著一大片純白的雲朵,寬闊的草坪上,矗立著一幢由七八個房屋連綴而成的別墅。淺灰色的屋頂上站著紅色磚石的煙囪直衝藍天。別墅前一圈褐紅色圓滑石頭圍繞而成的花圃中,天藍的矢車菊盛開著,在微風中搖曳,似乎在與綠草低語。
一輛銀灰色的加長版四門捷豹敞篷車穩穩地停在華麗的別墅前,穿著白底淺藍細條紋修身襯衫,駝色長褲的鄭閔浩下了車,手衝車頭部輕輕一按,鎖上車,駕輕就熟地繞過了花圃,推開了別墅的門。
一片米色調的別墅中,陽光透過窗簾輕輕灑進來,輕柔地如同一片羽毛覆蓋下來。淺色地毯上散落著幾本裝幀精美的建築畫冊,沙發上隨意地扔著幾隻不同顏色的包包。
一陣腳步聲從旋轉樓梯上響起,接著,尹在真一邊扣著襯衫袖扣,一邊走下樓,當他見到站在客廳里的鄭閔浩時,眼中透出明亮的光,笑容立刻在他臉上綻開。
「閔浩,你永遠都這麼準時。」
「哈,當然。我可不像你,遲到大王。」鄭閔浩嘴角彎起一抹溫和的笑容,整張臉似乎染上了陽光,泛著金色的溫柔。
「你先坐會兒喝點東西,我整理一下頭髮就好。」尹在真從冰箱中拿了一瓶果汁遞給鄭閔浩。
「昨天到底是怎麼回事?居然又遲到了,我還差點以為你不來看我的畫展了呢。」鄭閔浩端起飲料瓶喝了一口。
「別提了,昨天真是倒霉透了。」尹在真嘴角撇了撇,眉間掠過一絲陰雲。他一邊用厚厚的柔軟毛巾使勁擦著頭髮,一邊從身旁的一個黑色包中掏出一張紙扔給鄭閔浩,「你自己看嘍。」
鄭閔浩放下飲料瓶,疑惑地打開那封合攏的硬紙:「這不是你的錄取通知書嗎?這有什麼可看的?啊……等一下……這是……名字怎麼會……」
「呵呵,現在你知道了吧?這就是我昨天為什麼遲到的原因。我老爸派了兩個助理接我。誰知,在機場和人相撞了,我的包和對方的包掉在一起,那女孩也有一份通知書,結果我們拿錯了對方的。上帝一定看我最近閒了,否則,兩個同樣拿著梵蒂斯錄取通知書的人怎麼會碰見呢。」
「不過看上去你好像不太擔心嘛。」鄭閔浩將錄取通知書放了回去,笑著說。
「我倒是不擔心,需要擔心的是這個叫近藤由美的日本女孩,她的錄取通知書中還夾著一張銀行卡呢。」尹在真將毛巾扔在一邊,甩了甩頭髮,站了起來。
「啊,那她現在是身無分文了?」鄭閔浩問。
「我怎麼知道?我也是受害者啊。」尹在真攤攤手,「不過離開學還有三天,到時候她自然會出現的。」
「如果這銀行卡是她身上全部的錢,那這幾天她該怎麼辦?」鄭閔浩拿起銀行卡看了看問。
「那就只能讓老天爺多保佑她嘍。」尹在真嘴角勾起一個無所謂的笑容,走到書櫃前,拿出一瓶香水,往自己身上噴灑了一點。
鄭閔浩將銀行卡放回去,望著不停忙碌的尹在真,眼睛中透出戲謔的光:「打扮得這麼隆重?難道是打算今天跟敏熙告白嗎?」
尹在真將香水放回抽屜,臉上的線條前所未有地柔軟起來:「告白是一定的,但不是今天,起碼也要等到開學再說。」
「呵呵,跟學姐告白,一定會引起一陣轟動吧?」鄭閔浩眼底閃過一抹暗色。
「她是什麼學姐啦,比我還小兩歲呢!」尹在真哼笑了一聲,「只不過是提前進學院而已。沒辦法,她有才華嘛。外界怎麼評論她來著?對,天才少女。」
「天才少女」這幾個字似乎勾起了鄭閔浩某根細微的神經,他臉上掠過一層極其細微的陰影,眼瞳中的笑意散去了一些,嘴角的笑容有些冰涼。但他沒說什麼,只是不置可否地聳聳肩膀,依舊喝著飲料。
尹在真換好衣服,最後一次在穿衣鏡前仔細檢查自己的衣著,感覺滿意之後,終於提起包,和鄭閔浩一同走出了別墅。
「時間不早了,希望莉娜老師別等急了。」鄭閔浩抬起手看看手腕上的表。
「不會的,莉娜老師一直都很溫和寬容,不過,今天是莉娜老師為我考進學院而請客,我自然不能遲到了。」尹在真說著關上別墅的白色格子門。
「你開車來了?那正好,我坐你的車可以吧?」尹在真笑著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好像你根本不是在詢問我的樣子,只是在通知我一下吧?」鄭閔浩也笑了。
「對,我只是在通知你一聲而已啦,大畫家。」尹在真眼中的笑容更明亮了,仿佛與陽光融為一體,白皙的臉龐如同一張精心雕琢的雕像作品,天空的星辰被當成他的雙眸。
鄭閔浩坐上駕駛座,發動了車子,銀灰色的跑車迅疾地拐上了大路,很快便消失在湛藍的天空與黑色馬路的交界線間。
(3)
在這音樂聲的伴隨下,跑車如同一隻皮光毛亮的豹子,傲然地穿過一條條街道,最終停在維納斯酒店極為寬闊的車庫中。
鄭閔浩關掉音樂,推開門下車。尹在真跟著下車,對著跑車的玻璃撥了撥劉海,然後理了理自己的襯衫和長褲。
「好啦,國民美男,已經夠帥氣了。」鄭閔浩笑著鎖上車,尹在真的臉頰掠過一絲緋紅,不好意思地咳嗽一聲說:「在老師面前,要注意保持形象嘛。」
「呵呵,是為了老師保持形象呢,還是為了學姐保持,那就不得而知啦。」鄭閔浩話中有話地善意調侃尹在真,和他並肩朝酒店走去。
步入維納斯酒店金色明亮的大廳,尹在真和鄭閔浩乘上電梯直抵頂樓貴賓餐廳。
淡紫色的電梯中,四面牆壁都鑲嵌著金色的鏡子。鄭閔浩看到尹在真又好幾次貼著鏡子整理他的劉海,不禁笑著搖搖頭。尹在真中意的那位少女,真的值得他投入一腔真誠的愛意嗎?但願他一切順利吧。鄭閔浩輕輕嘆了一聲。
「叮!」當電梯中的數字變成「60」時,兩扇門開了,一個極為寬闊的大廳出現在他們面前。整個大廳三面都是採光良好的落地玻璃,陽光透過窗戶直射進來。在淺藍的桌椅和白色的地毯上繚繞著一層晶瑩迷人的絢麗。每張桌前都站著一位身材妙曼的服務生,潔白的襯衣,純黑色高腰束身,笑容可掬,動作優雅。
「先生,兩位嗎?」鄭閔浩和尹在真剛出現在大廳,一位服務生就迎了上來,微笑著問。
「訂好位子了。」尹在真微微點頭說。
接著一個清甜的聲音從不遠處響了起來:「閔浩,在真,我們在這裡!」
大廳稍微靠裡面的一張圓桌後,崔敏熙揮著手打著招呼,栗色長髮纏繞在她胳膊上,碎碎的陽光落在她的臉上,使那雙烏黑的眼睛更加清澈明亮。
看到崔敏熙,一抹極為溫柔和欣喜的笑容浮現在尹在真的臉上,他的雙眸射出火焰般的光,眼底似有繁星閃爍。
「閔浩,你遲到了三分鐘!」崔敏熙嘟著嘴,沖走近的鄭閔浩說,接著面衝著尹在真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尹在真的耳根微微泛紅了,瞳孔中的火焰更熱烈了,他剛要說什麼,崔敏熙突然一把抱住了他,大聲說:「你也遲到了,遲到大王!」
尹在真的身體瞬間僵硬,嘴微微張開,眼瞳微微睜圓。一絲震驚和極度的喜悅從他臉上瀰漫出來。他遲疑地伸出手,剛要回抱崔敏熙,對方卻早已掙脫出他懷中,雙手緊緊握著他的肩膀,上下打量著他。
「一年不見,在真更帥啦,是不是啊,老媽?」崔敏熙說著,轉頭沖坐在窗邊的安莉娜問道。安莉娜臉上露出寵溺的神情,朝自己的女兒招著手說:「好了,敏熙,你饒了在真吧,他是今天的主角啊。」
「那應該讓主角請客才對啊,他可是很有錢的哦!」崔敏熙調侃著尹在真,尹在真的耳朵更紅了,但是臉龐上卻增加了一層明亮,對崔敏熙的調侃一點都不生氣。
「敏熙,讓在真坐下來再說啦。」鄭閔浩笑著伸手將崔敏熙拉開,示意尹在真坐下。
「在真,你想吃什麼儘管點,今天這頓是為了慶祝你考上梵蒂斯藝術學院。」安莉娜白皙光滑的臉龐透著一層薄薄的微芒,伸手將精緻的菜單推到尹在真的面前。
「呃,大家喜歡吃什麼?一起點吧,老師。」尹在真推讓著。
「哎呀,你們真的很煩啊,只是點個餐而已,不用這麼推來推去吧。」崔敏熙笑著一下翻開菜單,目光開始在上面掃描起來。
「敏熙!」安莉娜壓低聲音,嗔怪地喊了一聲女兒。
「沒事,沒事,老師,讓敏熙點吧。大家都點自己喜歡吃的就好了。」尹在真趕緊解圍,示意自己不介意崔敏熙的冒失。
安莉娜莞爾一笑,攏了攏烏黑的長髮,目光溫和地落在尹在真身上,說:「在真還是這麼讓著敏熙,我記得之前在繪畫班的時候,你就凡事都讓著敏熙了。」
「因為她年紀小,所以,讓著她是應該的。」尹在真無比溫柔的目光投向崔敏熙,嘴邊的微笑像是沾滿了蜜糖。這目光被安莉娜收在眼底,她仿佛看到自己夢想中的一幕正在發生似的,嘴邊露出滿意的笑容。
「要這個,蜜汁優酪蟹肉沙拉。」崔敏熙纖細的手指戳在其中一頁上說。
「在真好像不太喜歡吃海鮮吧?」鄭閔浩的眉毛微微一聳,淡淡地說。
「是嗎?真的啊?」崔敏熙臉上的興奮消散了,轉頭問尹在真,「你真的不愛吃嗎?這個很美味的,我最喜歡吃了,我們點一份好不好?嗯?」
「敏熙!」安莉娜輕咳了一聲,又低低叫了女兒一聲。
「就點一大份這個吧,海鮮也好久沒吃了。」尹在真趕緊解圍,沖自己的老師微笑著,對站在一邊的服務生點著餐。鄭閔浩靜靜地喝著杯中的水,沒有再說什麼。大家又陸續點了一些其他的菜式,服務生拿著菜單轉身而去。
(4)
「在真,這些天一定很累吧?離開學只剩三天了,利用這三天,讓敏熙帶著你好好玩一玩吧。」安莉娜慢條斯理地攪著自己面前的咖啡。
「真的嗎?我一直想去爬漢拿山,那個傳說可以摸到銀河的高山。」尹在真有些興奮地說。
「我不去,上周我才和閔浩去過了。」崔敏熙擺擺手說。尹在真的眼底湧起一陣失望,「哦」了一聲,笑了笑,拿起了水杯。
安莉娜暗中瞪了女兒一眼,轉臉對失望的尹在真說:「我今年也還沒有去過漢拿山,改天我們一起去吧。」接著,她似乎不經意地想到什麼說,「哦,對了,在真。好像你們即將開始修建的成均館神秘園就在漢拿山附近吧?」
「啊,對,爸爸正是打算把神秘園建在漢拿山半山中。這樣,正好和其他園林隔開一段距離又不太遠,顯得更加錯落有致,不會顯得太呆板。」尹在真喝了幾口水說。
「不過,成均館神秘園的設計師,還沒有選定嗎?聽說植物園的園林設計師,都是業內十分有名氣的設計師。」
「嗯,對。爸爸希望神秘園不僅是一個觀光遊覽勝地,而且還可以成為一件宏大的藝術品。」尹在真微笑著說,「所以,對設計師人選會很嚴格。」
安莉娜眼眸中的笑意更深了,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精明,她給尹在真倒滿了一杯水,柔聲說:「在真,其實,關於成均館神秘園的設計師,我這裡倒有一個十分合適的人選呢。」
「啊?誰?」尹在真好奇地看著她。
安莉娜衝著自己的女兒點了點,此刻,崔敏熙正在拉著鄭閔浩看她的新款手機,並沒有聽到和看到這一幕。尹在真有些微微驚訝,輕聲說:「您是說……敏熙?」
安莉娜點點頭,語調溫和不露一點額外的情緒,壓低聲音說:「其實,這孩子一直以來都在為成均館神秘園畫設計圖紙,但是她總是太害羞,不願意給別人看。有一次,我無意發現了那些圖紙,覺得很驚訝,那些設計真是太精緻,太有創造力了,雖然她是我的女兒,但是我依然想說,那絕對是傑作。」
「啊?真的嗎?敏熙一直在畫神秘園的設計圖嗎?」尹在真好奇地問。
「對,在真,你也知道,這孩子在設計方面真的很有天賦,如果你跟令尊提一下敏熙的……」
「夫人,對不起,打擾一下,酒店大堂有人在找你。」突然,一個有些焦慮的聲音打斷了安莉娜和尹在真的密談。一個身穿純黑制服的領班站在桌旁,沖安莉娜微微鞠躬。
感覺到氣氛不對勁,鄭閔浩推開崔敏熙的新款手機,抬起頭來。安莉娜微微抬起眼皮,臉上的溫和笑容全然消散,只留下倨傲和慍怒,臉龐衝著尹在真微微一揚:「沒看到我有重要的客人嗎?」
「真是太對不起了,夫人。但這件事很突然,有一個外國女孩找您,所以——」來人更加惶惶然。
「外國女孩?什麼樣子的女孩?」安莉娜疑惑地問。
「沒有預約,呃,身上有點……有點髒兮兮的……」領班聲音漸低,不停地瞄著安莉娜的眼色。
「大堂總管呢?這是什麼地方?怎麼讓乞丐進來了?」
「夫人,她不像是乞丐,只是有些奇怪,一直不斷重複著您的名字……」
「我是維納斯的繼承人,這是全亞洲人都知道的事,路人知道很奇怪嗎?」安莉娜的笑容已經全部消失,換上一抹隱隱的冰涼,語氣嚴厲地問,「大堂總管呢?」
「大堂總管正在想辦法,但是夫人,那女孩仿佛是為了您而來的,還不停地比畫著什麼,我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大堂總管已經去找翻譯了,派我來跟您說一下。」
「一群廢物!居然讓那樣衣冠不整的人在維納斯大廳撒野?趕出去!」安莉娜眼神凌厲,手猛然一揮,臉色泛起鐵青色。
「但是……」領班遲疑不決,一臉為難,想再說話卻又害怕被訓斥。
「讓你把人趕出去,沒聽到嗎?愣著做什麼?要等著我把你趕出去嗎?」安莉娜聲音不算高,但語調透出的冰冷卻令人膽寒。
領班剛要轉身,尹在真輕輕握住安莉娜的手腕,開口道:「老師,不如您下去看一下吧,既然說是找您的,也許真是有急事也說不定,而且,趕人的事似乎不太妥當。萬一傳出去,也會影響維納斯的形象。」
安莉娜似乎被尹在真說動了,鄭閔浩目光露出沉斂的光,說:「在真說的有道理。」接著他轉頭問那惴惴不安的管事說:「能聽出來那女孩說的是哪國語言嗎?」
「好像是,是日語。」管事趕緊說。聽到這,鄭閔浩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有些驚訝。
「那正好,老師。我可以幫忙翻譯,我陪您下去一趟吧。」尹在真握了握安莉娜的手腕說。安莉娜遲疑了一下,垂著眼帘思索了一下,接著站了起來,搭在肩膀上的靛青色薄紗隨之輕輕抖動了幾下,仿佛一隻蝴蝶欲振翅飛翔。
「那就麻煩你了,在真。你跟我去一下吧,真是太敗壞興致了。」安莉娜沖尹在真抱歉地笑一笑。
「沒有關係的,老師。」尹在真趕緊說。
「我也一起去吧。」鄭閔浩也站了起來,崔敏熙也站到自己的母親身邊。領班在前面帶路,一行人匆匆朝著電梯走了過去。
(5)
維納斯接待處,兩位身穿黑白制服裙的服務生站在服務台後,面色憂慮地看著不遠處站著的近藤由美,露出不安和煩躁的眼神。
剛才,她們最後一次說服又失敗了,她們試圖讓近藤由美留下聯繫方式後離開維納斯,等夫人來酒店再通知她,但是近藤由美只是憂慮地搖搖頭,扶著發暈的額頭,堅持說:就等候在這裡,一直等到安莉娜來了。
大堂負責人已經離開去找日語翻譯了,酒店中的客人好奇地望著這個面色憔悴身材單薄的女孩。兩個接待服務生焦急地望著電梯的走廊,希望大堂負責人馬上出現,將眼前這個可憎的傢伙帶走。
近藤由美勉強靠著沉重的行李,感覺自己身上的力量正在一點點流逝,仿佛一條細微小溪中的水被烈日灼曬著,僅有的一點水正在乾涸,露出灰黃色的淤泥和沉積的沙床。
好累,胸口又一陣噁心,近藤由美極力地抑制著自己的難受,她的臉色越來越慘白,甚至透著蠟黃。無盡的寒冷包裹著她,她知道自己病了,但是她告訴自己,堅持,一定要堅持,安莉娜一定會出現的,只要她出現,一切都會得到解決的……
在近藤由美模糊的意識中,「安莉娜」成為了她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叮!」這時,貴賓電梯的門開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了過來,有皮鞋與地板接觸的清脆響聲,也有高跟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凌厲聲響。
兩個服務生看到走來的安莉娜一行人,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趕緊迎了上去,有些惶恐又有些急促地說:「夫人,您來了。」
安莉娜的臉上毫無笑容,她微微抬了抬睫毛,狹長的眼睛中射出嚴厲的光:「怎麼回事?」
「夫人,實在對不起,居然驚動了您,就是這位女士,不停地說著您的名字。」其中一個服務生伸手朝著近藤由美的方向指了指。
此刻,近藤由美正垂著頭,手臂按在行李箱的拉杆頂端,將頭枕在手臂上,身體搖搖欲墜。
安莉娜眉頭皺了皺,猶疑地看著這女孩。在她身後,尹在真和鄭閔浩,還有崔敏熙都露出訝異的神情。安莉娜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朝近藤由美走了過去。身後的三人也都靜靜地跟隨而上,打量著將臉埋在手臂間的近藤由美。
鄭閔浩的目光迅速在近藤由美身上掃過,最後在那個巨大的行李箱上停留,露出猶疑的神情。一個女孩的面容閃過他的腦海。眼前的這個女孩,看起來真的很像是之前在畫廊遇到的那個……
安莉娜朝近藤由美走近幾步,眯了眯眼睛,細長的眉毛聳了聳,然後站定了。這女孩似乎在昨天的畫廊里見過一面吧?她看了尹在真一眼,抿著嘴輕輕點點頭,尹在真領會到她的意思是讓自己去詢問。
「你好,這位小姐,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尹在真走到近藤由美面前,俯下身,語調十分有禮貌地問。
此刻,近藤由美的整個大腦已經拒絕運行。渾身的寒冷讓她思維漸漸混亂,分不清雜亂的夢境和現實,她似乎睡著了,但是又保持著清醒。閉著的眼睛前不斷出現奇形怪狀的畫面。猛然間,一個聲音驅散了那接踵而至的古怪畫面。
有人在跟自己說話,是用自己能夠聽得懂的語言。是誰?是誰在跟自己說話?近藤由美猛地抬起頭,蒼白的額頭上,頭髮已被冷汗沾濕,她努力睜開眼睛。
鄭閔浩的眼睛猛然睜圓了,安莉娜嘴唇線條抿緊。
第一個映入近藤由美眼帘中的,是一張有些模糊的臉。她閉了閉眼睛重新睜開,那張臉清晰了,那是一張俊美少年的臉,琥珀色的瞳孔充斥著疑問和淡然,線條優美的臉部輪廓微微繃緊,嘴唇微張,似乎隨時在等待她說什麼。
看清他的臉時,近藤由美心底響起一聲悶響,仿佛一顆炸彈在她心裡無聲地炸開,無數碎片到處飛濺,切割著她的每一條神經,力圖使她清醒。
是他!
「是你!」尹在真脫口而出,聲音驚愕萬分。
是他出現了!那個把自己害慘的傢伙,那個趾高氣揚,將自己的錄取通知書和銀行卡一併拿走的傢伙,那個似乎在人間消失了的傢伙。此刻,他居然像鬼魂一樣突然出現了!
興奮,激動,憤怒,責備,委屈,種種感情從近藤由美心中湧起,凝成一股複雜的情感,竟使得她一時無法開口。這時,她的目光越過尹在真,定在一旁的安莉娜身上。
近藤由美心中一陣轟然,嘴角不自覺地露出一抹釋然的笑。啊!安莉娜!安莉娜真的來了,自己早就知道,安莉娜是個溫和而又善良的人,她終於來了。一顆緊張的心似乎找到合適的安放之地,輕輕穩妥地放下了。
「找到了……終於找到了……」近藤由美嘴裡喃喃地說。
她努力喘著氣,想要站起來,想要再開口,想要責問眼前這個可惡的傢伙,想大叫大嚷,想大喊大叫,想大聲哭放聲笑,但是,當她剛使勁站起來時,卻雙眼一閉,頭一沉,整個人倒在了尹在真的懷中。
一陣驚呼聲,在場的所有人都驚愕地捂住了嘴。
「她在發燒,很燙,得馬上去醫院!」尹在真一把抱起懷中不省人事的近藤由美,朝大廳外面急奔了出去。
「我也去看一下情況。」鄭閔浩說著也匆匆跟出了大廳。在場的安莉娜母女似乎還沒有從這突發的情況中反應過來,半晌沒有言語。
過了好久,崔敏熙才猶疑地看了看自己的母親:「媽媽,剛才那個女的……好像沖你笑了啊,你認識她嗎?是誰啊?在真也認識她嗎?看著好像在哪裡見過似的。」
安莉娜沒有回答女兒,她並不認識那個女孩,但是她的臉卻突然蒼白,身體一陣微微的僵硬,一陣無盡的冰涼從她的頭頂灑下,仿佛冬夜的一陣疾風,仿佛深山中的一泓涼泉,令她從心底深處涼了起來。
那女孩,僅出現過兩次的女孩,外表柔弱,卻仿佛給她帶來極大的不安和神秘的冰冷。她是誰?她到底是什麼人?
(6)
尹在真抱著近藤由美匆匆走進車庫,鄭閔浩迅速拉開後車門,尹在真將近藤由美放了進去,自己坐在了她旁邊,鄭閔浩坐進了駕駛座。
「現在怎麼辦?去醫院嗎?」鄭閔浩臉色嚴肅地看著后座上昏迷過去臉色蒼白的近藤由美,詢問道。
「醫院離這裡有點遠。」尹在真微微皺了皺眉頭,目光飛快地掃過近藤由美,「去我家吧,今天正好約了家庭醫生幫我做身體檢查,醫生會幫忙處理的。」
「好。」鄭閔浩點點頭,按動頂棚按鈕。敞篷的跑車漸漸拉上了線條流暢優美的車頂。接著,他發動車子,漂亮的銀灰色車子仿佛一支利箭射出了車庫。
跑車在大街上疾馳著,鄭閔浩抬頭,從後視鏡中,他看到靠在后座上的近藤由美一動不動,烏黑的長髮披散在臉龐前,映襯得那張嬌小的臉更加慘白。她眼睛緊閉,眉頭皺緊,眉心間聚斂了一點隱然的委屈和難過,眼角似乎有淡淡的淚痕。
昨天在畫廊偶然遇見的這女孩,她不是要去找日本大使館嗎?怎麼會突然出現在維納斯酒店?而且,還拼命地尋找著安莉娜。如果找安莉娜有很重要的事,為什麼昨天在畫廊時不直接開口呢?而且,安莉娜看上去並不認識她。再看看尹在真,鄭閔浩發現他正凝視著近藤由美,目光深不可測,嘴唇緊抿。
「在真,你們認識?」鄭閔浩不禁好奇地問。十字路口亮起了紅燈,跑車緩緩地停了下來。
尹在真搖搖頭,神情怪異地說:「如果不是真的親身經歷,我一定會以為這是在拍偶像劇了。」
「怎麼?」鄭閔浩詫異地轉過頭來。
「你還記得早上我跟你說過的那件倒霉事嗎?就是在日本機場和一個女孩相撞到一起,結果把錄取通知書拿錯的事情。」尹在真將目光從近藤由美身上挪開,看著鄭閔浩。
「當然記得,不過這跟我的問題有什麼關係嗎……等一下!難道,你說的那個女孩就是她?那個『近藤由美』就是她?」鄭閔浩嘴巴驚訝地張開了一些,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尹在真點點頭,做了個鬼臉,聳聳肩膀:「怎麼樣?是不是很狗血?」
「原來,你那浪漫事件中的女一號就是她啊!」
「哈?什麼?浪漫事件?別這麼開玩笑了吧,這件事我真的快倒霉透了。」尹在真鼻中冷哼一聲說。
「原來她就是近藤由美……怪不得當時她說自己是丟了錢包的日本學生,原來是真的遇到了困難。」鄭閔浩若有所思地說。
「什麼?什麼意思?她說了什麼?」尹在真連聲問,白皙的臉龐上閃過一絲疑惑。
「我見過她。」
「你見過她?什麼時候?」尹在真瞳孔中的疑惑變成了愕然,提高了聲音,一隻手扳住鄭閔浩的座椅靠背。
「說起來,你們倆真是擦肩而過。昨天我在畫廊等你的時候,這女孩來過。當時看上去很餓的樣子,拿畫廊的東西吃,保安差點以為她是小偷抓住了她,我正好經過。」鄭閔浩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怪不得當時她看上去那麼疲憊,說自己是日本學生,丟了錢包,在找日本大使館,她走後沒幾分鐘,你就來了。」
尹在真沒說話,轉頭看著沉浸在病痛中的近藤由美,輕輕搖搖頭:「真是沒想到,她身上真的一分錢都沒有。不過,她來找莉娜老師幹什麼?」
「那你得問她了。不過,昨天在畫廊她也見到了莉娜老師,但是當時似乎並沒什麼特別。」鄭閔浩說,目光猶疑地掃過近藤由美慘白的臉,搖搖頭,覺得這女孩像個謎團一樣。
綠燈亮了起來,車子重新發動,飛快地馳過大街。
尹在真重新將目光落在近藤由美身上,烏黑的髮絲中,近藤由美的臉色幾乎變成一張白紙,額頭滲出一粒粒透明的細汗,嘴唇蒼白緊咬,不停地低低喘氣,一看就知道身體處於極度的難受之中。
尹在真遲疑了一下,伸出手,撥開近藤由美額前的髮絲,試探地將手放了上去,臉龐的線條猛地一顫,接著,他又將手覆在自己的額頭上,眼底掠過一抹焦慮。他抬手輕輕拍拍鄭閔浩的座椅,催促道:「快點啊,閔浩,她好像病得很嚴重。」
鄭閔浩點點頭,將速度稍微加快了一點,車子風馳電掣地朝著前方奔去。
(7)
紅色的夕陽吐出最後一絲光華,消失在西山中。絢爛粉紅的晚霞蒙上暗青的色澤,大地褪去了喧囂和繁鬧,夜晚來臨了。
寂靜的夜,仿佛一泓被微微凍結的清水,散發著令人舒服的涼意,也將炙熱的白天變得非常安靜。樹木的枝葉在晚風中輕輕搖晃,沁人心脾的花兒的香氣隱隱穿過樹木的枝丫,留下一縷縷淡淡的餘韻。
崔敏熙被朋友約走了,安莉娜獨自開車回家。酒紅色的車停在華麗的別墅前的草坪旁。白色的夜燈已經亮起,像一隻只柔和的眼睛張開,望著剛剛降臨的夜,靜謐而優美。
安莉娜下了車,關上車門,推開別墅小庭院的木柵欄門,在花圃前靜靜地站了站,望著漆黑的窗戶,眉心掠過一絲淡淡的憂傷。每當夜晚來臨,萬棟樓宇間亮起明亮溫暖的燈光,她心中某個深處就會蒙上一層淺淺的悵惘。
此刻,有多少個橘黃色的窗戶里,一家人彼此圍坐在餐桌前吃晚飯,分享一天的所見所聞?那種其樂融融的滿足感,一定就是人類感受最深的,叫做幸福的情感吧?而這種暖融融的感情,距離自己,越來越遙遠了,猶如天邊的星辰般遙不可及。
一陣涼風吹過,安莉娜感覺胳膊一陣冰冷的涼意,她回過神來,快步走進了別墅。
安莉娜沖了涼,換了舒適的居家服,坐在客廳翻著訂閱的建築設計雜誌。雖然眼睛看著雜誌精美的內頁,但是目光卻透過雜誌漂移到了某個不知名的地方。
她打開電視機,切換到財經頻道,畫面出現了一片極為宏偉美麗的建築群,坐落在雲霧繚繞的半山上,錯落有致,極為華麗。這極為典雅的建築令人震撼。
記者手握著話筒,正對著鏡頭說:「大家請看,現在在我身後的,就是尹氏集團歷時五年修建著的植物園林,現在植物園四個部分中的三個部分已經竣工,只剩下了成均館神秘園,這座園林也即將開始施工。這座園林是尹氏集團近年來投資的一項最大手筆,園林的設計都是蜚聲國際的名設計師。這座植物園林集觀賞、遊覽、度假勝地為一身,預計在建成之後,將會是國內最大的商業景區……」
安莉娜眉頭微微蹙起,薄薄的嘴唇抿緊,深色的眼瞳中散出深思和犀利的光芒。她的眼珠緊隨著電視屏幕中巨大的建築群移動,沉默不語。
這時,別墅門被推開,帶進一陣涼爽的風,吹起了窗戶前薄薄的紗簾,大廳中頓時瀰漫起一種嚴肅而冰涼的氣氛,
一個身著名貴而低調奢華的西裝,面色嚴肅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鋥亮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男人濃密的頭髮中透著幾絲灰白,圓臉上透著高高在上的神情和對什麼都無法滿意的不屑,這是位在高處的權力所有者通常會有的表情。金絲眼鏡後,一雙灰色的眼睛透出冷漠精明的晶光。他是這個別墅的男主人,也是安氏集團的新一代領頭人。
男人看了一眼沙發上的安莉娜,鼻中哼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換了鞋,鬆了松領帶,就要上樓,卻被安莉娜叫住了。
「老公,我有事問你。」安莉娜抬手關上電視機,大廳中頓時一片寂靜,令人難以忍受的寂靜。男人站住腳,一手扶著樓梯的暗紅色扶手,轉頭,眼睛中透出不耐煩的神情,示意安莉娜有什麼話快點說。
安莉娜對於這種冷淡和敵視似乎早已習以為常,她聲音空洞,但是注入了一絲迫切:「你有沒有和尹氏集團的植物園設計部負責人約飯局?」
「沒有,我最近忙得很,沒有什麼空兒。」男人聲音生硬,說完就要上樓。
「那關于敏熙擔任成均館神秘園設計師的事,你有沒有跟那邊通通氣?」安莉娜又一個問句馬上追了上來。男人長呼一口氣,完全失去耐心:「還沒有,等有機會,我會處理這件事的。」
「老公!」安莉娜的聲音提高了,表情更加冰冷,雙眼射出微微的慍怒,「現在神秘園的工程馬上就要開始了,我們得抓緊時間才行,這是能讓敏熙跨入名設計師行列的一個絕好機會!」
「知道了。」男人扔下一句話,雙眉間早就顯出極為不耐的神情,扔下一句話就朝樓上走去。男人的這行動瓦解了安莉娜最後一點克制,她大喊了一聲:「你站住!」話音剛落,安莉娜就匆匆跨過沙發,走到樓梯下,一把拽住男人將他拉了下來。
「你幹什麼!」男人差點被她拽倒,怒氣陡升,朝自己的老婆大吼。
「你到底有沒有聽進去我的話?這件事對敏熙十分重要!你身為父親,是不是該用心辦一辦這件事?你到底有沒有關心過自己的女兒!」
安莉娜的發飆暴躁完全沒有觸動男人,他整理著被拉皺的衣袖,冷冷哼了一聲:「關心?我關心有什麼用?關心還不是一個女兒?將來我的事業,還不是沒有人繼承?」
安莉娜的臉色發白了:「老公,你的意思是我沒有生兒子,只是因為這樣,所以你對敏熙的事情不管不問嗎?」
「你想那麼理解也可以。」男人絲毫不臉紅,理直氣壯地說。
「世界上有你這樣做父親的嗎?你難道忘了你現在的地位,你能掌管這麼多產業,是怎麼來的了嗎!沒有我,你能有今天嗎?」
男人仿佛突然被激怒了,本來無所謂的臉上呈現出一種兇狠的神情,眼睛中射出令人害怕的光。他停止了整理衣服,臉頰的線條猙獰起來,一雙小眼睛死死盯著安莉娜說:「我當然知道,我怎麼能不知道呢?當初老頭子要死的時候讓我娶你,說只要我娶你,就會有繼承權,就能掌管集團,掌管維納斯酒店。這些,我怎麼能忘記呢?」
「你,你怎麼能用這種口氣提起爸爸!你這個——這個——」安莉娜氣得渾身發抖,雙拳攥緊,死死盯著男人,最終,咬牙切齒地蹦出一句話,「你這樣,像是已經做了父親的人嗎?爸爸真是看錯了你!」
「嘖嘖,看起來,你還真是一個天下最好的母親了?嗯?」男人目光突然閃爍了一下,逼近了安莉娜,「對,也許你猜對了,我是為了利益和你結婚。但是你也並沒有什麼吃虧,如果沒有我,恐怕現在安氏財團的千金還待在閨中做老姑娘吧!」
「你,你這個——渾蛋!」安莉娜臉色鐵青,嘴唇顫動著,突然伸出手來猛地扇在男人的臉上。
「啪」地一聲響,男人的臉上浮起一個淺紅色的掌印。男人摸摸火辣辣的臉,頓時整張臉都猙獰了。他衝著安莉娜咆哮:「安莉娜,你以為我不知道老頭子為什麼讓我娶你?別現在在我面前裝出一副好媽媽的樣子,那讓我看著噁心!當初是誰沒有結婚就生出了孽種,又悄悄將孽種扔在了孤兒院?」
「你——」安莉娜仿佛被人在頭上猛擊了一下,頓時呆住了。
「哈!安莉娜,大財團的公主,才華橫溢,貌美如花,這樣女神般的人物,怎麼會和我這個在公司埋頭打工的窮小子結婚?」男人像一頭髮狂的野獸,齜出了雪白尖利的牙齒,「那是因為,你已經嫁不出去了!未婚先孕!哈哈!沒有一個門當戶對的家族會將你娶進門!而且,你是惡毒的女人!親手扔掉自己孩子的女人!為了前途,拋棄了自己親生骨肉的女人!只有我忍氣吞聲接受了你!」
安莉娜目瞪口呆,攥緊的拳頭突然鬆開了,所有的怒火仿佛在一瞬間被澆滅,換成了硬邦邦的冰,閃耀著駭人的寒光。她死死盯著男人,不斷地大口喘氣,手痙攣地抓著胸口,仿佛胸腔被擊穿,眼神如同鬼魅。
「安莉娜,我知道你一直看不上我,但是沒辦法。現在我是你的老公,也是安氏財團的負責人,老頭子也死掉了,沒有人給你撐腰了!所以,你最好對我客氣一點,那麼大家相安無事!如果再有像今天這樣,別怪我不客氣!」
男人揉了揉被掌摑的臉頰,咀嚼了幾下牙齒緩解疼痛,惡狠狠地瞪了安莉娜一眼,轉身匆匆上了樓,只留下冰冷的腳步聲,接著,是一聲巨大的關門聲。
大廳寂靜了,沒有一絲聲響,爭吵過後的靜謐令人無法忍受,仿佛槍炮聲轟炸聲鳴響過後的戰場,剩下的只有無數的屍體和植物殘骸,沒有了任何生命跡象。這是讓人窒息的安靜,讓人發狂的安靜,令人崩潰的安靜!
安莉娜站在這空曠的寂靜中,感覺血液在逐漸凝結成冰,冰凌刺破血管,針扎般的痛楚,在全身瀰漫。
「啪!」
一顆碩大的淚珠砸在了地板上,濺開一朵慘不忍睹的水晶花,花瓣破碎凌亂。安莉娜一動不動,仿佛變成了雕像,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生氣,深色的眼眸中看不到一絲情感,像一片荒蕪的田野,寒風颳著白色的草莖。
轉瞬,又一顆淚珠從眼眶滾落,滑過她光潔的臉頰,絕望地奔向它未知的命運。
不知過了多久,安莉娜仿佛被喚醒的夢遊病人,行動遲緩地走向一間裝飾文雅的房間。這是她的畫室,每當她感到孤獨或者痛苦時,就會用工作來麻痹自己。安莉娜抬手,打開畫室的燈,瞬間,明亮的燈光灑了下來,照亮了整個畫室牆壁上的圖紙。
安莉娜失魂落魄地關上門,腳步蹣跚地走到了工作檯前,拿起了台上一個相框,輕輕撫摸著。相框中的老人面色安詳,眉心聚斂著沉穩和決斷,但是嘴角卻浮著一抹笑意,仿佛在對著安莉娜微笑。
「爸爸……」安莉娜輕聲說著,眼淚噴涌而出。她顫抖著肩膀跪倒在地毯上,「爸爸……爸爸……」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緩緩站了起來,跌跌撞撞走到高大的柜子旁,在柜子的最裡面有一個極為隱蔽的抽屜,抽屜旁邊是一塊方形的鍵盤,布滿了細細的數字按鍵。
安莉娜顫抖著手按動了幾個密碼鍵,一聲輕微的「咯噔」聲,抽屜上露出一道小縫隙,安莉娜的手落在抽屜的把手上,遲疑了好久,終於輕輕將抽屜拉開。
抽屜中,放著一疊頁邊泛黃的老舊資料,是小孩的出生證,還有一些照片。
照片邊角有些微微捲起,蒙著年代久遠的灰暗。為數不多的幾張照片中,主角都是一個剛滿周歲的小女嬰,看背景是在同一時刻拍攝的。
金色溫柔的陽光穿透成排的玫瑰叢,玫瑰叢中一片綠茵茵的草地,女嬰穿著淡粉色的寶寶服坐在草地的軟墊子上,張著小手似乎要讓人抱抱。女嬰鼓鼓的臉頰上染了淡淡的緋紅,牙齒還沒有長全,咧著紅潤的嘴唇衝著鏡頭甜美地笑。
安莉娜的手不由得顫抖得更加厲害了,照片從她手中跌落,接著,她將手伸進抽屜的最裡層,找到一張摺疊好的紙,輕輕展開。
這是一張草草描繪而成的素描,素描的內容也是照片上的女嬰。背景同樣,笑容同樣。盛開的無數玫瑰花朵中,女嬰的微笑猶如天使般純淨。素描最下方用鉛筆匆匆寫著一行小字:××年×月×日寶貝周歲花園留念。
眼淚成串地從安莉娜臉龐上滑落,她將銀灰色的素描緊緊貼在了胸前,喃喃地說:「敏熙,你在哪裡?你在哪裡?我的小敏熙……」
回答安莉娜的,只有窗外無聲的夜風。
(8)
尹在真的別墅里。
尹在真將醫師送到門口,為醫生打開門:「今天真是麻煩您了,張醫師,還好您及時過來了,不然的話,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年邁的醫師微笑著對他說:「其實沒有什麼大問題,只是有點中暑,身體極度缺水,缺乏營養,加上一冷一熱,所以發燒了。剛才我已經給她吃藥了,也輸了營養液。只要注意讓她額頭上的冰袋保持冰涼,做好物理降溫,好好休息一晚上,明天再休息一天,就沒事了。」
「嗯,好的。麻煩您了。」尹在真將醫師送到了門口,折返了回來,從冰箱中取出一個新的冰袋。上樓,推開樓上的一個房間門,衝著站在床邊的鄭閔浩說:「怎麼樣?睡著了嗎?」
「嗯,剛才還有點難受的樣子,不過現在似乎睡著了。」鄭閔浩說著轉過身來,走到了門口,「我下去喝點東西,有點累。」
「哦,好。你先下去吧。我給她換一個新的冰袋,張醫師說,得保持物理降溫。」尹在真晃了晃手中的冰袋說。
鄭閔浩嘴角浮起一抹笑容:「認識你這麼多年,我才知道你還有這麼體貼的一面,你這是要為你們的浪漫邂逅編寫後續內容嗎?」
「你在說什麼啊,真是的!」尹在真白了鄭閔浩一眼,「什麼浪漫邂逅,我是擔心這傢伙一病不起,我也不能把她趕出去,賴在我這裡可怎麼辦?好了好了,你下去喝你的東西吧!我馬上就下去了。」尹在真說著,把鄭閔浩推出了門,將門輕輕關上。
屋內非常安靜,窗前拉著細細的紗簾,外面天空淺淺的一彎銀月隱約可見。
床上的女孩一動不動,烏黑的長髮散在枕頭上,仿佛黑色柳枝。
她的臉色慘白,眉頭微微蹙起,仿佛在睡夢中依然忍受著病痛的折磨。
「身體缺水,缺乏營養,中暑,又感冒。真是的,難道連一個親人朋友都沒有嗎?竟然落到這樣的下場。」尹在真自言自語地走了過去,將她額頭上已經不太涼的毛巾取了下來,倒出冰袋,將新的冰袋裝了進去,重新放在了近藤由美的額頭上。
「媽,媽媽……」突然,近藤由美輕輕地喊著,眉頭皺得無比緊,乾裂的嘴唇喃喃著。
「什麼?」尹在真好奇地側了側耳朵,卻依然聽到「媽媽」兩個字。
她在喊「媽媽」……也真是的,人似乎在最脆弱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總是自己的媽媽。
尹在真微微嘆口氣,輕聲說:「你媽媽在日本呢,你就忍忍吧。」
「媽媽,媽媽……媽媽……」近藤由美繼續喃喃著。尹在真的表情有些變了,他聽出了一些怪異。
這個叫近藤由美的女孩不是日本人嗎?那為什麼……她喊的「媽媽」這個詞,卻是韓語呢?尹在真好奇又疑惑地看著近藤由美抽緊的臉,完全不解。
「媽媽……」近藤由美依舊不停地呻吟著,表情顯得更加難受了,扭動著胳膊。
突然,近藤由美濕漉漉的手拉住了他的手,那隻手滾燙無比,沾滿了汗水,緊緊抓著尹在真的手不放鬆。
「媽媽……媽媽……」夢中的近藤由美不停地喃喃說著。
尹在真要將手抽出來,但是那隻手卻將尹在真的手攥得死死的,仿佛那是她在大海上找到的唯一浮體,唯一的救命稻草。
一滴透明的眼淚從近藤由美的緊閉的眼角滑落,滴落在枕頭上,尹在真微微怔住了。
「媽媽……」近藤由美的聲音里夾雜著一絲淒涼,一絲難過,還有無盡的期待。
尹在真的手不再打算抽出,他騰出另一隻手拉過一把椅子,坐了下去。
近藤由美似乎感受到「媽媽」的手不再抗拒自己,嘴角浮起一抹極淡極淡的笑容。那笑容仿佛冬天皚皚白雪中綻開的第一朵梅花,雖小,但是用盡了全部的生命力去盛開。
她將尹在真的手抓緊,似乎得到了永久的承諾,不一會兒,就沉沉地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