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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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格麗特酒吧。思兔閱讀sto55.com
紫色的水晶珠子拼成的一幅巨大的海洋圖案掛在牆上,酒吧燈光迷離,空氣中飄蕩著各種酒的淡淡香氣,性感慵懶的爵士樂融入空氣中,仿佛在催眠在座的每一位客人。
長長的銀色吧檯上放滿了各式各樣的玻璃器具,吧檯後,一個穿著精緻制服、打著黑色蝴蝶領結的侍應生正在認真地擦拭著一個個高腳杯,頭扎星辰圖案頭巾的調酒師,正專心地將紅色的液體緩緩倒進高腳杯中。
吧檯上趴著一個女孩,不時口齒不清地在叫喊著什麼。她那長長的髮絲如瀑布般垂下來,在銀藍色的燈光下泛著絲絲冷光。女孩的身旁,一個侍應生安靜地站著,目光不斷地望著酒吧門口。
過了不知多久,酒吧的門被推開了,一個挺拔的身影匆匆走了進來,站在大廳門口焦急地張望著,很快,目光定在了吧檯這邊,飛快地走了過來。
「你好,我是尹在真。」尹在真對那位等候在崔敏熙身邊的侍應生說,侍應生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指了指崔敏熙說:「就是這位女士,她喝醉了,我們找了她最近的聯繫人,但是對方關機,所以只好撥打了您的號碼。」
尹在真接過手機,發現在自己的通話記錄之前,已經撥打了十幾次。每次都是撥打同一個號碼。這個號碼都指向同一個名字——鄭閔浩。
「好的,麻煩你了。」尹在真臉色陰沉地將手機收起來,掏出錢夾,抽出幾張錢幣遞給侍應生,然後將崔敏熙扶了起來,讓她的一隻手搭在自己的脖子上,攬抱著她的腰走出了酒吧。
「我還要喝一杯……放開我——」崔敏熙垂著頭,迷迷糊糊地叫嚷著,表情充滿了埋怨和不耐煩。尹在真將她扶下樓梯,打開車門,將她放了進去,然後自己繞到另外一邊打開車門上了車。
「砰!」車門合上,車中一片寂靜。
「你這個渾蛋,渾蛋!鄭閔浩,你這個渾蛋!」崔敏熙咕噥著,聲音十分尖利。尹在真的臉陰沉在夜色中,沒有任何表情。
「就是喜歡你……為什麼不讓我喜歡你……渾蛋,渾蛋!」崔敏熙不斷地重複著鄭閔浩的名字,每重複一次,尹在真就被一根無形的皮鞭抽打一下,緊緊咬著下嘴唇,他眉心中無數複雜的神情越來越濃烈。
努力讓自己的心平復片刻後,他才發動了車子。黑色的賓利車仿佛一抹黑色的風,一個輕靈的鬼魅,疾速掠過街頭。
車中,尹在真沉默不語,不時地從後視鏡中看著車后座上酩酊大醉的崔敏熙。崔敏熙斷斷續續的抱怨不斷地扎進他的心上,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呼吸也仿佛變得困難。
街道兩邊的建築被夜色籠罩,只有無數明亮的窗戶透出光線,似乎整個城市都懸浮在空中。尹在真的臉色也隨著窗外射進來的光線明明暗暗,像是一個石刻的雕像。
將崔敏熙送回家的時候,安莉娜正焦急地在客廳徘徊。她見尹在真扶著酩酊大醉的崔敏熙進來時,驚呼一聲,將自己的女兒從尹在真的手中接了過來。
「敏熙,敏熙,你怎麼了?寶貝,你怎麼樣了?」安莉娜雙手撫著自己女兒的臉,心疼而又焦急地呼喚著。
「老師,敏熙喝醉了,您先讓她睡吧。」尹在真體貼地說。
「在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安莉娜連聲問。
「我也不太清楚。」尹在真眉頭微微皺起,「我也是接到酒吧服務生打來的電話,到了酒吧才發現敏熙已經喝醉了。」
「怎麼會這樣?喝了這麼多。在真,麻煩你幫我把敏熙送到樓上去吧。」尹在真應了一聲,抱起崔敏熙,跟著安莉娜上了樓。
將崔敏熙放在床上時,崔敏熙的手死死抓著尹在真的胳膊,閉著眼睛哭喊著:「不要離開我,別離開……」
尹在真臉上線條繃緊,眼瞳深處閃過一抹莫名的心疼和痛苦,以至於有一瞬間的失神。安莉娜詫異地看了一眼尹在真,將女兒的手從尹在真的胳膊上拽了下來,輕聲安慰著崔敏熙,輕柔地拍著她的臉頰,揉著她手,好半天,崔敏熙才沉沉睡了過去。
「我們先下去吧,在真。」安莉娜看著崔敏熙睡熟了,拽了拽看著崔敏熙發愣的尹在真,尹在真應了一聲,轉身出了門。
走下樓的時候,安莉娜一直在不停地感謝著尹在真,尹在真只是不停地答應著,但是卻完全沒有聽清安莉娜在說什麼。
崔敏熙痛苦的臉、皺緊的眉頭、悲傷絕望的語調,都像是一根細細的鋼針,不停地扎進他的心臟,又抽出來。
「所以,就拜託你了,在真。在真?你在聽我說話嗎?」安莉娜的聲音停頓,轉頭看著失神的尹在真。
「啊?什麼?老師您剛說什麼?」尹在真回過神來,茫然地看著安莉娜,轉瞬知道自己失神了,抱歉地說,「對不起,老師。我剛才沒聽清楚您在說什麼。」
安莉娜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說:「你可能是太累了。我剛才說,敏熙似乎有什麼心事,但是也從來沒有對我說起過,也許你們年輕人比較好溝通,希望你能替我多陪陪她。」
「啊,這是當然的,老師。」尹在真趕緊回答,「只要敏熙喜歡,我當然願意。」
安莉娜臉上浮起一抹安心的笑容,欣慰地拍拍尹在真的肩膀,微笑著說:「謝謝你,在真,你總是能讓我感到溫暖。」
「別這麼說,老師。只要我能幫忙的,我一定會盡力的。」此刻,尹在真的腦海中環繞的都是崔敏熙痛苦的模樣。
「敏熙這孩子,真的永遠是個小孩子,她怎麼會跑去一個人喝酒啊!下午明明說是跟閔浩約好了。」聽到「閔浩」兩個字,尹在真的眉頭一皺,停住了腳步:「下午,敏熙和閔浩出去了?」
「嗯,是啊。敏熙說約了閔浩,然後就走了,我還以為他們一直在一起的。」安莉娜一邊說,一邊走下樓梯,從長長的白色的桌上拿起了一個玻璃壺,「我今天剛買了很不錯的咖啡豆,我們一起喝一杯吧。」
尹在真答應了一聲,轉頭看了看樓上,臉色變得僵硬而陰沉。
(2)
夜蟲微鳴,月色明朗,整個天使之家孤兒院被罩上了一層安逸的氣息。
月桂樹在風中輕輕搖擺著枝葉,無數花兒靜靜地吐著淡淡的清香。空氣中充滿了青草和花香混合的味道,像是一層薄霧飄散著。
近藤由美幫助嬤嬤安頓孤兒院的小孩子們睡著後,跟嬤嬤走出了孩子們的臥室。她看看手機上顯示的時間,露出一絲擔憂。
「你男朋友還沒有來嗎?」嬤嬤朝著大門外望了望。
近藤由美笑著說:「嬤嬤,您誤會了,那不是我的男朋友。」
嬤嬤慈愛地一笑,眼睛中卻閃出一絲狡黠:「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呢,我看那孩子很帥氣,人也很有禮貌,要好好抓住啊。」
「嬤嬤……」近藤由美有些難為情,但又無法跟嬤嬤解釋清楚,只好不再開口,心中卻一直納悶著。
尹在真怎麼還沒有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要不然給他打個電話看看?
近藤由美剛要撥打,才想起自己根本沒有尹在真的電話。糟糕了,居然忘記了這件事。近藤由美將手機合上,望著夜色中朦朧的樹叢,銀色的月光靜靜地灑下來,將草坪照得格外明亮。
明天就要開學了,自己連學院在哪裡都不知道,而且自己的行李還在尹在真家裡。尹在真,到底去哪裡了?該不會忘記要來接自己的事了吧?
近藤由美不禁有些著急,突然,她心中猛地一動,將手伸進紅色的包中掏了掏。
果然,從為數不多的雜物中,她找到了一個揉成團的小紙條。展開,上面是「鄭閔浩」的名字和手機號碼。
昨天在維納斯酒店的時候,她隱約記得好像看到鄭閔浩和尹在真一起出現在自己面前,說不定他們倆是認識的。近藤由美微微皺著眉頭。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去跟這麼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求助。
她走下台階,推開孤兒院的大門,朝外面望著。街道一片安靜,只有幾盞路燈靜靜地站著,照射出橘黃色的光芒,沒有一點汽車出現的跡象。近藤由美捏著手中的字條,咬了咬嘴唇。
「如果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就給我打電話吧。」
鄭閔浩的聲音在近藤由美的腦海中響了起來。畫廊安靜優雅的空氣中,鄭閔浩的聲音顯得十分溫和。他的眼底帶著某種憐憫,甚至同情。他是一個溫和的人。近藤由美一直這麼認為。
「敏熙,進來休息吧,已經太晚了。」嬤嬤的聲音在近藤由美的背後響起。近藤由美猶豫了一下問道:「嬤嬤,您知道梵蒂斯藝術學院具體在哪個地方嗎?」
「梵蒂斯啊,應該是在市中心吧,具體在哪裡我也不太清楚呢。」嬤嬤說。
「那,嬤嬤,附近有沒有可以去市裡的公交車站呢?」近藤由美繼續問。
「這個時候哪裡還有公交車啊。你明天要開學了對嗎?要不,明天我叫車行的人過來,把你送過去就好啦。來,進來休息吧。」嬤嬤慈愛地說。
「哦,不不,先等一下,嬤嬤。我先給一個朋友打個電話。」近藤由美忙擺擺手,重新拿出電話,看了看手中的字條,下了決心。照著字條上的號碼撥打了出去,沒一會兒,電話接通了。
「喂,你好。」那邊響起一個疑惑但是非常有禮貌的聲音。
「啊,你,你好。」近藤由美不禁有些結結巴巴,「我,我是,嗯,我找一下,鄭閔浩先生。請問,你是鄭閔浩先生嗎?」
那邊遲疑了一下,換成了日語說:「對,我就是,請問你是誰?」
「啊,我,我是……之前在畫廊,前幾天,那個女孩。提著行李,撞到了你的朋友的那個。我們在維納斯還見過面的,你記得嗎?」近藤由美語無倫次,不知道該怎麼描述自己。
「近藤由美?」鄭閔浩的聲音有些猶豫。
近藤由美心中頓時像放下了一塊石頭,連忙點頭說:「對對,是我,近藤由美。沒想到你居然知道我的名字啊。」
「哦,當然記得。這麼特別的人,一定有印象。」近藤由美似乎聽那邊傳出一聲輕笑。她緊張的心漸漸平緩了下來。
「這麼晚了給你打電話,真是很抱歉。但是,我有點事情想問你一下。」近藤由美說。
「什麼事?請說。我知道的一定幫你忙。」那邊語氣很溫和。
「就是,尹在真,這個人,你認識吧?他是你的朋友吧?」
「在真?當然認識。怎麼?」有些意外的語氣,似乎沒料到話題會轉到這裡。
「嗯,我想問一下,尹在真的電話號碼。」近藤由美說出了自己的請求。
「咦?你不是在在真家的嗎?」
「呃,本來是的。但今天有點事我出來了,聯繫不到他了。所以……」
「在真把你扔在外面了?」鄭閔浩的語氣有些驚訝。
「不不,不是的,不是那樣的。他本來說好來接我的,只是,他似乎遲到了。所以,我想打個電話給他。」近藤由美連忙解釋。
那邊沉吟了一下,聲音傳了過來:「這麼晚了,已經不算遲到了吧。可能他把要接你的事給忘記了。你現在在哪裡?」
近藤由美告訴了對方一個具體方位。
「這樣,我正好在那附近,不如這樣吧,我本來是要回市區的,現在離你在的地方不遠,我開車過去接你吧。」
「啊?這怎麼行,太麻煩你了,不用了,真的不用了!」近藤由美趕緊說。
「已經這麼晚了,就算現在在真從市區往你那邊走,來回也得兩個小時。明天好像是開學的日子吧?你不需要回去準備一下嗎?」
「可是……」近藤由美有些為難,但知道對方說的都非常有道理。
「沒事的,你就在那邊等一下吧,本來是順路的事情,很方便的,差不多15分鐘左右我就到了。」不容近藤由美拒絕,那邊已經掛了電話。
近藤由美怔住了,她完全沒有想到打這個電話竟然會是這種結果。鄭閔浩居然親自來接自己回去,對於一個只見過兩面的陌生人,鄭閔浩,真是一個善良的人啊。
(3)
十幾分鐘之後,漆黑的大路上果然出現了兩個雪白的光柱。接著,一輛私家車緩緩停靠在了孤兒院大門前面不遠的地方。幾聲喇叭聲響了起來,近藤由美推開大門,走了過去。車窗搖下,她看到了鄭閔浩微笑著的臉。
「這個地方比想像中要好找很多啊,我還以為會繞路呢!看來我的方向感還不錯啊。」鄭閔浩打趣著,笑容點亮他的整張臉。
「真是太麻煩你了。」近藤由美感激地說。
「一點都不麻煩,上車吧。」鄭閔浩下車為她打開了另一側的車門。近藤由美跟嬤嬤擁抱告別後,坐上了車。鄭閔浩發動車子,在原路轉了個方向,駛上了大路。
「真是謝謝你了,閔浩君。沒想到還要這麼麻煩你。」近藤由美有些侷促,身體坐得直直的。
鄭閔浩臉上浮起笑容,說:「沒什麼。本來是很順路的事情,幸虧你的電話打得很及時,再晚幾分鐘,我可能就離開了。」
「那這麼說,我真是太幸運了啊。」近藤由美也笑了起來,「當時我還想著,如果聯繫不到閔浩君的話,那我只能在孤兒院裡住了。」
「梵蒂斯藝術學院離這裡很遠,報名要很早。就算你明天凌晨起床,也可能會遲到的。」鄭閔浩說。
「咦?閔浩君好像對梵蒂斯很了解啊。」近藤由美驚訝地問。
「了解?哈哈,我在那裡已經度過三年了哦。」鄭閔浩臉上的笑容更濃了。
「什麼?」近藤由美睜大眼睛,「難道……難道閔浩君你也是……梵蒂斯藝術學院的學生嗎?」
鄭閔浩轉過臉,路燈掃了進來,近藤由美看到他眉眼中都是溫和的笑容:「對啊。這麼說來的話,我還是你的學長呢。所以說,因為這一層關係,我也要給你幫忙啊。」
「學長?哇!閔浩君居然也是梵蒂斯藝術學院的學生!真是太巧了。」近藤由美不由得有些驚喜。
「對啊,我也覺得很巧。上次在我的畫展上遇見你,之後又在維納斯遇見你,都很巧。」
「你的畫展?」近藤由美愣了一下,腦海中閃過那精緻的畫廊和那些充滿了藝術氣質的畫作,有些難以置信,「上次那間畫廊舉辦的畫展,是閔浩君自己的畫展嗎?」
「對啊。」鄭閔浩點點頭。
「閔浩君太厲害了!」近藤由美不由得驚嘆著,「還是在校生就已經辦了自己的畫展,我要把你當成我的第二偶像!」
「哈哈,第二偶像?那近藤由美的第一偶像是誰呢?」鄭閔浩笑著問。
「嗯,第一偶像當然就是安莉娜教授啦,嘿嘿。在日本的時候我就已經很崇拜她了。我覺得她既有才華,人又非常和善,而且擁有大師的胸懷!」近藤由美有些羞澀地低了低頭說。
「呵呵,原來是安老師啊。」鄭閔浩臉上的笑容依舊,但眼底深處卻閃過一抹淡漠的光,「作為一個設計師來說,安老師的確很有造詣。」近藤由美對鄭閔浩淡然的反應有些吃驚,她以為鄭閔浩也會跟她一樣,熱情而崇拜安莉娜。
「閔浩君和安莉娜教授,應該是認識的吧?」近藤由美小心地問。
「嗯,我之前在藝術高中的時候,她就是我的課外藝術輔導,我們認識很久了。」鄭閔浩的臉上依然掛著笑容,但是那笑容卻淡得看不出什麼感情色彩。
「閔浩君真是幸運呀,能做她的學生可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呢。」近藤由美一臉的羨慕。
鄭閔浩眉毛一挑,突然記起上次在畫廊中,當他告訴近藤由美,崔敏熙和安莉娜是母女時,近藤由美也說了同樣的話——「那個女孩真是幸運啊」。原來安莉娜是她的超級偶像。
「你和莉娜老師不認識?」鄭閔浩問。
近藤由美搖搖頭:「完全不認識。」
「那上次在維納斯……」
「哦,當時,當時我找不到尹在真,丟了錄取通知書,身上也沒有錢,沒法打電話給你,能想到的人就只有安莉娜教授了,雖然之前弄髒了她女兒的裙子讓她生氣。但是我知道,安莉娜教授是非常好的人,所以,我就找到了維納斯酒店,我也沒有想到,安莉娜教授會真的來見我。當時我看到她,真的好開心。」
鄭閔浩嘴角的笑容夾雜了一抹憐憫,但他沒說什麼,任由近藤由美沉浸在對自己偶像的美好想像中。
(4)
尹在真家的別墅前。
花園的四角,燈杆頂著花瓣形狀的燈筆直地站著。花園中心的小噴泉停止了噴水,安靜的水面上蕩漾著銀色的月光,仿佛滿滿一池被搖碎了的寶石。
鄭閔浩緩緩地將車停靠在別墅前。
別墅的門開了,穿著米色寬領純棉上衣、寬鬆條紋褲子的尹在真出現在門口,疑惑地看著下車的鄭閔浩說:「這麼晚了,你怎麼過來了?我都要睡了。」
鄭閔浩笑著說:「在真,看來以後不能叫你『遲到大王』,該叫你『健忘大王』。」
「什麼意思?」尹在真顯然沒聽懂鄭閔浩的笑話,臉上也看不出一絲笑意。
「你沒發現自己忘了什麼嗎?」鄭閔浩沒有理會他淡漠的表情,繼續笑著問。
「忘了什麼?你到底在搞什麼玄虛啊?都幾點了?有什麼事情就快點說吧,我得睡覺了。」尹在真的語氣十分不悅。
「你怎麼了,在真,怎麼看起來心情不太好?」鄭閔浩頓住了開玩笑的心情,臉上的笑容消散了一些。
「我沒什麼心情不好的,看來你的心情很好了?」尹在真譏諷著鄭閔浩,「都這麼晚了,還有閒心出來溜達。」
鄭閔浩繞到車子的另一邊拉開車門,笑容隱沒在平靜的語氣下:「我不是來找你閒聊的,我是來給你送人的。」
「送人?送什麼人?」尹在真一臉茫然和不耐煩,但當他看到從車裡出現的近藤由美時,頓時張大了嘴,一絲駭然掠過他的臉龐。他瞪著近藤由美,仿佛她是突然出現的外星人。此時,他答應過要去接近藤由美回來的記憶才從腦海中復甦。他完完全全把這件事忘在了腦後,在安莉娜家裡喝完咖啡就直接回來了。
「在真君。」近藤由美看著他,打了聲招呼。
「啊,你,你回來了。」尹在真語氣有些歉疚地回應著,表情有些複雜,目光從近藤由美身上挪到了鄭閔浩身上,歉疚感突然轉變成了某種憤怒。
「這麼說,你是坐閔浩的車回來的?」他幾乎是用冰冷的語氣問,聲調中有著濃濃的嘲諷,「看來你在這裡的朋友很多嘛。」
近藤由美一愣,沒料到尹在真會是這個反應,老老實實地回答道:「你答應接我回來,我沒等到你,只好給閔浩君打了電話,有什麼問題嗎?」
「哦,你還知道他的電話號碼啊?看來你們很熟啊。」尹在真語氣十分不善,尖銳的目光扎進鄭閔浩身體中。
鄭閔浩一愣,近藤由美語氣有些冰冷:「你又沒告訴我你的電話!我和閔浩君之前在畫廊遇到過,閔浩君給了我他的手機號碼,明天就要開學了,我的行李還在你這裡。你答應接我,卻沒有來,我想其他辦法回來有什麼錯嗎?如果不是我知道閔浩君的號碼,恐怕我今晚得住在郊外了!」
尹在真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只能對近藤由美怒目而視。近藤由美也看著他,胸口涌動著強烈的不滿。
「在真,近藤由美本來是打電話找我要你的號碼,但是我想你從市區過來再返回去,會浪費時間,而我恰好在郊區採風,為畫展搜集素材,所以順路把近藤由美接過來了。」鄭閔浩聞到了空氣中的火藥味,向尹在真解釋著,只是他不明白尹在真的火從何處來。
「哈!郊區採風……順路……閔浩,你真是大好人啊,那我該謝謝你吧?」尹在真表情有些扭曲,眯著眼睛瞪著鄭閔浩。
「我,我先上去了。」近藤由美見尹在真似乎並沒有跟她說話的意思,只是瞪著鄭閔浩,於是對鄭閔浩點點頭,轉身進了別墅中。
近藤由美進了自己的臥室,洗了臉躺在床上,大腦一片混亂。她不想去知道尹在真和鄭閔浩的紛爭,對她來講,她自己的事情已經令她疲憊不堪,無法應對了。
「自從你被領養走之後,有個人總是來打聽你的下落。」
「這麼說,我的家人……不是因為養活不起我……才拋棄我的,是嗎?」
嬤嬤的聲音和自己的聲音不停地在近藤由美的腦海中交替響起,攪亂了她的心。為什麼要知道這些?今天去孤兒院本來只是想看看安娜嬤嬤,卻沒想到竟然會知道那些事。
她的生活很幸福,父母很好,學業也很好,有著光明的前途。韓國對她來講,全部意義只是「大學的所在國」而已。儘管當初曾經在潛意識中想像過,萬一遇到了自己血緣上的家人,會怎麼樣。但是現在,「家人」這個念頭對她來講,是一種隱隱的痛苦。
僅僅一天而已,就感覺自己身邊發生了好多事情。明天就開學了,希望在新的學院中,開始新的生活。
「在真,你到底怎麼了?你遇到什麼事了嗎?」
鄭閔浩等近藤由美進了別墅,微微皺眉,他覺察到尹在真怒火的真正對象其實是自己。
尹在真「哼」了一聲,露出一個十分難看的笑容,嘴角微微抽了抽:「沒有啊。我能遇到什麼事。只不過我有點好奇,你那麼有閒心採風,也有閒心大老遠地接送別的女人,卻沒時間接一接自己老朋友的電話。」
「老朋友電話?」鄭閔浩眉頭蹙起,疑惑地看著尹在真,猛然間似乎想起了什麼,「你是說敏熙的電話嗎?」
「敏熙在瑪格麗特喝醉了,給你撥了十幾個電話你都不接,卻跑到那麼遠去接別人!閔浩,凡事也該有輕有重吧?」
「敏熙喝醉了?我一點都不知道。」鄭閔浩有些驚訝。
「對啊,你連她電話都不接,要是能知道,那你就是神了吧!」尹在真雙眼圓睜,提高了聲音,「敏熙喝得爛醉,是酒吧的侍應生打來電話,我才跑去把她接回去的!」
鄭閔浩呼了一口氣,有些抱歉地說:「我以為她又在胡鬧,所以沒有接她電話,沒想到……」
「胡鬧?」尹在真駭異地說,「她能胡鬧什麼?」
鄭閔浩看著尹在真,目光沉靜:「在真,我知道你現在不理解,但是我一時跟你解釋不清楚,總之,這是我和敏熙之間的事情。」
尹在真冷笑了一聲,眯著眼睛說:「有什麼解釋不清楚的?不就是敏熙喜歡你,你怕她纏著你嗎!」
「在真?你……你什麼時候知道的?」鄭閔浩驚訝無比地看著尹在真。
「紙里包不住火,該知道的時候,總會知道!」尹在真慢慢地說。
「所以,你現在是替敏熙埋怨我嗎?」鄭閔浩一臉沉靜地看著尹在真,尹在真揭開的事實反而令他冷靜了下來,他終於明白了尹在真怒火的來源。
「難道你希望我笑嘻嘻地跟你說敏熙喝醉了,笑著對你說,她喝醉了還口口聲聲喊你的名字嗎?」尹在真額頭暴出細細的青筋,眼底捲起黑色的巨浪。
鄭閔浩目光一閃,低聲說:「很抱歉,在真。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是,我處理事情有我自己的方法,我和敏熙的事情不是一句兩句可以說得清楚,但是我可以明白地告訴你一點,那就是,我和敏熙只是朋友,以前是,現在是,將來也是,已經這麼晚了,我該走了。」
鄭閔浩臉上的表情複雜而冷靜,他轉過身,手扶在車門上又停住,回過頭,朝尹在真身後別墅的樓上望了一眼:「在真,我接到近藤由美的電話時,是她已經無路可走的時候。」
「你想說什麼?」尹在真聲音冷冷的,如同深夜的清冷月色。
「我什麼都不想說,可能她對你來講是無關的路人,但是,當我看到那麼一個弱小的女孩站在鐵門前無望地等待著,卻不知道你不會出現,那個情景令我覺得有點難過。」鄭閔浩深深地看著尹在真,似乎要透過他的眼睛直接射進他的心臟,「如果做不到,就不要給對方承諾。晚安,在真。明天在學院見。」
說完後,鄭閔浩鑽進車後發動了汽車。車很快拐出了別墅前的草坪,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5)
起床,刷牙洗臉,沖涼。
近藤由美從巨大的行李箱中翻出一條白色連衣裙和咖啡色細長腰帶,腰帶中間綴了幾朵白色的小玫瑰,可愛淡雅。
她將腰帶系好,對著鏡子整理著頭髮,戴上一頂金黃色的草帽,將行李拖出了樓梯。
樓下,尹在真已經在穿鞋子了,見她下來,在她臉上掃了一眼,神情如同昨晚一樣冰冷淡漠。系好鞋帶,他站了起來,冷冰冰地對近藤由美說:「走吧。」近藤由美拖著箱子,跟在他身後出了門。
熱烈的陽光溫暖地照耀大地。別墅前,綠色的草坪在陽光下發著光,朵朵白雲舒捲成一排排白色的浪花,堆積在碧藍的天邊。
「哇!真是好天氣啊!」近藤由美不由得感嘆著,尹在真卻像是木頭一樣,對外界完全沒有反應,一臉陰沉地將近藤由美的行李箱放到了車的後備箱中,「砰」地一聲蓋上了車後蓋。
「上車。」尹在真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什麼人嘛!吊著苦瓜臉,真是討厭!近藤由美繞到另一邊也坐了上去。
一路兩人都沒有說話,空氣沉悶不堪。尹在真一直眉頭緊皺,不知在想什麼,近藤由美只顧著看窗外的景色。
車子駛進了鬧市區,沿著大街疾馳著,很快來到一片十分宏偉的藍白相間的樓群前。
金色的陽光潑灑在藍白的樓宇之間。主樓樓頂之上,立著幾個巨大的金色大字:梵蒂斯藝術學院。大字旁邊,還矗立著梵蒂斯藝術學院的校徽,與大字同等高度的字母纏繞著金色的藤蔓和玫瑰。
一排排高大的鳳凰樹立在樓宇之間,一扇金色的銅門敞開著,迎接著眾多的車輛和學生。校門前的巨大廣場上,一圈由五層花盆圍繞而成的花圃中是一個環形噴泉,清澈的水柱被噴上湛藍的天空,在空中劃出一道道金色的線條。
尹在真將車子開進梵蒂斯藝術學院的車庫,把近藤由美的行李箱拖了下來,將車後蓋放下,轉到了車前,依然緊繃著臉朝外面走出去。
「在真君。」近藤由美拉著行李箱的箱杆跟在後面,看著尹在真冷漠的背影,突然開口。
尹在真遲疑地站住了,轉身看著身後的近藤由美,眉毛微微挑起,用疑惑的表情無聲地詢問:「還有什麼事?」近藤由美抿了抿嘴唇,拉著行李箱走了上去。
「在真君,雖然昨天因為我的緣故,讓你很不開心。但是,我不希望我們這樣冷冰冰地告別。」尹在真望著近藤由美,眼神疑惑。近藤由美打開隨身的包,拿出一個包著花紙的小盒子,遞到尹在真手中,「這個,送給你,當做告別禮物吧。」
小巧精緻的盒子放在尹在真手心時,尹在真眉頭微微動了動,冰冷的眼神中掠過一絲驚訝,頓在原地。
「這個是我從日本帶來的零食,很好吃的鮮果糖,當做是我對你的感謝,謝謝你這幾天的照顧,在真君,那麼,再見了。」近藤由美朝尹在真擺擺手,嘴角勾勒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轉身拉著行李箱走出了車庫。
尹在真望著身著白裙的近藤由美消失在如織的人潮中,低頭攤開手心,精巧的盒子裡幾顆紅潤的糖果上印著大大的笑臉。那些笑臉,仿佛都在衝著尹在真微笑。
近藤由美拉著行李箱走出車庫,樹木的芬芳頓時撲面而來。她的臉上不禁出現了笑容。
梵蒂斯真的好漂亮啊!藍色尖頂樓宇仿佛一座座小型的城堡,走過校園前的巨大花壇和噴泉,面前展現出一條十分寬闊的石板路,直通前面的樓群。
平坦的石板路兩旁,成排的高大樹木搖擺著枝葉,樹木下高高的丁香灌木叢間夾雜著無名小花,也在隨風搖曳。在樹叢之間矗立著的巨大銅邊公告牌上,貼著許多畫作,畫作上覆蓋著透明的玻璃,陽光反射在玻璃上,為畫作蒙上一層金色的光澤。
這個美麗的學院,就是自己即將要上學的地方。這個念頭令近藤由美低沉的心情漸漸好轉了起來,仿佛一道明亮的光射進了潮濕的心裡,掃光了所有的憂鬱和不安。
近藤由美,要在這裡好好加油啊!近藤由美暗暗告訴自己,突然,有個清朗溫和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近藤由美!」
近藤由美停下腳步,疑惑地轉過頭,看到鄭閔浩正從石板路的另一邊走了過來。今天的他穿著藏青色修身禮服小外套、淺藍色襯衫、褐色長褲,仿佛是剛從模特雜誌內頁上走下來似的。唯一與冷艷模特不同的是,鄭閔浩臉上沒有酷然的冷漠,而是一臉燦爛的笑容,似乎可以融化世間一切冰雪的笑容。
「啊,閔浩君!」近藤由美驚喜地揮手喊了一聲。鄭閔浩笑著走到近藤由美面前:「真巧,竟然在這裡遇見了你。」
「對啊,真巧。」近藤由美也笑著說。
「一起走吧,梵蒂斯學院的樓很多,你可能會迷路。」鄭閔浩伸出一隻手,朝前面的樓群揮了揮說。
「謝謝閔浩君。」近藤由美感謝地說。
可是,兩人沒走幾步,突然被一群女生攔住了。女生們將懷中的一本本畫冊遞到鄭閔浩面前。
「閔浩學長,請給我簽個名吧!」
「也請給我簽一個吧,我也買了你的畫冊哦!」
鄭閔浩被女生們層層包圍,無法動彈。近藤由美只好站得遠遠的,等待著。
「謝謝大家,一個一個來。」他面帶溫和的笑容,在每本畫冊上飛快地簽下了一個華麗的名字,然後再遞還給女生。簽完名,又合影拍照,十幾分鐘之後,這群女生才戀戀不捨地離開了。
「真是抱歉,讓你久等了哦。」鄭閔浩說。
近藤由美輕輕搖搖頭:「沒事。不過,閔浩君真的很有人氣啊,她們拿的是你的畫冊嗎?」
「嗯,是我最新出版的畫冊。」鄭閔浩笑著說。
「這麼厲害,改天我也去買一本來。」近藤由美無比佩服地說。
「如果你想看,我送你一本啊。」
「那也要幫我簽名哦!還要寫上我的名字——致近藤由美,怪力天才美少女,加油!」近藤由美半是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鄭閔浩眉眼舒展,嘴角勾起一抹極為柔和的笑容,點點頭說:「那當然沒問題。哈哈!」
「閔浩!」兩人正在說笑,突然一個尖利的聲音響了起來。
兩人停住腳步,疑惑地望著前方。看清來者之後,鄭閔浩臉上明亮的笑容突然消失了,身體有些僵硬,腳步遲滯在了原地,瞳孔中射出灰色的光芒。近藤由美也停住腳步,好奇地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6)
他們倆面前,站著一個女孩,栗色長髮精緻地打成卷垂在肩下,米色蝴蝶袖絲製上衣,碎小的荷葉邊短裙下一雙修長的腿白皙優美,腳踏著一雙紅色系帶坡跟鞋。
女孩粉嫩的臉上,一雙十分兇狠的眼睛泛著幽藍的冰光,直直地盯著鄭閔浩,然後又轉到了近藤由美的臉上,頓時露出不可思議的光,神情變得怒不可遏。
「敏熙,你來了。」鄭閔浩聲音恢復了淡淡的語氣,對女孩說。
「哈?閔浩,你別告訴我,你拒絕接我來學院,就是為了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女孩惡狠狠地瞪著近藤由美說。近藤由美不能完全聽懂他們的對話,直覺告訴她,他們之間發生了矛盾。
「敏熙,你別牽扯無關的人,我覺得你需要冷靜冷靜,所以就自己來了。」鄭閔浩繼續淡漠地看著崔敏熙。
崔敏熙的目光在近藤由美的臉上不停地打量著,突然,她眼神中露出一抹驚訝的光,指著近藤由美說:「這個女人……不就是之前在畫廊里弄髒我裙子的那個女人嗎!哈,鄭閔浩,你居然,居然連這種人都看得上!」
鄭閔浩的臉色陰沉下來,他深深地看著敏熙,慢慢地說:「敏熙,你需要冷靜,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談。」說著,他拉起一頭霧水的近藤由美的胳膊,朝前走去。
崔敏熙猛地伸出手將近藤由美的胳膊從鄭閔浩手臂中扯出來,近藤由美不由得低低呼了一聲:「哎喲,好痛!」
崔敏熙瞪著近藤由美,嘴角出現了一抹極大的嘲諷笑容,瞪著近藤由美換上了流利的日語:「哈?怎麼?果然是個日本人嗎?閔浩,你什麼時候在日本也有秘密情人了?」
鄭閔浩的瞳孔猛地一縮,用韓語低沉地說:「敏熙!你這是在做什麼?近藤由美是無辜的人,別胡鬧了!」
「我胡鬧?」崔敏熙瞪著鄭閔浩,「你居然這麼對我……為了這種,這種——這種乞丐一樣的人!」崔敏熙突然轉過臉,兇狠地盯著近藤由美,聲音尖利地用日語說,「看來你很有手段啊,居然能讓鄭閔浩都為你出頭!不過你別得意了,你以為他對你笑就是喜歡你嗎?哈!別做夢了!對著鏡子照照自己什麼樣子吧!」
近藤由美驚愕無比,驚慌地掃了一眼鄭閔浩,終於明白崔敏熙和鄭閔浩爭吵的關鍵點,她知道崔敏熙誤會了,又急又驚,對崔敏熙說:「這位小姐,你沒有資格這樣對我,請你對我禮貌一點。」
「禮貌?」崔敏熙發出一聲尖嘯,「讓我來教教你什麼叫禮貌吧!」突然,崔敏熙邁步向前,伸出手猛地一推,近藤由美站立不穩,整個人朝後倒在地上。
「這就是禮貌!蠢貨!現在知道了嗎?」崔敏熙氣勢洶洶地說。
「敏熙,你這是幹什麼!」鄭閔浩飛快地將崔敏熙推開,站在近藤由美前面,把崔敏熙和近藤由美隔開了。
「近藤由美你沒事吧?哪裡痛嗎?」鄭閔浩將近藤由美從地上扶起,關切、緊張又內疚地問。近藤由美輕輕搖搖頭,覺得這一切太荒誕了。自己到底是為什麼,要突然介入這樣的事情里?成為無辜的出氣筒?崔敏熙的瘋狂令她感到害怕,崔敏熙發紅的眼睛、兇惡的表情,還有青筋暴突的額頭,都讓她感到驚訝,一個女孩,為了愛情,竟然可以到如此地步!
「你放開她!」崔敏熙突然拽著鄭閔浩的胳膊,歇斯底里地喊了一聲,「你跟我說,你和這個女人沒有任何關係,現在就對我說,我要馬上聽到!」
鄭閔浩猛地一揚手,將崔敏熙的手甩開,眉頭蹙成了一團深色的結。他的下巴微微顫動著,似乎無法繼續保持平靜,他回頭盯著崔敏熙,突然拉住近藤由美的手,對崔敏熙說:「好,現在我就告訴你,我身邊的這個女孩——近藤由美,她是我的女朋友!」
霎時,崔敏熙臉上的瘋狂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茫然和愴然,她像是被人突然按下了「停止」鍵,再也無法動彈,只能呆呆地看著鄭閔浩,臉突然變成了一塊石頭,毫無感情,毫無表情。
近藤由美不知道鄭閔浩說了什麼,以至於讓崔敏熙有如此的反應,她剛要開口,卻不料崔敏熙朝她撲了過來,朝她揚起了手,一個巴掌如閃電般襲擊下來——
近藤由美朝後一退,等候著這一個躲閃不及的耳光,但是那可怕的攻擊卻被中止了,一隻猛然伸出的手死死攥住了崔敏熙的手腕。
是尹在真。不知什麼時候出現的尹在真,有力的手抓住了崔敏熙的手腕。
「敏熙!」尹在真低沉著嗓音說。
「你幹什麼?你放開我!」崔敏熙幾乎是瘋了一般地扭動著身體。
「走,走,跟我走!」尹在真死死拉住崔敏熙,朝另一邊走去。
「不!放開我!你放開我!鄭閔浩,你不可以這樣對我!你不可以這樣——」崔敏熙不停地掙扎著,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惹得四周不斷有人側目。
「崔敏熙!別在這裡丟臉了!」尹在真突然發出一聲怒吼,臉色青白,眼睛中射出紅色的怒火,他猛地轉過頭衝著鄭閔浩喊,「你馬上離開這裡,馬上!」
鄭閔浩神情凝重而駭然,一把拉起近藤由美快速地離開。
(7)
鄭閔浩和近藤由美走了很遠,卻依然還能隱約聽到崔敏熙的哭喊聲。
近藤由美身上一陣陣發冷,那股冷氣寒冷異常,從腳底一直升到心臟深處。她走進落地玻璃包圍的教學樓一層大廳,四周人來人往,她覺得一陣頭暈。
原來他們三人是三角戀,現在她總算明白尹在真那天為什麼會喝得那麼醉了。
「對不起,近藤由美,我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鄭閔浩為難而抱歉地解釋著。
近藤由美搖搖頭,儘量讓自己保持輕鬆:「沒事的,閔浩君。你身上發生這種事,我……也很難過。其實,她可能是誤會了什麼,你跟她再解釋一下吧。」
鄭閔浩輕輕搖搖頭,停了幾秒,轉頭對近藤由美笑著說:「不要再想這件事了,我帶你去新生接待處吧。報名之後,還得去公寓放行李。我們走吧。」說著,他從近藤由美手中拉過行李箱,朝大廳另一側走去。
鄭閔浩無意繼續剛才的話題,近藤由美也只好打住不再問,緊走幾步跟上了鄭閔浩,往新生接待處走去。
梵蒂斯藝術學院花園。
櫻花樹枝葉繁茂,綠色的樹冠仿佛一把把撐開的傘。透過繁茂枝葉的罅隙,一道道金色的陽光灑在樹下的草坪上,在碧綠的草坪上形成一個個小小的圓。
幽靜的花園將所有的喧鬧隔絕在外,湛藍的天空下,仿佛只有這一片安靜的所在。
「到底是為什麼……我到底哪裡不好……他不要我……」櫻花樹下的藤條長椅上,崔敏熙的眼淚如同斷線的玻璃珠,不停地滾落,摔在淺黃色的原木上,濺出一個個深灰色的圓形。
尹在真掏出手帕,為崔敏熙擦拭著那成串的淚珠,神情黯然複雜,眼神中透著無限的心疼。他仿佛有千萬句話想要對崔敏熙說,但卻一句都說不出口,仿佛燒紅的土豆哽在喉嚨。
「在真,你說說看,我到底哪裡做得不對?難道是我不夠漂亮嗎?難道是我不可愛嗎?我到底有哪裡配不上他?」崔敏熙淚眼朦朧地看著尹在真,秀美的臉龐沾滿了晶瑩的眼淚。尹在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只覺得內心一陣絞痛。
「敏熙,感情的事不能勉強。」尹在真慢慢說,眼神中有著無比的淒涼。他知道此刻崔敏熙的心中,除了鄭閔浩,再沒有了其他人的位置。
「在真,在真,你之前不是說過,我很好嗎?為什麼,為什麼閔浩會和那個女孩在一起?他怎麼選擇一個剛見面的女孩做女朋友?為什麼?這到底是為什麼?我不理解,也無法接受!」崔敏熙依然嗚咽著。
「什麼?敏熙你說什麼?」尹在真有些難以置信,「你說,近藤由美是閔浩的女朋友?」
「近藤由美?你也認識那個女的嗎?」崔敏熙停住了哭泣,望著尹在真。
「呃,剛剛認識。」尹在真承認,接著仿佛想到了什麼,「敏熙,你可能是弄錯了什麼,近藤由美和閔浩也只是剛剛認識,他們只是普通朋友關係。」
「不是的,閔浩剛才親口說的。他說那個女的是他的女朋友,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居然會敗給那個乞丐一樣的人!我不甘心!」崔敏熙嘶吼起來,滿臉的委屈和憤怒,臉龐通紅,淚眼婆娑。
「敏熙,你不要這樣,不要這樣了……拜託你,敏熙,別這樣,你這樣,我心裡……很難過。」尹在真說著,無助地看著崔敏熙,伸出手將她的頭髮從她的臉前撩開。
他的心仿佛要炸開一般,那麼長久的暗暗喜歡,一直準備著的告白,到頭來,卻只是面對著崔敏熙一顆碎開的心,不知道該怎麼去安慰,怎麼去彌補那些傷痕。
絲絲柔軟從心臟深處泛起,崔敏熙的眼淚仿佛一根根尖利的針,每一根都無比尖銳,深深扎進他的心臟。他突然想要將崔敏熙擁入懷中,抱著她的肩膀,告訴她:他喜歡她。他將來會一直一直保護她。就算現在他無法在她的心中占絕對位置,但是他可以等待,一直等下去,直等到她可以接納他為止。
他輕輕捧起崔敏熙的臉,那張臉上全都是絕望和無助,是悲傷和刺痛,是失落和不甘心。
「敏熙,我來保護你,好嗎?」尹在真看著她的眼睛,輕輕地說。崔敏熙啜泣著,目光迷茫,眼淚浸濕了臉龐。
尹在真繼續說:「只要你相信我,只需要相信我一個人。從此以後,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保護你,不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再也沒有任何傷害,無論什麼事,只要你讓我去做,我就一定幫你做到。」
崔敏熙望著尹在真,她似乎覺察到了什麼,也似乎想到了什麼,眼睛中閃起一抹亮光,她伸出雙手抓住尹在真的手,搖晃著,語氣變得急促起來:「在真,在真,你是說真的嗎?那你一定會幫我的,對不對?求求你幫幫我好不好?」
「什麼?」尹在真深情悲傷的告白變成了疑惑,他極力壓下自己心中的難過,驚訝地看著崔敏熙。
「在真,你幫我,幫我讓閔浩和那個女孩分開,好不好?在真,你看著我,你看著我,你剛才不是說只要我開口的事,你就一定會幫我的嗎?」
尹在真久久地看著崔敏熙,看著她因為急迫和渴望而發紅的眼眶,看著她滿臉的期待。他覺得無法忍受,將目光挪開,想馬上離開,但是身體卻一動都不能動。
「在真,求求你了。他們只是剛剛在一起,很容易分開的。你去追那個女孩,好不好?你們都認識的,你讓那個女孩離開閔浩,好不好?」崔敏熙急迫地說,晃著尹在真的胳膊。尹在真震驚地看著崔敏熙:「什麼?敏熙,你是讓我去……去追近藤由美嗎?」
「在真,幫幫我!我知道,你會幫我的,對不對?對不對?我好痛苦,在真……拜託你了……」崔敏熙緊緊抓著尹在真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了他的肉中。
尹在真覺得一陣頭暈目眩,他將胳膊從崔敏熙手中抽出來,大口呼吸著,但是卻發覺自己什麼都呼吸不到。
太陽消失了,樹木花草全部消失了,校園消失了,全世界一片灰暗,龐大的烏雲層層壓頂。他的世界中,只剩寒冷乾燥的空氣和哭泣著的崔敏熙。他的身體漸漸變得冰冷,被狂風捲起的暴雪包圍,轉眼變成晶瑩的冰雕。
周圍一片寂靜,花園遠處飄來陣陣笑聲,模糊而遙遠,仿佛從天邊傳來。尹在真站在高大的櫻花樹下,白色的陽光似乎變成一顆顆圓形的冰片,貼滿他的全身。
他動了動嘴唇,但依舊什麼都沒說出來。
(8)
梵蒂斯藝術學院高級會議室。
碩大的方形頂燈四周垂吊著彩色玻璃,懸浮的彩色玻璃組合成一條長長的彩帶,環繞在會議室上空。長長的會議桌四周,端坐著梵蒂斯藝術學院的董事和尹氏集團的植物園設計部負責人。雙方都穿著正裝,面露微笑,雙方剛剛結束一場愉快的交談。
梵蒂斯藝術學院設計系主任兼副院長安莉娜,一襲紅衣,顯得格外優雅端莊。
「那麼我們就這麼說定了,我們神秘園的設計圖可以從貴學院的優秀作品中挑選。」尹氏集團植物園的設計部負責人站起來身來,和董事會主席握握手,微笑著說。
「感謝尹氏集團給予我們學生這個機會,我相信這是一次共贏的合作。」董事會主席也緊握對方的手。
「是的,我相信貴校學生的水準,也許將來的設計大師就會從這次的設計圖選拔中脫穎而出。」尹氏集團的負責人說。
會議結束了,尹氏集團一行人慢步走出了會議室。學院董事一直將對方送出門外。其間,安莉娜拿起一卷密封的圖紙,有意走近那負責人。在一個空當的時候,安莉娜裝著閒適的樣子微笑地對尹氏集團的負責人說:「尹先生最近還好吧?」
對方微微一怔,回應說:「董事非常好。不過,安教授您認識我們董事?」
安莉娜微笑著點頭,說:「我們兩家之前有一些業務上的合作,而且在真是我的學生,我們關係一直很好。」
「哦,原來是這樣,少爺今年考上了梵蒂斯藝術學院。貴學院真是人才濟濟啊。」
「如果您有空,看看這捲圖紙吧,這是我這裡一個學生設計的,之前聽說了神秘園建設的事情,她就開始繪製建築圖了。」安莉娜順勢將手中的圖紙筒遞給對方。
「這是專門為神秘園設計的圖紙嗎?」尹氏集團的負責人有些驚訝地問。
「對,這個小孩很有天賦,我覺得她的設計很有靈氣。」安莉娜微笑著說。
「哦?既然是安教授極力推薦的作品,那麼我一定認真看。這次神秘園的投資會很大,所以董事會希望做出最好的選擇,希望這次的設計圖比賽貴校能助我們一臂之力,當然,如果安老師有興趣的話,我們也非常樂意看到您的作品。
安莉娜微微一笑,神情優雅而悠然:「以後有機會,我們再合作,現在手邊有太多事了,不能參與這次的設計我也很遺憾,不過,我相信我的學生會青出於藍的。」
「那就好,那就好!哈哈……」對方笑著將圖紙遞給助理。安莉娜嘴角露出一抹不易覺察的如釋重負。學院代表將尹氏集團的人送出學院大樓,直到對方上車離開。
安莉娜笑著揮手,直到對方的車駛出了視線後,才轉了過來。她剛要推門進樓,身邊的一位理事推了推她,示意她朝旁邊看。安莉娜猶疑地轉過身,臉色頓時白了。她提起裙角,飛快地走過來。
「敏熙,你怎麼了?」安莉娜向自己的女兒伸出手。
崔敏熙眼睛腫得像核桃,哭喪著臉,見了安莉娜,滿心的委屈頓時重新爆發,她一頭栽進了安莉娜的懷中,放聲大哭起來。
「不哭不哭,乖寶貝,不哭,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跟媽媽說。」安莉娜心慌地摸著崔敏熙的頭髮,連聲問。
「閔浩有女朋友了,嗚嗚……媽,怎麼辦,閔浩不要我了……他不喜歡我了……怎麼辦啊?」崔敏熙嗚咽著說,不斷擦著臉頰上的眼淚。
安莉娜臉上的線條猛然繃緊:「什麼?你是說……鄭閔浩拋棄你了?你和閔浩是戀人?」
「不是,他不要我!媽,怎麼辦?我不知道為什麼他不喜歡我!」崔敏熙抬起頭,五官皺了起來,哭喊著。
「敏熙,你,你喜歡閔浩?」安莉娜震驚又意外,看著自己的女兒。剛剛得知的這一消息仿佛是一記重錘敲在了她的頭頂。但崔敏熙傷心的哭泣又令她心煩意亂,她只好不斷地安慰女兒。
崔敏熙不停地晃著自己母親的胳膊:「媽,都完了,閔浩有了女朋友了,我怎麼辦?都怪那個日本女生,要不是她勾引閔浩,閔浩一定是和我在一起的。」
「日本女生?哪個日本女生?」安莉娜皺起了眉頭。
「就是那個在閔浩的畫廊里見過,還去酒店找過你的日本女生啊。」崔敏熙哭哭啼啼地說。
「你是說……那個,弄髒你裙子的女孩?」安莉娜疑惑地問。
「對啊,就是她!她到底是誰啊?為什麼她會去酒店找你,你什麼時候認識她的啊?媽媽。」
「敏熙,媽媽不認識她啊,當時在酒店看到她,我也很奇怪啊!」
「那她到底是哪裡冒出來的嘛!今天閔浩和她一起來了學院。閔浩親口說,說那個女的是他的女朋友,那個女的……叫近藤由美,她叫近藤由美,是閔浩的女朋友!嗚嗚……」
「那個女孩也是梵蒂斯藝術學院的學生?」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管這些啦!我怎麼辦,我那麼喜歡他……閔浩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好了,敏熙,你先別哭了,臉上的妝都花了。你先來我辦公室,這裡人都在看你呢。別哭了,啊?」安莉娜攬住崔敏熙的肩膀,將她扶上了台階,留下滿心的疑惑和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