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
第二天,近藤由美是被一陣溫柔的風吹醒的。思兔閱讀
她睜開眼睛,肩膀上一陣涼絲絲的感覺,像是幾片樹葉在輕掃著她的肩膀。近藤由美坐起來,發現是靠著床邊的窗戶送進清晨的風,而薄薄的紗簾正被風吹起,掃在自己的肩膀上。
窗外一片燦爛金色,淡淡的玉簪花香氣瀰漫在整個房間中,粉色床單上的植物圖案似乎也要活了過來。她撩開紗簾,出神地凝望著不遠處的白藍色樓群,嘴角不禁浮出溫柔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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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來到梵蒂斯的第三天。
每天醒來,她都要凝望校園幾秒鐘,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身處這美麗的學院中。梵蒂斯的新生公寓非常漂亮,近藤由美住在一個窗戶向東的單元中,同宿舍的唯一一個女孩不怎麼回來住,所以這個單元幾乎等於是近藤由美一個人在住。
新的學院,新的同伴,新的課程,新的夢想。
近藤由美給日本的家人打電話,告訴他們「這裡是她見過最好的學校」,自己在這裡很舒服,很喜歡這裡的課程,也在努力學習韓語,同學們都很友善,所有的一切都非常好。但是有一件事她沒有說:那就是,梵蒂斯藝術學院正在舉行一次設計圖大賽——為尹氏集團的神秘園進行整體設計的創作比賽。
近藤由美沒有告訴父母她打算參加這個比賽,不是因為對自己沒有信心,相反,她早已繪製了一幅自認為很棒的圖紙,決定參賽。她只是想要等自己真正入圍後,再將這個消息告訴爸爸媽媽。
近藤由美的目光從高聳的樓宇間挪下來,掃在床頭柜上的一捲圖紙上,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她把圖紙拿了過來,解開捆在圖紙上的紅色絲帶,將圖紙緩緩展開。
藍色的圖紙上,一幅卓然的建築園林設計結構躍於紙上,這是一直存在她腦海中的一個建築群,雖然只是草圖,雖然還不確定結果會是怎樣,但是她願意做一次嘗試。
重新查看一次之後,她將圖紙重新捲起,用絲帶系好裝進圖紙筒中,背在肩膀上,另一隻手拉開了書櫃的抽屜,拿出了一個精緻的玻璃罐。方形的小罐中裝滿了紅色的糖果,糖果罐上貼著一張紙條。近藤由美的目光定在紙條上,臉上流露出甜甜的笑容。
這個糖罐,是要送給一個對她來講十分重要的人的。她將糖罐小心地放進背包,轉身離開了房間。
中午,學生如潮水般湧出教學樓,朝著餐廳的方向走去。而近藤由美卻朝另一個方向走過去。梵蒂斯藝術學院非常大,樓與樓之間相隔也非常遠,從公寓樓到教師樓,近藤由美走了幾乎有十幾分鐘。
教師樓門前站著兩棵巨大的柳樹,柔和的柳條在風中揮舞著,宛如一絲絲薄雲。站在教師樓前,近藤由美仰著頭朝上望去,陽光刺了下來,使得她不得不把眼睛眯起來。嗯,應該就是這裡了。近藤由美暗暗想,走進了教師樓。
電梯一直到第八層才停。走廊寬闊而幽靜,走廊兩邊擺放著巨大的白色花盆,花盆中栽種著一人高的闊葉植物。闊葉中,幾朵白色的花朵正欲開放。近藤由美屏了屏呼吸,朝走廊深處一排排深色木門看過去,目光掠過每一扇木門的金色門牌。
這個不是,這個也不是……
近藤由美邊走邊看著,目光不斷地掃向下一個木門,心情開始緊張起來,想著馬上就要見到那個人,不由得又興奮又激動,甚至還有一些害怕。
她知道之前讓對方那麼不愉快,給對方留下了很壞的印象。所以,今天要將所有的不快和誤會解除掉,不僅要當面跟對方道歉,還要讓對方認識到,自己是個很優秀並且有潛力的人。從很久之前她就聽說,對方是個非常愛才的人。她希望在誤會解開後,能夠真正地拉近兩人的距離。
近藤由美慢慢地朝走廊深處走去,在一扇木門前她終於停下了腳步。木門頂右側的銘牌上刻著幾個黑色的字:副院長辦公室。
站在門前,近藤由美飛快地整理了下頭髮,將襯衫抹平,手指彎曲輕輕叩了叩門。
「咚咚咚!」沉悶的敲門聲響了起來,在空曠的走廊中顯得格外大聲。
「進來。」門內一個聲音響了起來,近藤由美在原地停了停,輕輕擰著門把手,將門推開。
寬敞的辦公室,牆壁旁立著一個高高的書櫃,正對面是一扇巨大的窗戶,陽光透過玻璃射進來,灑滿整整一室。窗戶正前方,放置著一張藍色的菱形桌,桌腳刻著水波樣的花紋,穿著藍色聳肩西服外套,白色修腿長褲的安莉娜,正低著頭翻著手中的一份資料圖冊。
「金秘書,什麼事?」安莉娜沒有抬頭,翻了一頁手中的資料。
近藤由美輕輕咳嗽了一聲,走上前去,將玻璃糖罐從包中拿了出來,輕輕放在藍色的菱形桌桌角上。
安莉娜目光掃過玻璃糖罐,微微遲滯了一下,眉心掠過一抹疑惑,抬起頭。當看到近藤由美時,安莉娜的雙眼睜大了,驚訝疑慮,滿臉都是面對陌生人的詢問:「你……你是誰?」
「莉娜教授,我,我叫近藤由美。之前我們見過面的,在維納斯酒店的大廳……」近藤由美用生硬的韓語結結巴巴地說,希望安莉娜能回想起對自己的印象。
安莉娜瞳孔微微一縮,眼底泛起暗色的光,臉部線條緊繃了起來。依然沒有回應,只是猶疑地打量著緊張的近藤由美。
「還有,在,在閔浩君的畫廊,我們也,也見過……畫廊,還記得嗎?」近藤由美熱切地解釋著,希望自己語速正常,沒有病句,希望安莉娜能夠聽得懂,「我是這裡的新生,莉娜教授,是我的偶像。」
「近藤由美?」安莉娜疑慮地問。這時,昨天崔敏熙布滿眼淚的臉出現在她眼前。
「就是那個日本女生啊,在閔浩的畫廊里見過,還去酒店找過你的。」
「那個女的……叫近藤由美,她叫近藤由美,是閔浩的女朋友!」
崔敏熙的眼淚不停地落下來,眉頭皺得如同一片糾結的烏雲,眼底閃著憤怒和失望的光,撲倒在自己母親的懷中。那一刻,崔敏熙仿佛像是迷失了回家方向的小孩,深深刺痛了安莉娜的心臟。
此刻,安莉娜看著近藤由美,瞳孔猛地一縮,眼底閃過一抹幽藍色冰冷的光。
「你和鄭閔浩認識多久了?」安莉娜聲音無比冰冷地盯著近藤由美。近藤由美愣了一下,安莉娜語速太快,她沒有聽清楚。
「什麼?」她生硬地問,「對不起,我的韓語不是很好。」近藤由美比畫著,安莉娜明白近藤由美並沒有聽懂自己的話,兩人處於無法溝通的狀態,臉上的煩躁更加深一層。
近藤由美覺得兩人語言不順,想到直接用行動表明自己的來意。她將背上的畫紙筒放下來,遞給安莉娜,開口說:「莉娜教授,這個是我自己繪製的……」
安莉娜完全無視近藤由美遞來的畫紙筒,使勁按下了面前的一個紅色按鍵,「金秘書!」安莉娜衝著按鍵大喊了一聲,打斷了近藤由美的話頭。
安莉娜的尖利喊聲在安靜的辦公室中仿佛一聲驚雷,近藤由美的手停滯在半空,安莉娜的目光筆直地射向辦公室的木門。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後,一個秘書模樣的女子匆匆走了進來,驚慌地問:「什麼事,院長?」秘書的目光落在近藤由美的身上,露出疑惑的光。
「你到底怎麼回事?怎麼會讓這學生跑進來?」安莉娜凌厲的目光掃向秘書,秘書嚇得不敢開口。
「你不是懂日語嗎?你告訴她,說我現在沒空——不,你讓她馬上出去!」安莉娜盯著近藤由美對金秘書說。聲音不算高,但語調中飽含著的冰冷卻令人渾身一顫,眼底幽藍色的冷光將她觸及到的一切都凍結成冰。
「這位同學,安院長,現在很忙……呃,所以,現在沒辦法接待你。」金秘書有些為難地用日語對近藤由美說。近藤由美心中響起一點細微的冰凍聲,她臉上的期待和熱忱漸漸僵硬,她不知道安莉娜為何令人覺得距離如此遙遠。
「請您對莉娜教授說,我不是來找麻煩的,之前我和莉娜教授之間有些誤會,我想解釋一下。」近藤由美急促地對秘書說。
秘書翻譯給了安莉娜聽,安莉娜依然沒有任何表情,抬眼看了看金秘書:「我只讓你告訴她,讓她馬上出去,你只傳達這一點就可以了,你讓她馬上離開我的辦公室,現在,此刻!」
安莉娜看著近藤由美,微微眯了眯眼睛。窗外射進來的陽光白得如同雪山上的雪光,刺人眼睛。近藤由美看著安莉娜漂亮的眼睛,突然間有種莫名的委屈。她以為她的偶像會對她的到來意外而平靜,她以為她的偶像會認真聽她的解釋,然後對她笑著說:沒關係,不要放在心上。但是,此刻,她的直覺告訴她——安莉娜不歡迎她。
一種心酸和難過從心中升起,攪得她十分不安。也許,她這樣貿然過來是不對的,像一個突然闖進別人臥室的外來客,被主人極力抵抗也是理所當然。
「同學,你還是先回去吧,安院長現在真的很忙。」金秘書對近藤由美說。
「那,那我可不可以請莉娜教授看一下這幅圖紙呢?」近藤由美用盡最後的一絲勇氣,努力讓自己保持燦爛的笑容,畢恭畢敬地遞上了自己的畫紙筒。秘書同步對安莉娜翻譯了近藤由美的話。安莉娜的目光飛速地掃過畫紙筒,嘴角勾勒出一絲不耐煩和嚴厲的弧度。
「我沒這個時間!」她伸出手將畫紙筒擋了回去。
畫紙筒本來是被近藤由美輕輕握在手中,誰知被安莉娜這一擋,立刻從手中脫落,「啪」地摔在了地板上。時間仿佛停滯,空氣凝固,極為細微的聲響都如同驚雷。
近藤由美驚駭地看著安莉娜,渾身冰冷,一層蒙蒙的水霧從近藤由美的眼底泛了起來,在眼瞳上凝結了一層晶瑩的淚光。
安莉娜也沒想到自己會將畫紙筒摔出去,臉部肌肉微微顫動了一下。近藤由美努力展出的笑容徹底僵硬在臉上,仿佛變成石雕。安莉娜抿緊嘴唇,避開近藤由美泛紅的眼眶和委屈的淚眼,心底深處的某處似被細小的針扎了一下,尖銳的刺痛感令她駭然莫名。
「對不起。打擾您了。」近藤由美飛快地用韓語說了一句,然後鞠了一躬,蹲下撿起自己的畫紙筒,轉身匆匆離開了辦公室。安莉娜望著近藤由美離開的背影,有一陣的失神。秘書告退後,她心煩意亂地將目光收了回來。目光碰觸到桌角,安莉娜微微一滯。
桌面的拐角,放著一個十分精緻可愛的玻璃罐,罐中放著許多顆紅色的糖果,罐上貼著一張字條。這是近藤由美剛進門放在這裡的。安莉娜遲疑了一下,伸手將玻璃罐拿了過來,目光掃過那張字條。
莉娜老師,之前兩次遇到您,都沒有好好打招呼。這是您最愛吃的高麗紅參糖,吃了高麗紅參糖,要記得我哦。
——近藤由美
安莉娜將紙條揭了下來,將玻璃罐放回桌角,抿緊了嘴唇。
教師樓外。
鄭閔浩正打算去圖書館,剛走到教師樓前不遠,突然看到樓門被推開,近藤由美捂著嘴,滿臉淚花地匆匆下了台階,朝著不遠處的花園跑去。
鄭閔浩停下了腳步,近藤由美的眼淚令他驚訝。鄭閔浩在原地停了停,改變了方向,轉頭朝近藤由美的方向跑去……
(2)
碧綠的草地被一排排假山包圍著,高大的櫻花樹錯落在假山之間,灑下涼爽的樹蔭。陽光透過樹葉灑在樹下的幾條長椅上,給躺在長椅上的尹在真覆蓋了一層光的柔毯。
尹在真整整一上午沒有去上課,而是躺在長椅上看畫冊。看到了手機上的時間顯示,才知道已經中午了。他伸個懶腰從長椅上坐起來,愜意地打了個哈欠,將畫冊收起放進包中,拎起包朝花園外走去。
剛踏上一條小徑,尹在真的腳步就放慢了,他豎起了耳朵認真傾聽著什麼,眉毛也微微挑了起來。靜謐的空氣中,似乎有隱隱的哭泣聲。哭聲時斷時續,悲傷而壓抑。
是誰在這裡哭泣?尹在真猶疑地站定,哭聲正從他旁邊一叢丁香花叢後傳來。
可能是失戀的女生吧,也有可能是被老師訓斥的女生,但這些都不關自己的事吧。尹在真想著,繼續邁著腳步,一陣風吹過,搖晃著一人高的丁香花叢,幾枝帶著葉片的繁茂花枝被風吹散,露出樹叢後一方安靜的草坪。
尹在真的瞳孔微微睜大,站在了原地。丁香樹叢後草坪上的木椅上,近藤由美坐在那兒,捂著嘴,低聲啜泣著,晶瑩的淚珠不斷地從她的臉頰滑落,摔進草叢中。在她的腳邊,放著一卷淺藍色的紙,仿佛沒有生氣的藍色蝴蝶垂死在綠色的草地上。
尹在真猶豫了好久,雙手分開丁香樹叢,繞到近藤由美的背面,朝她走了過去。每走一步,他的心都猛然震顫一下,他感覺此刻的自己像是一個想偷東西的小孩,每一刻都害怕被人發現,但是卻又無法控制自己迴轉。
他本來可以走開的,即使是近藤由美在哭泣又怎麼樣,那跟他完全沒有關係。為什麼要走近她,走近她要做什麼說什麼?這一切都沒有答案。尹在真覺得自己仿佛只是被一股莫名的動力驅動,想要了解事情的真相,想知道近藤由美為什麼傷心。
木椅上,近藤由美背對著他,啜泣聲時斷時續。尹在真的目光落在草地上的畫紙上。畫紙仰面朝上,紙面上深色的線條映入了他的眼睛中。
那是一張線條流暢明晰,如同一朵盛開的百合般優美動人的建築草圖。尹在真彎下腰,將圖紙撿起來展開,讓圖紙完全地展現在他眼前。
一幅園林建築群的草圖,亭台樓榭,幽徑大路,房屋錯落有致,植物安排恰當而別出心裁。雖然有的細節顯出作者的筆道生澀,建築風格有些不統一而顯得凌亂,但作者的創造力和靈氣卻躍然紙上。設計圖的右上角,寫著幾個紅色的小字:「成均館神秘園參賽圖,作者近藤由美」。
近藤由美注意到有人走近,轉過頭看到站在自己背後的尹在真,驚愕無比,飛快地背過臉將臉頰上的眼淚擦乾。一時間,尹在真有些尷尬,只能將圖紙遞還給近藤由美,用日語說:「這個,掉了,是你的吧?」
「啊,謝謝你。」近藤由美蒼白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盡力掩蓋自己剛才哭泣的痕跡,將圖紙匆匆捲起放進圖紙筒中。
「這是……你的設計圖嗎?」尹在真問,覺得自己的出現是個錯誤。
「啊,嗯,是的。」近藤由美飛快地回答著,合上紙筒的蓋。
「你打算參加神秘園的設計大賽嗎?」尹在真有些意外,「我覺得……呃,我覺得,你的設計還蠻有趣的。」
「也不一定要參加比賽,只是一個草圖而已。」近藤由美臉上掠過一絲勉強的笑容。接下來,兩人又是一陣沉默,難堪的沉默,話題無以為繼,空氣開始凝固。
突然,一個聲音打破了這令人難受的沉默。
鄭閔浩出現在丁香樹叢前,一臉狐疑地望著兩人,目光在尹在真和近藤由美身上來回掃視著,接著目光定在近藤由美的臉上。
他的目光蒙上一層冰冷的寒光,撥開樹叢走了過來。
可是,他並沒有走向近藤由美,而是徑直站在了尹在真面前。
鄭閔浩看著尹在真,語氣冷漠非常,甚至帶著某種敵意:「你打算讓近藤由美怎麼樣才能解氣?」
「什麼?」尹在真驚訝地望著鄭閔浩,瞳孔睜圓了,沒聽懂他的話。
鄭閔浩將眼睛通紅的近藤由美拉到自己身後,語氣沉靜地說:「敏熙到底對你說了什麼,以至於你到現在都不放過近藤由美!」
「你的意思是……」尹在真反應了過來,指著近藤由美哭紅的臉,眼底掠過一絲驚愕,「你以為是我,是我把她弄哭的嗎?」
鄭閔浩眯了眯眼睛,聲音帶著一絲涼意:「在真,我知道你很喜歡敏熙,因為上次的事心裡不舒服,但是近藤由美是無辜的,不要把她牽扯到我們的感情糾紛中來。」
「哈?牽扯到……我們的感情糾紛中?」尹在真提高了聲音,眉頭緊鎖起來,臉頰泛起一層暗灰的鐵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啊,是啊。鄭閔浩真是偉大啊,現在當起了好人。那麼,又是誰將無辜的人卷進了這場糾紛呢?要說對不起,那也不是我,而是你鄭閔浩該說吧!」
鄭閔浩眉頭聳了聳,沒有回答,而是飛快地看了一眼近藤由美。
尹在真嘴角的冷笑更深了:「怎麼不說話了?你不是一直很有氣魄的嗎?當時在敏熙要崩潰的時候,對敏熙說近藤由美是你的女朋友,那時你不是很勇敢的嗎?為什麼現在不吱聲了呢?要不要我現在告訴近藤由美,當時你跟敏熙說了什麼,讓近藤由美也對自己的處境有所了解呢?」
「在真,我們先不談這件事好不好?」鄭閔浩聲音低沉,望著近藤由美通紅的眼眶。近藤由美不明白兩人在說什麼,但是看得出兩人之間的劍拔弩張。
「不談?為什麼不談?我偏偏要談一談!既然你認為我為了敏熙在欺負近藤由美,那麼現在就把事實一五一十告訴她,讓她自己來判斷,我們倆之間,到底是誰更卑鄙!是我,還是因為語言不通,利用近藤由美的你!」尹在真絕不放過鄭閔浩,瞳孔深處翻卷著黑色的海浪,瘋狂地拍打著堤岸。
「在真!」鄭閔浩伸出手握住尹在真的手,似乎在警告,又似乎在請求,俊美的臉上閃過一抹驚慌。
鄭閔浩的力氣很大,似乎要將尹在真出口的話死死捏住。
尹在真的手猛地一揚,甩開他的手,轉頭面對著近藤由美,臉上出現殘忍的冷笑。
「近藤由美,我想對你說一件事,希望你認真聽。」尹在真語速飛快地用日語對近藤由美說。
「在真,到此為止!」鄭閔浩著急地擋在近藤由美和尹在真中間,卻被尹在真一把推開。
尹在真將迷惑的近藤由美拉到自己面前,臉上的笑容冰冷無比:「這件事是關於近藤由美你自己的,所以想要詢問你的意見。」
鄭閔浩頹然地閉上了眼睛,臉色青白。
(3)
「這個周末,我想帶你去尹氏集團的植物園採風,你同意嗎?」尹在真的後半句說了出來,鄭閔浩睜圓了眼睛,轉頭盯著尹在真。
「什麼?」近藤由美愣愣的,茫然地看著他。
「你不是在繪製尹氏神秘園的參賽作品嗎?作為一個參賽者,去實地考察一下才能繪出更好的作品吧?怎麼樣?要不要去?」尹在真繼續問。鄭閔浩的頹喪轉成了驚愕,盯著尹在真,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你,你怎麼突然提出這種事?」近藤由美結結巴巴地問。
「其實也不算突然吧,我們之前就認識的啊。還有上次你做了很好吃的飯給我,這次我算是報答你吧。」尹在真說。
「可是,聽說植物園門票很貴的……」近藤由美猶疑地說。
鄭閔浩剛要說什麼,尹在真就飛快地截住他的話:「啊,沒關係,我有個熟人在尹氏集團,他送了我幾張票,我正想送人,剛才看到你的設計圖,覺得挺好的。我覺得再去植物園實地參觀一下,可能會激發你的靈感,作為和你同一個學院的新生,我也希望你能夠順利入圍這次比賽。」
近藤由美猶疑了一下,眼底升起一抹亮晶晶的光,她輕聲問:「尹氏植物園,我真的可以去嗎?」
「只要你願意,絕對沒有問題。」尹在真認真地說,鄭閔浩眉心湧起一團疑雲,直直地看著尹在真,但尹在真卻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那團目光,只是專注地望著近藤由美。
近藤由美輕輕點了點頭,說:「那就謝謝你了,在真君。」
「你手機給我用一下。」尹在真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
近藤由美疑惑地將自己的手機遞過去,尹在真在手機上按下了幾個數字,遞還給她:「這是我的電話,我們周末見。」近藤由美小心地將號碼儲存,臉上的陰霾已經開始消散。她背起畫筒,對鄭閔浩和尹在真笑著告別之後,離開了花園。她的身影被茂盛的丁香樹叢遮蓋,樹葉反射著強烈的綠光,直刺進人的眼睛。
「你到底想要做什麼,在真?」鄭閔浩絲毫不掩飾語氣中的震驚和警惕。尹在真微微一笑:「我幫你守住了秘密,你不感激我嗎,閔浩?」
「在真,你到底要對近藤由美做什麼?」鄭閔浩皺緊了眉頭,「近藤由美是個非常單純的人。」
「這是我自己的事情,好像用不著跟你匯報吧?」尹在真冷冷地說著,轉身要走,卻被鄭閔浩伸手攔住。
「是敏熙讓你去報復近藤由美的嗎?如果是這樣,你盡可以衝著我來!」鄭閔浩緊緊盯著尹在真,臉龐線條繃得緊緊的。
「我最後再說一遍,這是我的事情,不需要任何人來指手畫腳。我沒有逼著近藤由美去植物園,你沒看到她那麼興奮嗎?」
「你不會是真的要幫她吧?」鄭閔浩眉心閃過一抹極度的不信任。
「如果是,有什麼奇怪的嗎?」尹在真挑起了眉毛,鼻中哼出冷氣,臉上浮出一抹嘲諷,「看你這麼緊張,你該不會是真的喜歡上這個丫頭了吧?」
鄭閔浩默然搖搖頭,半晌,開口道:「在真,我只是……」鄭閔浩頓了頓,「我只是擔心你被敏熙利用。」
「利用?」尹在真嘴角嘲諷的笑容消失,換上了冰冷的神情,「在你心中,敏熙就那麼不堪嗎?嗯?居然說她會利用我?」鄭閔浩搖搖頭,神情頹然地說:「在真,你不了解敏熙。敏熙是個任性的人,她為了得到自己的所要,會不惜一切代價,不擇任何手段……」
「閉嘴!」尹在真低吼一聲,衝上去提起了鄭閔浩的衣領,雙目圓睜,兇狠地盯著對方,「我不想從你這裡聽到任何關于敏熙的詆毀!別以為她說了一句喜歡你,你就可以任意踩踏她!即使她不是你喜歡的對象,至少她還是你的朋友!」
鄭閔浩平靜地看著尹在真的眼睛,似乎要將他看透,接著苦笑一下,雙手將尹在真的手掰開。
「每個人都應該對自己的朋友有深入的了解,不然的話,當有一天你看到了朋友的真實本質,發現並不如你所想的那麼美好,到時候會受到更大的傷害和失落,不是嗎?」鄭閔浩拍拍尹在真的肩膀,「我只是提個醒而已。」
說完,鄭閔浩轉身離去,只留下尹在真愣在原地。
當時自己本來是要說出鄭閔浩利用她做「女朋友」的事情的,但是話臨到嘴邊,卻突然變成了邀請她去植物園。
為什麼會這樣?
「是敏熙讓你去報復近藤由美的嗎?」
鄭閔浩的問話在尹在真耳邊迴響,尹在真的眉毛皺在一起,眉心間罩上一抹濃得化不開的陰影。這是答案嗎?
「在真,求求你了……你讓那個女孩離開閔浩,好不好?」
崔敏熙的請求聲又響在耳畔,如驚雷般轟炸著尹在真的耳膜。是這樣的吧?只能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尹在真皺著眉頭,嘴唇緊抿。當時沒有對近藤由美說出真相,就是為了敏熙的請求吧?不是這樣的話,難道是因為害怕說出鄭閔浩利用近藤由美的真相,會傷害近藤由美嗎?面對著近藤由美那雙清澈的眼睛,那雙因為莫名傷心事而剛剛哭泣過的眼睛,害怕從那雙清澈透明的眼瞳中再次看到失望,所以臨時轉變了話題嗎?
不,這不可能。這太荒唐可笑了。尹在真搖搖頭,似乎想要將這個念頭從腦海中趕出去,匆匆離開了花園。
(4)
周末的來臨似乎給整個梵蒂斯藝術學院籠罩了一層輕鬆的薄紗,一大群一大群的學生從教學樓中擁出,談論著去哪裡消磨時間。
接近傍晚的陽光不再炙熱,變得更加溫和,輕盈地穿行在樹木林立的梵蒂斯藝術學院中。一排排高大的樹木被抹上溫柔的金色光芒,像一幅淺金色的風景畫。
一輛黑色的賓利車從梵蒂斯的車庫開出,星星點點的淺金色從黑色的車身上流過,融入蒸騰起來的金色薄霧中。賓利車靈巧敏捷地駛到學生公寓樓前,停了下來。尹在真將車窗搖下,望著樓門口,抬手看了看手錶,眉心微微皺起。
四周不斷有女生路過,對車內的尹在真投來熱切的目光,那目光中夾雜著粉色的愛慕和害羞,尹在真無意間回望過去,便引得女生一片驚喜地低呼,臉頰迅速飛紅,挪開目光。
怎麼還不出來?明明中午簡訊說好的,放學在公寓樓前會合的,怎麼現在還沒見到她的人影,是蝸牛轉世嗎?這麼慢!尹在真不耐煩地拿出手機,剛要按下撥通鍵,手指僵硬在手機上。他的目光定格在公寓樓門口,近藤由美出現了。尹在真的嘴微微張圓,仿佛看到了外星人。
「啊!你已經到了啊,不好意思哦,讓你久等了!」近藤由美抱歉地笑著,額頭滲出極為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折射出微光。她背著一個巨大的黑包,雙手還提著兩隻巨大的包裹,胸前還掛著一個布兜,邊走邊發出響亮的丁當聲。
「快來幫幫忙啦,我拿不動了!」近藤由美喘著粗氣說。
「這些是什麼東西?」尹在真推開車門,環顧四周,恨不得將頭埋進地底下,不希望任何人認為他和她認識。
「好東西啊!」近藤由美笑著說。
「你去植物園帶鍋鏟幹什麼?」尹在真驚愕地牙齒都要掉光,瞪著那些大包小包,目光落在近藤由美胸前的布兜上,一隻小鍋鏟的鏟把露了出來。
「會用得著的啦!這些是食材,這個大包里裝著一隻小鍋,還有一盒餐具,為了省事我就直接買了一盒白飯。」近藤由美的目光在手中的兩個大包上輪流瞄了一遍,衝著尹在真笑,「好重——帳篷還蠻重的,快點幫我一下啊,我快拎不動了!」近藤由美說著,就要將大包小包往車內放。
「慢——」尹在真攔住近藤由美,猶疑而震驚地打量著她的「裝備」,不敢置信地問,「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什麼?我準備了野炊用具啊,哪裡不對嗎?」近藤由美疑惑地問。
「哪裡對了?我們去的是植物園,你帶著野炊用具做什麼?」尹在真覺得頭腦一陣發熱,感覺思維開始混亂了。
「對啊,植物園不是在山腰上嗎?我們不是去山上過夜嗎?」近藤由美的表情更迷惑了。尹在真覺得呼吸有些困難,他盡力保持冷靜,好半天才說:「近藤由美同學,我們去的是植物園度假別墅區,並不是山裡的亂樹叢。植物園是個度假療養別墅群,到處都是建築和花圃,樹木也都是裝飾用的。現在,你懂了?所以,請別這樣,好嗎?」
「啊?這樣啊。」近藤由美明顯失望了,「我還以為是天然植物園呢。那,這些東西怎麼辦啊?」近藤由美為難地看著手中的包裹,「我把它們送回去吧,你再等一下啊。」
尹在真飛快地看了一眼手錶,攔住近藤由美:「算了算了,別回去了,先放進車裡吧!」
說著,他幫近藤由美將背包、包裹和布兜統統放進車廂中。近藤由美擦擦汗,不好意思地嘻嘻一笑說:「真是對不起啦。」尹在真擺擺手,示意不要繼續這個話題,轉身進了車中,「砰」地將門關上,發動了車子。
賓利車已經駛遠了,消失在梵蒂斯的樓群之間,尹在真沒有注意到,在公寓樓門前不遠的拐角處,崔敏熙正在默默地注視著所發生的一切。
「剛才那個不是尹在真嗎?聽說是新生中的超級花美男。」
「據說錄取成績還是新生中的第一名啊,怎麼會這麼完美!上帝真是不公!」
「不過,我願意看到這樣的不公,嘿嘿。尹在真真是太完美了!」
「嗯,不過,剛才上他車的女孩是誰?」
「好像是一個日本籍的新生吧?長得真是不怎麼樣,充其量只是稍有點可愛罷了,居然被尹在真帶走了!」
之前痴迷著尹在真的幾個女生站定不走,低聲議論著。暗處的崔敏熙聽著大家的議論,秀美的瞳孔深處收縮了一下,閃出尖利的光。
「尹在真,果然已經開始行動了嗎?哼哼,只要把那個叫近藤由美的傢伙從鄭閔浩身邊趕走,閔浩就是我的了!」
崔敏熙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滿意而冷酷的笑容。
(5)
太陽逐漸被一層絨絨的金紅色光芒包圍著,如同一顆巨大的紅色葡萄,晶瑩透明,折射著迷人的絢彩。天空漸漸褪去了純粹的湛藍,融入了淺淺的緋紅和淺粉色,雲朵飄逸如煙,繚繞在浩瀚的天邊,如夢如織。
黑色的賓利車駛上蜿蜒的盤山路,路面平坦開闊,兩旁種滿了櫻桃樹,深綠色的葉子無比繁茂,被陽光染成淺金色。車子繞過一段山路,駛進一個巨大的紅色建築大門,停在一處車庫中。
近藤由美從車中下來,驚奇地眺望著四周,空氣中飄蕩著花草的香味,如同一陣淺淺的香絲將人從頭到腳包裹,使人無法挪動。群山連綿,山間綠樹成片,花草繁茂,不時有陣陣鳥鳴空谷迴響,更顯得四周一片靜謐。
「你想從哪裡開始看起啊?這裡都是別墅群。那邊一點樹木比較多,但是遠一些。」尹在真伸手指著遠處的一片綠色,在綠色中,白色的尖頂建築隱約可見。
「那我們還是去那邊吧,我喜歡這些草木。」近藤由美興奮地說,尹在真剛要走,近藤由美卻抓住他的胳膊,「等一下,稍微等一下!」近藤由美仰起臉,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空氣,仿佛要把空氣中的馥郁的芬芳全部吸進身體中似的。
「好香啊……」近藤由美感嘆著,夕陽的金光溫柔地掃在她的臉頰,白皙的皮膚瞬間綻放了奇異的光,烏黑的睫毛、粉嫩的嘴唇、嬌小的鼻樑,五官似被精心雕刻而成的精品。
尹在真第一次這麼認真地審視近藤由美的臉,竟然有種陌生感。這個面容精緻可愛的女生,就是自己認識的那個傢伙嗎?
「你也聞一聞,真的好香啊!」近藤由美晃了晃他的胳膊,尹在真竟然也微閉上雙眼,使勁聞了聞。純淨的,沒有一絲雜質的草木香氣撲進了他的鼻中,他有一瞬間的失神——來過植物園多少次了,他居然一次都沒有認真聞一聞這空氣中的甜美。
尹在真睜大眼睛,眼前一張巨大的臉,近藤由美漆黑的眼睛正在凝視著自己,尹在真嚇得大喊一聲,朝後退了幾步。
「喂!你幹嗎?」尹在真不滿地說。
近藤由美笑得嘴都沒辦法合攏:「哈哈哈,你真是太笨了!這樣也能被嚇到,我只不過是覺得你的表情很有趣,看看而已嘛!」
果然還是那個沒頭腦的傢伙!尹在真瞪哈哈大笑的近藤由美一眼,心中憤憤地想著,轉身進了車內。
「哎呀,在真君,難道你還在生氣嗎?」賓利車開了很久,在一處種滿金盞花和鬱金香的花圃前,停了下來。近藤由美側過臉,笑嘻嘻地哄著尹在真,自從剛才她貼近尹在真的臉看他之後,他就一直沒有說話。
尹在真對近藤由美的道歉視而不見,推開車門下了車。沒走幾步,突然聽到背後近藤由美大喊一聲自己的名字。尹在真回頭去看,頓時「哧」地笑了起來。
汽車前,近藤由美將兩根拔下來的寬草葉頂在額頭,眼睛對了起來,嘴唇吸起,一副丑怪的樣子。
「哈哈,笑了笑了,你笑了!」近藤由美扔掉草葉,蹦跳著,表示自己勝利了。尹在真馬上重新繃緊了臉,但臉繃得再緊,嘴角仍然是帶著微微的笑意。
太陽漸漸西沉,群山被塗上了一層黛色。絢爛的晚霞開始散去,留下一片空曠而震驚的天空。金紅色淺粉色的雲朵漸漸融化在墜下的夜色中,幾顆早出的星辰開始閃動著晶瑩的眼睛。
兩人穿過了長長的薔薇花架,尹在真帶著近藤由美看遍所有的花圃和珍貴的樹木,還有路徑的安排和湖水的修建。當兩人走過一處修剪過的紫藤前時,來到一處湖水邊,湖水如一塊晶瑩的玉石鑲嵌在花圃中,閃著粼粼波光。近藤由美凝視看著四周如夢幻般的風景。
「這個尹氏集團真的很有品位,居然建出這麼美麗的園林!」近藤由美感嘆著。
尹在真微笑著說:「也不見得吧,這都是設計師的品位,也許尹氏集團是土財主呢。」
「不,我堅決不同意在真君的觀點,因為只有對美學要求高的人,才會請來懂美學的設計師。這些設計,完全都是大師手筆啊!」近藤由美激動地感嘆著,突然神情有些黯然,「不過來參觀植物園後,我就覺得沒自信了。像我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怎麼能跟這些大師競爭呢。」
「不見得吧。神秘園相對面積比較小,而且更加偏重考慮年輕化的概念,正好適合年輕的設計師。」
「嗯,謝謝你的鼓勵,在真君。哈哈,其實沒什麼關係啦,對我來講,這次比賽只是一個鍛鍊的機會,最關鍵的不是贏了比賽,我覺得,只要用心做出自己喜歡的設計才是最重要的,你說對嗎?」近藤由美轉頭望著尹在真,烏黑的眼球如同晶瑩的黑葡萄,傍晚最後一絲餘暉似乎全部融進了這雙眼瞳中。
尹在真飛快地躲避近藤由美的目光,正要離開湖堤,突然腳下一滑,整個人朝後面的湖水仰倒過去。在掉進湖水時,他只聽到近藤由美的驚聲尖叫。
(6)
一小時後。
「阿嚏!阿嚏!」尹在真身上披著厚厚的毛毯,抱著胳膊縮在樹叢間,渾身發抖,在他身邊的樹杈上掛著濕漉漉的衣服。
樹叢的另一邊,近藤由美正在點燃一個小酒精爐,不多時,一碗熱湯端了過來。
她小心翼翼地把熱湯放在嘴邊吹了吹,遞給尹在真:「快點把這碗薑湯喝下去,不然的話會著涼感冒的!」
尹在真接過碗,將薑湯慢慢喝下去,青白的臉上泛起了一絲血色。
「好多了,謝謝你了。」尹在真邊喝邊說。
「哈,多虧我有先見之明,把所有的東西都備齊了,你慢慢喝,不夠還有!」近藤由美笑嘻嘻地說。
夜色漸漸深濃了,空氣中的草香味更濃了,天邊的星辰也越來越多。
「我們該下山回別墅區了啊。」尹在真憂慮地望著天空說。
「你這個樣子,還能開車嗎?」近藤由美為難地看著他。
剛才尹在真從湖中爬上來之後,怕衣服貼身著涼,於是將所有的衣服都脫掉了,幸虧近藤由美從包裹中抽出了一塊毛毯給他披上,才不至於完全光著。
尹在真望望自己,哀怨地搖搖頭。
兩人所在的植物區與別墅區相隔十幾分鐘的車程,尹在真又沒辦法開車。剛才手機也一同掉進湖中徹底死機了,沒辦法聯繫植物園的其他人。
「要不,我走回去找人來幫你?」近藤由美猶豫地問。
「不行!這一片有幾條岔路口,萬一你走錯了可能就迷路了。」尹在真立刻阻止道。
「咦,這裡原來是個迷宮啊,那肯定很難走出去了。」近藤由美搖搖頭說。
「難道今天我得在這裡睡一晚嗎?」尹在真沮喪地哀嘆了一聲。近藤由美轉了轉眼珠,突然興奮地說:「嗨,就算今天我們住在迷宮裡也沒關係啊!」
「什麼意思?」尹在真好奇地望著近藤由美。
近藤由美跑到車旁,指著車內說:「你忘了嗎?我們有很多好東西呢!」
半個小時後。
一頂紅色的小帳篷在幾排果樹下的草坪上支了起來,近藤由美還在帳篷前掛著一頂帳篷燈,散發出溫暖的光。
草坪前放著一個火盆,木炭正在熊熊燃燒,木炭盆上架著一個好幾層的鐵支架,最下一層放著小水壺,上面幾層依次放著牛肉、鰻魚和蔬菜。
烤魚的焦香味瀰漫在空氣中,壺嘴中噴著熱氣,表明水快開了。緊靠火盆,一根斜伸出來的粗壯樹幹上,掛著尹在真的濕衣服。
「再等一下就好了哦!」近藤由美笑嘻嘻地坐在帳篷門裡,對裹在毛毯中的尹在真說。
「嗯。」尹在真極低極低地哼了一聲,算是回應。紅色的火光在他的臉上不停地跳躍著,他的表情十分柔和,仿佛很享受眼前旺旺的火。
「這個好像好了,你嘗嘗看咸不咸?」近藤由美夾起一片牛肉,另一隻手托著遞給尹在真。
尹在真被裹在像繭一樣的毛毯中,無法伸出手,只能伸了伸脖子。
近藤由美將肉輕輕放進了他的嘴裡。
肉片入嘴,烤香味頓時瀰漫整個口腔,給他本來就餓了的胃一個極大的滿足。
「怎麼樣?調料多不多?肉是不是太嫩?」近藤由美關切地問。
尹在真將肉片嚼碎咽下,不斷地點著頭:「很好吃,很好吃。」
「真的嗎?那太好了,那我們就可以開動了!」近藤由美笑著將烤熟的肉片和鰻魚蔬菜夾進碟子中,又夾了新的食材放上去,然後再從水壺中倒出一大碗薑絲魚湯,放在帳篷前的摺疊桌上。
近藤由美將米飯和鰻魚做成飯糰,碼在盤子裡,尹在真從裹成一個繭般的毛毯中伸出一隻手來,不停地往嘴裡塞著食物。
空氣清香,月明如水,篝火冒出炙熱的火焰和熱氣,驅趕著黑夜。
平時司空見慣的食物,在此刻顯得尤為珍貴。
兩人分享著鰻魚包飯、烤牛肉和烤蔬菜,每一口都細嚼慢咽,體味著食物的美味。
幾碗熱乎乎的薑絲魚湯下肚,尹在真感覺身體中的寒氣已經徹底被驅散了,身上也幾乎被烤乾了,但是衣服還沒全乾,所以他依然只能裹在毯子裡。
吃飽喝足後,尹在真縮進帳篷中,近藤由美探進頭來,遞給他一個蘋果:「每天都要吃一個水果補充維生素哦!」尹在真接了過來,發現近藤由美手中空空的,反問:「你的呢?」
「哈,只拿了一個啦,本來是想做水果沙拉的。」近藤由美笑著說。
尹在真想了想,將兩隻手小心翼翼地伸出來,猛力使勁將蘋果掰開。
「喂,給!」尹在真將其中一半遞給正在收拾碗盆的近藤由美。
近藤由美看到半隻蘋果,先是一愣,接著露出甜美的笑容,說了聲「謝謝」將蘋果接了過去。
蘋果吃完,餐具也收拾完,近藤由美鑽進了帳篷。尹在真猛地朝邊角縮進去:「你,你幹嗎?」
「啊?睡覺啊!都好晚了。」近藤由美納悶地打量著一臉警惕的尹在真。
「我,那我到外面去——」尹在真臉頰飛起一片淺粉,裹著毯子要出去。被近藤由美拉住:「哎,好好好,我出去行了吧?你待在帳篷里吧,剛烤乾,出去會著涼的。」
近藤由美無奈地站起來,打了個哈欠鑽出了帳篷,靠在帳篷旁的樹幹上,說了聲:「那晚安嘍。」抱著胳膊,很快睡著了。
火焰在火盆中跳躍著,為近藤由美沉睡的臉龐染上了一抹異常柔和的微芒和安寧。
尹在真注視著這張臉,漆黑的瞳孔中也跳躍著兩顆紅紅的小火焰,沒多一會兒,他從帳篷中鑽了出來,輕輕走到了近藤由美面前。
近藤由美睡得那麼香甜,那麼沉,以至於她被尹在真抱進帳篷中,都完全沒有察覺。直到第二天她睡醒看到帳篷口大樹下沉睡著的尹在真,才知道他在外面睡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