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病因(上)


  城東逆旅,在這熟悉的密室之中,一方食盒擺放在狹長的地道中央。思兔閱讀sto55.com左右兩側是漆黑的兩間密室。地道的一頭,三名正哭泣的女子蜷縮在一起,而另一頭則站著阿季。在她身後有一方井,井中有水,井壁被鑿穿了一塊,狗洞大小。

  此刻,阿季一手持劍。劍指面對三人,另一隻手斜握著火把。背上的劍鞘與少女筆直的背影伴隨著火把的光影緩緩搖晃。封閉的空間內,仿佛有風吹過。

  「你們逃不掉的,還是吃飽了快上路吧。」

  聲音低沉,冷漠之中帶著強烈的壓迫感。

  

  「小女子與您無冤無仇,何故不可放我等姐妹一條生路?這般逼迫,於汝何益?」

  周遭安靜了片刻。

  「抱歉!爾等晉奸,必須得死。」

  劍芒金燦燦的,光影耀目。三人被阿季道破身份,哭聲戛然而止。

  「你何以知曉我等身份?」

  「晉有寒食之風。」

  簡簡單單的回答,讓對面的三人皆是凜然一驚。她們不過偷了些熟食充飢,沒想到身份卻已暴露。

  阿季答話之餘,對面攙扶同伴正欲起身的女子陡然一揚衣袖。一縷寒芒順著對方那寬大的袖擺劃出,「嗖」的一聲飛了過來。阿季不躲不閃,踱步向前。手中的火把被那激射而來的寒芒穿過,火焰炸裂,無數火星與木炭的碎屑墜落。周遭光影忽暗忽明。

  「當」身後傳來一聲金屬碰撞之音。此刻,阿季已然行至那食盒附近。左右兩側密室的入口已被少女堵住。緊接著,揮劍、刺出、再揮劍,動作行雲流水,快到甚至聽不到敵人的慘嚎。

  「出來吧。吃飽了上路。」

  她就站在那裡,冰冷的語氣在這狹長的空間內微微迴蕩。周遭死寂。

  「有心一搏卻不敢現身?」

  原來那匕首在觸碰到牆壁後,並沒有落地的聲音。少女篤定在她身後還藏了一人。

  滴答滴答的水聲,伴隨著厚重的腳步快速逼近。

  「我...我...和你拼了。」

  聲音顫抖,甚至是帶著些哭腔。

  阿季一個閃身,手中的劍便已刺入來人的後心。對方踉蹌著向前方撲倒。食盒被打翻,裡面的饅頭滾落了一地。

  看清倒在地上之人身形嬌小,阿季不禁惋惜,重重的吸了口氣。

  她不喜殺人,無奈這事情只能由她來做。俯身撿起沾有泥土的饅頭,她咬了一口。肉餡的汁水依存,很香。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她呆了許久,隨後將那幾人的屍體搬出,在院中的馬廄挖了個大坑。

  這裡位於城東,人跡罕至。因修築瓮城,民舍被拆除了不少,這處逆旅也不例外。屋舍倒塌,依稀存留的茅草與腐敗的氣息尚可辨識出馬廄過去的位置。

  安葬了幾人過後,阿季已然累到虛脫。夜色暗沉,透過破開的院牆,瞧見遠處星星點點的火光晃動,似有軍士向這邊巡邏。阿季趕忙將火把熄滅,從土灶下方跳入地道,在密室中休息了一會兒。自井中取了些清水洗淨雙手,這才再次越出。

  拎著食盒,長劍背在身後,少女在廢墟之中緩步前行。行至城中民坊附近,被士卒攔下:

  「你這女子,這麼晚還在街上晃悠,不知城中宵禁嗎?」

  「小女給良人送飯,回來晚了些,勞煩君子放行。」

  阿季掏出司馬府的令牌。

  「送飯?這都什麼時辰了?」

  士卒接過令牌,覺得納悶。可當查驗了令牌,想起少女自稱給夫君送飯,立時變得肅穆起來:

  「原來是少司馬夫人。卑下莽撞。快快放行。」

  路中的拒馬被挪開,幾名士卒恭敬無比的讓出道路。待阿季走後,士卒小聲議論:

  「有此等女子為妻還不歸家,換做是我早就...」

  說話之人嘿嘿傻笑,有同伴不滿道:「早就什麼?就你那德行怕是給阿季夫人提鞋也不配。」

  「哼!我就想想。」

  「你小子若是見識過她的厲害,怕是想都不敢。話說,夫人怎會從城東而來?莫非少司馬人在城東?」

  幾人眺望遠處的城樓,漆黑一片,再看向身後少司馬府的方向,皆是不明所以。

  戌時過半,自邑宰府歸家的王詡一頭栽倒在榻上。身體趴在床上,擺出個「大」字。看上去很是疲憊。

  「哎呦!累死我了。」

  先他一步歸家的妻子,此刻穿著一席素雅的青衣坐在榻旁,幫王詡脫去鞋襪。

  「怎麼了?」

  「有民眾在城西挖掘地道,打算出逃,結果被守城士卒發現。」

  待鞋襪退去,王詡自覺的坐在榻上,將滿是臭汗的腳丫放入木盆。

  「然後呢?」

  「自然是兩邊開打。死了不少人。那些當兵的,下手真狠,若非為夫及時趕到,怕是留不下一個活口。」

  阿季輕嘆口氣,小手溫柔的搓洗著丈夫的腳。

  「唉!也是無可奈可。」

  「誰說不是呢?都想活命。這世道真是可怕。」

  隨後,幫王詡寬衣。

  「良人可有將人治罪?」

  「暫時收押在邑宰府,依律斷足。唉,這和殺人也沒什麼區別?」

  再將衣物掛起。

  「如今缺醫少藥的,施以斷足之刑,怕是十不存一。」

  收拾了一番,少女熄滅燈火,爬上了床榻。王詡摟著妻子,心情複雜的睜著眼。

  「良人可有想過,若是城破了...」

  阿季低語,似是在詢問。王詡嘆出口氣,一隻手用力抱了抱對方。

  「真是到了那一步,為夫做個超大的孔明燈,帶著你和元兒一起飛出去。」

  顯然這只是玩笑,以當前的技術水平,王詡根本做不到。

  察覺到妻子的擔憂,王詡將臉頰湊了過去。鼻尖輕觸鼻尖。

  「別亂想了。相信我,會有辦法的。」

  他當然有辦法,而且確信自己的辦法。阿季喃喃道:「如果...妾身是說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良人會捨棄百姓帶著妾身與元兒離開嗎?」

  屋內靜悄悄的,這個問題王詡沒有想過。如果較真起來,他會選擇逃跑。畢竟,死守戚城在他看來僅僅是姬蘭給出的一項任務,只要做到不辜負對方,將城守至最後一刻已是仁至義盡。若是把自己與阿季的小命也一同搭了進去,他可不認為自己有這麼偉大。

  衛國與他不過是當下的棲身之所。知曉三家分晉,秦國橫掃六國的歷史。王詡再不濟,也要在這歷史洪流之中抱個大腿,保家人一世太平。

  「會的。」

  嘴唇觸碰,少女的淚水奪眶而出。

  「對不起。」

  她很難過,不是因為讓夫君做出選擇,而是自己心存愧疚,一意孤行。

  「是為夫對不住你。」

  王詡看穿了少女的心思。自己更是心中有愧。他將妻子的腦袋沒入懷中,下巴抵著那順滑的青絲,淚水怎麼也忍住不了。

  曾幾何時,他也曾簡單質樸,誠實守信。

  時間就像一口染缸,單純的顏色始終逃不過歲月的蠶食與渲染。

  偽善、算計、冷漠是最終的結果,充斥著整副皮囊,像本能,更像是職業病。

  帶著沒有色彩的笑容,以最骯髒的心理揣測,凡事考慮成本與回報。

  說好厭倦了這種生活,上天給了一次重生的機會,他想做出改變,變回最初的模樣。可不知不覺又回到了這裡。如今就連自己的妻子也被算計其中,未免太過殘忍。

  「我保證再也不會了。」

  這一夜,阿季輾轉反側,夢見幼時的自己坐在草垛下哭泣,夢見君夫人質問自己為何害少君慘死,又夢見大火焚燒的雲夢,一連串的夢境讓她痛苦不堪。待到卯時喚醒王詡,為其穿衣,準備早膳,那股疲憊之感如山嶽一般壓來。

  少女強忍著倦意做完這些。憶起昨日還有些事情尚未完成。於是,又到廚房忙碌起來。

  「姐姐放著,我來。」

  姬元見她一直在忙碌,滿臉都是汗水,也就跟在阿季身旁幫起忙來。女孩學著阿季揉搓麵團:「姐姐要蒸蠻頭?用什麼餡?」

  饅頭由來已久,最初用於祭祀。饅頭內有肉餡,可當做蠻族人的頭顱獻祭神靈。和包子有點不同,保留了饅頭外表光滑的造型。

  「沒有餡兒。」

  水已燒開,阿季將搓好的饅頭放入竹屜當中。

  姬元嘟起嘴來:「沒有餡兒?那有什麼好吃的。」

  「這樣可以存得久一些。」

  古代一沒冰箱,二沒防腐劑。食物保存,全靠鹽醃。若要饅頭不變質,其實是有很多方法。比如,曬乾撒上些麵粉封存起來。

  「存得久有什麼用?吃起來還不是硬邦邦的。」

  似乎已經想像到了那硬邦邦的饅頭,咬上一口可以崩掉門牙。

  「你呀!是沒餓過肚子。將這蠻頭烤著吃,或是用熱水泡一泡皆可充飢。」

  姬元滿臉的嫌棄:「咦...元兒才不吃呢。」

  一枚枚雞蛋又被放入沸水,待到將饅頭蒸上,阿季依舊沒有停歇。幾串風乾的鹹肉、幾壇醬菜被少女挪來挪去。東聞聞,西嗅嗅,好似清理過期的食物。姬元也插不上手,只能站在一旁看著。

  「元兒!取些罐子給姐姐。」

  「好嘞。」

  收到命令,姬元一通翻找。

  「放酒具的地方找找看。」

  「找到了。要大的,還是小的。」

  「小的,多拿幾個。」

  阿季接過女孩遞來的空酒罐。忽得眼前一白,感覺天旋地轉,自己似乎踩在了棉花之上。罐子摔落,有的破碎,有的仍在地上滾動。

  「姐姐!你還好吧?身子哪裡不舒服了?」

  若非依著立柱,少女已然摔倒。姬元攙扶著她,小鞋子踢開地上的碎片。

  「無礙!昨夜沒睡踏實,休息片刻便好。害妹妹擔心了。」

  「死衛詡!臭衛詡!」

  女孩小聲咒罵起來,覺得這一切都是王詡害的。明明阿季姐姐的身體一向很好。阿季頓時臉紅。

  「不關良人的事。」

  「姐姐總是袒護衛詡。」

  阿季說過她,在姬元的腰上輕擰了一下,隨即二人便嬉鬧起來。

  快到巳時,府中婢女急匆匆的跑來通報。說是安置傷兵的醫館發生了混亂,有女官被士卒毆打。阿季聞聲連忙趕了過去。姬元不放心她,於是也跟了上去。

  來到城西一處露天的院落,還未入門便聽到吵鬧之聲傳來:

  「我兄弟不過腹瀉而已,前些天還與我一同值守,好端端的,如今你告訴我他已病危?開什麼玩笑。」

  「是啊!是啊!你到底會不會醫治?好端端的人被你醫成這樣?你得給個說法。」

  「我等兄弟守城不惜性命,如今染上一點小疾,便險些丟了性命。依我看,是你不捨得用藥救治,有意害我兄弟性命。」

  一群士卒把這裡堵得水泄不通,阿季一邊喊著「讓開」,一邊擠入人群。

  「賤婢!我兄弟若有什麼閃失,乃公要你陪葬。」

  來到人群的正前方,一名軍官正拎著一女子的領口,像是在拎小雞。而那女子一頰通紅,身體懸在空中,雙腳不停的擺動,掙扎得十分痛苦。

  「住手!」

  阿季一個健步沖了過去,攔腰抱起那將要被拋飛的女子。圍觀的人群隨之安靜下來。女子哭哭啼啼,滿是委屈:「夫人!夫人!」

  「別哭,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何事?」

  「夫人容稟,有一士伍腸胃有疾,腹瀉、嘔吐不止,發熱數日,應是瘧病。營中多有患此病症者。夫人曾交代過,霍亂腹痛垂死之人當以藿香、橘皮入藥。可如今城內哪兒還有藥材?婢子便以土方尋得甘梨煎煮,一連三日餵那士伍服下。病症無減反增,如今那人氣息孱弱,已無生色。」

  城中多有地窖,像鴨梨這樣的水果,保存得當的話是可以從冬季一直儲藏到開春的。也難為這女子可以想出這樣的辦法。

  得知城內沒有藥材,士卒們譁然一片。阿季沒有解釋什麼,而是讓那女子引路,帶她去看病患。鬧事的士卒緊隨其後,一行人走入一處屋舍,裡面整整齊齊的鋪滿了草蓆,病者皆是躺著。有人呻吟,有人嘔吐,空氣中瀰漫著惡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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