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病因(下)


  「將門窗打開。思兔閱讀520官網��

  古人生病,最怕傷風。越是病重,越是悶得厲害。阿季受王詡薰陶,自然曉得通風的重要性。

  來到那名士卒身旁,女子將他喚醒。士卒面色蒼白,嘴唇乾裂,已有嚴重脫水的跡象。阿季吩咐道:「抬起此人雙腿。」

  掀開病人身上披著的毛皮,女子將其雙膝攏在一起,拿捏著力道向上抬。阿季則伸手在那男子身下的床褥上摸了摸。病人好似掙扎,呢喃著開口:「使不得。使不得。」

  聲音微弱,但周遭之人聽得清楚。

  「保持乾燥,不可使肌膚潰爛。」

  隨說此時男女之防,還未盛行,但阿季屈尊降貴來做這些事情委實讓人大跌眼鏡。先前鬧事之人此刻也不由得心生敬佩。

  看著少女細心的看護病人,將每一步認真檢查。一些明事理的士卒心裡明白。先前那女子並無錯漏。要怪也只能怪這世道。生於亂世皆是命數。

  阿季查看了那男子的舌苔,舌頭煞白,柳眉微微蹙起。

  「病者可有嘗生硬之食?」

  前往🎇sto🍀55.com閱讀更多精彩內容

  「回夫人。無,偶爾飲生水。」

  頓了頓,俯下身,輕聲向病人詢問:「可有他處不適?」

  「呃...小人目前常有光影在動...似蟻...在爬。」

  觀其人,眼窩深陷仍有淚漬。翻開對方的眼皮,瞳孔細小,眼白之上布滿黃色的異物。仔細看去,還有細微的東西在蠕動。

  「司命所屬。籌備後世吧。」

  阿季沒有避諱,周遭片刻沉默後,一陣鬼哭狼嚎。

  「季弟吶!」

  想來這將死之人是那軍官的弟弟。如今他再有不滿也只能暫時壓下。畢竟,死者為大。哭嚎了一會兒,軍官與人將自己的弟弟抬走。看來是要將其安置在家中,陪伴他走完人生的最後一刻。

  鬧事之人散去,阿季一連又檢查了幾名同樣症狀的病人。她斷定引起這類病症的主因是食物,但是詢問了許多病者,得到的結果卻是五花八門。為了安全起見,阿季命此處的婢女將傷者與患有瘧病之人分置在不同的病房。

  她繼續嘗試,看看是否能找到根除瘧病的方法。如今之計,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憑藉著所學的知識,阿季開始配藥,配好幾副後,交給婢女。

  「試試以滑石入藥,慢火煎煮。」

  似乎不大滿意,讓又加入了一味新藥,婢女問道:

  「取用幾何?」

  「二錢。待病者服下,若腹瀉止,可用四錢。」

  交代完事情,身子有些飄忽。阿季強忍著不適,隨婢女一同到院外煎煮藥物。走到水井旁,她順手拿起水瓢,從剛打上來的一桶井水中取了半瓢,飲下。

  甘冽的井水,順著喉嚨直入腹中。一股涼意令得整個人都清醒了不少。阿季一連喝下幾口,喘出一口濁氣。舌尖微微舔舐嘴唇。

  之前喝的太急,那水瓢之中似落入了灰塵。

  手指在唇上輕抹,目光撇向指間。幾粒白色的塵埃,小之又小。若非細細感觸,根本無法察覺。阿季舉目四望,周遭沒有樹木亦或是花草。

  當下正是春暖花開的時節。一陣微風拂過,一股莫名的情緒湧上心頭。感覺某些記憶被喚醒,可怎麼也想不起來。

  目光旋即又落向那水瓢與木桶,似乎打從心底便不相信,想要否決那股不安與莫名的情緒。

  或許木瓢與水桶是新做的,沾些木屑也很正常。

  內心越發的慌張,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姐姐!姐姐!」

  有人在呼喚自己。聲音在耳邊迴蕩,飄忽不定。視線變得模糊。有什麼東西在面前晃動,十分的耀眼。仿佛沙沙的樹葉,耀目的光斑。

  她伸出手,感覺身體不受控制,隨時都要栽倒。

  內心仍在尋求答案。到底是什麼?雙眼疲倦,緩緩閉合,最後一絲光明勾畫出的人影好似仇由子靜。她伸出手,拉著自己欲要墜落的身體。

  太行山東麓,淇水繞行,山水旖旎。戚城依山傍水而立。城外五里,向西北行,漫山竹海覆蓋了太行山的一角。《詩經》衛風有雲,「瞻彼淇奧,綠竹猗猗」。如今黃河古道尚存,淇水之畔便是這番充滿生機的景色,滿眼皆是翠綠。

  入竹海,登高山,有潺潺溪水亦有嶙峋怪石。一處竹林遮蔽的地方,隱秘的洞窟散發著陰冷的氣息。洞窟外的石壁與地面布滿了苔蘚,許是無人問津。若能留下一方腳印而被人發現,或以為那洞窟之中藏匿了寶貝,亦或是有得道高人居於此處。

  「此處陰森森的,你確定我們沒有走錯?」

  聲音有些尖酸。闊別已久的矮子此刻正向洞窟內張望。形影不離的胖子憨憨的,在原地跺腳。

  「有蛇。我討厭蛇。」

  越琴一手快劍自古琴中抽出,划過那青色的小蛇,一截兩段。

  「進去看看不就行了。」

  老蠱無所畏懼,抖了抖拐杖。身上的瓶瓶罐罐叮咚作響。

  「要去你去。老子可不去。萬一滑倒,墜入暗河,那可沒得救咧!」

  騎在胖子頭上的矮子,感覺身下之人踉踉蹌蹌。老蠱作勢要走:「那便回去。」

  矮子急了:「那可不行。放完這處,穩妥一些嘛。」

  從胖子身上下來,他嬉皮笑臉的準備開路。鞋子在那青苔之上試探著踩了幾下。

  「真滑!」

  果然如他所想,這鬼地方不容易行走。

  隨即命令胖子去拔竹子。他打算一路掃進去。折騰了一刻鐘,點了火把,一行四人排著火車慢慢向洞窟內推進。

  「你可要抓緊我了,為夫若是死了,你便成了寡婦。」

  越琴牽著一根繩子。繩子系在矮子的腰上。前方掃地的矮子此刻就像小狗一樣,汪汪個不停。女子像哄孩子一般,聲音溫柔的答道:「好好好,妾身抓緊。」

  「你可不能改嫁,記得逢年祭拜。」

  胖子不安的晃動著火把,頭頂石壁時常有水滴掉落。

  「肅靜!」

  老蠱不滿,敲擊著自己的拐棍。夫妻二人立馬閉嘴,胖子則一動不動。

  「到了。」

  「有水聲。」

  矮子欣喜的查探四周。不久後,找到一處塌陷的岩石。矮子趴在那岩石邊,向下探腦袋,「咕咚」咽下口水。

  「胖子!後退。後退。」

  這處塌陷的岩石實際是一片破開的岩層。經歷水流與歲月的洗禮,下方早已鏤空。站在上面向下看,就如同站在斷橋之上俯視下方。沙沙的流水聲渲染出置身絕地的恐懼。不禁讓人有種錯覺,在那深邃之處,有一台老舊的黑白電視機,跳動的雪花鋪滿屏幕。這便是他們此行尋找的暗河。

  據當地老者說,山中暗河連通了戚城水脈。但凡打井,只要挖到片狀的岩石,下方必有水源。

  既然找對了地方,一行人便行動起來。越琴接過胖子的火把為老蠱照明。胖子退至後方,拽著矮子保命的繩索。老蠱則叮了咣啷一同摸索。聲音似有魔性,聽得矮子汗毛倒豎。

  「喂喂!你小心點。老子還沒活夠呢。」

  黑色的小瓦罐上套著網繩被老蠱從身上取下。矮子賊溜溜的小眼神隨那瓦罐誇張的繞了幾圈。老蠱拿著東西沖他示意:「要不要試試?」

  「嘶...咳...」

  倒吸涼氣,乾咳,不知是拒絕還是猶豫?

  「唉,你可想好了。此地乃最後一處。老夫若是你,一定把握機會。」

  老蠱搖著頭,循序善誘道:「哎呀!今後與人飲酒吹噓。嘖嘖嘖,毒殺一城之人,這底氣都不一樣了。」

  矮子一咬牙,鼓起勇氣道:

  「你說的對。能吹一輩子。」

  接過那黑色瓦罐,不過三秒。

  「誒呀!夫人吶。我若不小心中了蠱毒,你可要為我報仇啊。」

  滿臉寫著嫌棄。手抖得如篩糠一般。矮子深吸口氣。一手端著瓦罐,一手小心拔開蓋子。蓋子的頂端墜著一隻小木勺,一顆不知名的獸牙以及羽毛等飾物。蓋子下方則扎著破布,用於密封。感覺那上面沾滿了蠱蟲卵。老蠱看不下去了。

  「慢點,這玩意可金貴著呢。放三勺,毒死個百八千人不成問題。」

  「老東西!你不早說。」

  眼下,矮子如果去拿木勺,一不小心就會碰到那破布。他可不敢嘗試。

  「老夫下了三次,難道你小子從來都不看的嗎?」

  「看什麼看?躲你還來不及呢。」

  騎虎難下,矮子只能硬著頭皮上了。他如撒鹽般,將瓦罐之中的蟲卵倒出。一抖,兩抖...

  「住手。快住手。」

  原本僅剩半罐的蟲卵,當下已經見底。老蠱肉疼不已,一把奪過自己的寶貝。

  「你是要衛人死絕嗎?」

  「哼!死再多也無妨,咱們是來報仇的。」

  矮子甩了甩手,感覺很有必要洗個幾十遍。以防萬一,雙手耷拉在身前,生怕觸碰到自己的衣服。

  「走嘍!走嘍!」

  視線再次回到戚城少司馬府。此刻,十指相扣的二人正靜靜的躺在那兒。屋內檀香裊裊,王詡看著頭頂房樑上的蛛網,自言自語:

  「人的命運當真是奇妙。來來去去,逃不出命運的網。我一直在想,自己是誰?為什麼會來到這裡?既然上天給了我重生的機會,總不會就這麼無聊的再收回去吧?這一世,我只想平平淡淡的度過。有你陪伴就夠了。」

  手握得太緊,掌心滿是汗水。而他沒有鬆手,也不願鬆手。

  「水...水...」

  微弱的聲音令得王詡狂喜不已。他急忙鬆開阿季的手,跳下床榻:

  「來了,來了。」

  取來清水。他一手端著碗,一手拿著小木勺,將水遞到妻子的唇邊。恢復了些許意識,阿季努動著紅唇,急欲開口:

  「水...水裡...」

  沒等話說完,那木勺撥開她的櫻唇。一勺水便灌了下去。阿季痛苦的輕咳。

  「慢點喝,別嗆著。」

  於是,第二勺,第三勺接踵而至。她有種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既視感。任憑自己怎麼掙扎,也抵擋不住夫君的熱情。最終,只能抿起嘴唇,鼓起腮幫,死死的抵抗。

  「怎麼了?不好喝嗎?」

  發現了自己這小妻子奇怪的表情。王詡端起碗,也嘗了一口。

  「是有股淡淡的銅味,別喝了。」

  水中還帶著微弱的酸,感覺像是銅鏽。

  「你等著,我去打水。」

  王詡這現代人當然不習慣喝生水。於是,取來泡茶的水。他怕妻子等得著急,便將青銅器皿中的涼白開直接端了過來,或許是放置了一段時間,生出了些水鏽。

  然而,虛弱的阿季此時只想告知王詡,城中的水井被人投毒。

  「水裡有毒。」

  終於,四個字艱難的從阿季口中蹦出。木碗「噹啷」摔在地上,王詡腦子裡一片空白。

  「來人!來人!快來人吶!」

  屋外、院外的侍女與護衛都被王詡的喊叫聲驚動。立時,便有十數人沖了進來。

  只聽王詡語無倫次的說著:「快去請醫生。不,郎中,不,大夫,不不,醫者。總之,會治病的人都給我找來。」

  見主人焦慮至此,一幫侍女與護衛各個如熱鍋上的螞蟻,擁擠著奪門而出。待人走後,王詡趴在榻前,焦躁的,眼淚與鼻涕橫流:「阿季!你別嚇我。感覺怎麼樣了?哪裡疼?」

  感覺面前之人隨時會七竅流血而亡。

  原本內心抓狂的阿季,此刻見丈夫不顧惜自己的性命,而是一味的對自己噓寒問暖。心中的鬱結也隨之消散。轉而,是莫名其妙的享受。享受這種被心愛之人緊張的感覺。

  「姐姐!你別死啊。」

  片刻的享受,卻見一隻可愛的小蘿莉哭哭啼啼的跑進屋來。

  剛才的動靜同樣也驚動了姬元。女孩向驚慌的護衛打聽情況,被告知夫人病危,少司馬廣招城內醫者前來救治。

  內心是不解的。不是暈倒了嗎?這怎麼就病危了呢?回想起早間,阿季還通知人家,司命所屬。這才過去多久?自己便被司命收去了性命?

  氣氛嘛,就是人抬人。一個人哭,或許沒什麼感覺,但兩個人哭就不一樣了。王詡見女孩哭得比自己還傷心。那豈不是說,自己對阿季的感情還不如姬元這小丫頭片子。於是,哭得更是撕心裂肺:「都怪我。都怪我。阿季!你別死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