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市九中地處郊區,周圍能供學生玩耍的地方不多,只是在這樣大的雨里找地方,還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林少珩根本不認得路。思兔閱讀

  雨是斜著的,他打著傘,身上還是被打濕了,腿上的舊傷受了風,他疼得在大雨中瑟瑟發抖,踉蹌難行。幸好胃已經不疼了,不然會更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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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找著找著,忽然想到他們那麼多人,如果都沒有帶傘怎麼辦?小緣的朋友也不能淋雨的,他們都是小緣很重要的人。

  這樣想著他進了一家商場,多買了三把傘,裝在袋子裡。

  從商場裡出來,林少珩又轉了兩條街,終於找到了張晴雨說的那家KTV。

  前台看到他渾身滴水臉色慘白的樣子,愣了好半天沒問他找哪個房間,而是問他需不需要幫助。

  林少珩咳嗽了兩聲,嘶啞地說:「你好,我找小緣。」

  「呃……抱歉我們這裡沒有實名登記的,您知道她在哪個房間嗎?把房間號告訴我,我讓人帶您過去。」

  實名登記。

  房間號。

  林少珩根本不明白。

  他只能絞盡腦汁,努力地向前台表達,剛才是不是有很多學生一起過來了?

  可是這個描述對於前台來說實在太籠統了,前台只知道今天市九中期中考結束,有一大波一大波的學生來唱K放鬆。

  林少珩又努力地描述,那群人當中有一個女生長得很漂亮很漂亮的。

  前台一臉無言,看著他的眼神已經有些怪異了,就讓他給「小緣」打個電話。

  林少珩恍然大悟,可是翻遍全身上下也沒找到手機。

  前台皺著眉頭,和旁邊的保安對了對眼神。

  林少珩沒找到手機,就想試著進去一間房一間房地找,卻被保安攔住了,他解釋說他只是進去送傘,可是一身黑衣人高馬大的保安卻把他攔得死死的。

  一來二去,保安不耐煩了,就用力地推了他一把,壯碩的手掌直接拍在他的胸口上:「神經病吧你?!」

  林少珩心臟本來就脆弱,根本受不住這樣大力的推撞。

  踉蹌著往後倒去,他想試著抓住什麼,卻連抬手都來不及,就直接跌到了地上,心臟像被刺穿一樣的疼。

  保安還在罵罵咧咧:「碰到神經病了嗎,真是倒霉,找幾個人弄他出去!」

  前台也是滿臉嫌惡:「大概真是的。」

  林少珩用力咽下喉間的腥甜,頂著眼前的昏黑費力地爬起來哀求他:「那我…咳咳、不進去行嗎,我在外面等。」

  「那隨便你!站到那邊去!」保安不耐煩地指了一個黑漆漆的角落。

  「謝謝…」

  林少珩蹣跚地走到那裡,連站都站不住,只能扶著牆坐下來,動作極慢,生怕牽得心口更痛。

  他掏出最近一直都備著的紙巾,用力的壓住了唇角,低低地咳出堵塞在氣管的腥甜,才覺得呼吸順暢了一些。

  把沾了血跡的紙裝進口袋,他想起來,剛才那個叔叔說,他是…神經病。

  他是…神經病嗎?

  所以他這樣的…叫做…神經病,對嗎?

  大廳里也是開著空調的,林少珩身上的衣服濕了一半,就那樣坐在地上,冷得瑟瑟發抖,面色灰白。

  好想小緣…好想她。

  —

  「服務員,388來五份牙籤牛肉。」

  「好的。」

  張晴雨完成點單大任,準備揮揮衣袖走人,卻有人喊住了她。

  回頭一看,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少珩!」張晴雨疾走幾步過去,「你怎麼在這裡??」

  林少珩步伐慢極了,聲音又輕又沙啞:「晴雨,外面下雨了,你們有傘嗎?」

  「我們有啊,怎麼了?」張晴雨覺得林少珩有些不對勁,可是又說不出來具體是哪裡不對勁,只覺得他臉色比平時差了一些。

  「有、有傘啊。」林少珩呆愣地垂下了眼睫。

  那幸好…幸好他沒有進去,不然純粹是給她添麻煩了…

  「你來找宋緣的嗎?我去叫她。」

  「晴雨不用了!我…我是想來送傘的,你們有了就不用了,不用叫她了。」林少珩站了起來拉住張晴雨,沖她一直笑,眼神卻有些空洞,「也…不用告訴她我來了。」

  她會不高興的。

  張晴雨皺眉道:「你和宋緣怎麼了?」

  林少珩輕輕地抿起嘴唇,搖了搖頭。

  「她欺負你?」

  「沒有什麼的,晴雨你快回去玩吧。」

  林少珩說著,拿著了那個裝了好幾把雨傘的袋子,又對張晴雨笑了笑,擺了擺手,示意她回去。

  不知道為什麼,他笑起來的樣子讓張晴雨心裡堵得慌。

  —

  在面對別人的時候,林少珩一直都是喜歡笑的,不論他前一秒在做什麼,只要和別人四目相對,他就會下意識地笑起來,唇紅齒白,明眸善睞,笑容溫暖而明亮,幾乎形成了一種條件反射。

  張晴雨很早之前就意識到了這一點,但都是單純以為他天性溫柔可愛,習慣性地要對別人好,但是那天在揚聲KTV,她能看得出來,他的笑裡面,明顯有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也許以前也是一直有的,只是他拼盡全力去掩飾住了,而那天他太累了,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掩飾了。

  能讓自己看起來完全不像一個剛剛咳過血的人,他就已經耗盡力氣了。

  張晴雨不知道,就連宋緣也不知道,林少珩這個習慣是林海洋讓他養成的。

  那時候,林海洋還是有工作的,公司組織員工旅遊,為期一周,可以攜帶子女。因為林少珩沒有人照顧,林海洋只能把他一起帶過去。

  那時候,林少珩一直在發燒,吃不下東西,也打不起精神,看到父親的同事,喊人的力氣都沒有,更別提和其他的孩子玩耍。

  他怕別人看了他像父親一樣覺得煩,總是找人少的地方待著,這樣咳嗽的時候也不會吵到其他人。

  漸漸地就有人和林海洋說,你家孩子性格也太孤僻了,都不笑,也不帶理人的,得好好教育啊,再給他找個媽媽吧。

  林少珩看到父親陰沉的臉,特別害怕,拽著他的衣袖,四五歲的孩子嗓子啞得像個老人,卻還在極力跟他解釋:爸爸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很難受,爸爸你原諒我。

  林海洋當時沒有說什麼,可回家後,他還是打了林少珩,還是說了很多難聽的話。

  林少珩疼的直哭,一直乞求父親的原諒,林海洋卻扇他一巴掌,叫他笑。

  林少珩就拼了命地笑,可是林海洋還是接著打他,說他笑得難看。

  最後,林少珩承受不住昏死過去的時候,嘴角還是咧開的,還是下意識地在笑。

  —

  宋緣晚上十點半回到家,把自己從頭到腳翻了個遍,悲劇地發現沒有帶鑰匙,這個點,林少珩應該已經睡了,就算他沒有睡,她也不想讓他來給自己開門。

  可最終她還是不得不黑著臉敲門,不過敲了兩三下,門就開了。

  林少珩欣喜地站在門口——其實他是一直坐在門口等她的:「小緣你回來了。」

  宋緣垂著眼眸沒有看他,默默地從他身邊擠進屋裡。

  林少珩後知後覺地給她讓開一點空間,然後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臉上一直掛著討好而小心的笑容:「小緣,這麼晚才回來,你……」

  宋緣倏地回頭:「你告訴爸爸媽媽了?」

  林少珩愣了一下,急忙解釋:「沒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我是想問你餓不餓?」

  「……」

  「我…我買了牛肉回來,你要是餓的話我……」

  「不餓,我要睡覺了,你也睡吧。」

  餓不餓,就會問她餓不餓,好像她除了吃什麼都不會一樣。

  宋緣把書包放在沙發上,看到林少珩低著頭安靜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慢慢地轉身走向廚房。

  宋緣喊住他:「我不餓啊,你去廚房幹嗎?」

  林少珩好像沒聽到她說話,固執地往廚房裡走。

  宋緣上前幾步拽了他一下:「少珩,我不餓!」

  林少珩被她拽得一個踉蹌,緩慢地轉頭看她,困惑地皺起了眉,好像根本不知道她在做什麼。

  「小緣,怎麼了嗎?」

  宋緣無可奈何地再重複一遍:「我說了我不餓。」

  「哦…我聽到了,」林少珩舒展眉頭對她笑了笑,低啞地說,「我收拾一下廚房,小緣你不餓的話,就先去睡吧。」

  他並沒有大半夜收拾廚房打掃衛生這樣的習慣,於是宋緣走出廚房兩步,就又悄悄摸了回去看他。

  只見林少珩洗了手,拆了幾個保鮮袋,把灶台上好幾個裝著食材的玻璃碗套了起來。

  那裡面裝的有牛肉、香菇、魚丸、蟹柳,還有蒜片蔥末,和調好的咖喱醬。

  他把它們一一放進冰箱,又打開電飯煲,把裡面的米飯倒進了垃圾桶。

  整個過程時間很長,因為他的動作很慢,也很輕。

  做完這一切,他轉過身看到站在門口的宋緣,愣了好久才說:「小緣,怎麼…怎麼還不去睡覺?」

  他眼眶濕潤,聲音微哽,她和他不過隔了三米,她卻沒有發現。

  這時候,他的心裡是難過成什麼樣子呢?

  她不知道,聯繫不上她,他就一直在家裡乖乖地等,怕她會餓,他不敢去睡覺,守著廚房的食材,想著等她回來給她炒一碗熱騰騰香噴噴的咖喱牛肉炒飯。

  她不知道,他怕她淋雨,就冒著那樣的傾盆大雨在一個對他來說陌生又冷漠的小鎮苦苦尋找她,只是想給她送一把傘,回來的時候昏倒在樓梯口,渾身冰冷得像個死人,鄰居喊了快五分鐘才把他喊醒。

  最後,他還要裝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忍著身體的所有不適,極盡所能地討好她。

  那她又是怎麼對他的?刻意的冷漠與疏離,顯得多麼幼稚刻薄,可他還是輕聲細語地和她說話,連笑容都是蒼白單薄,小心翼翼的。

  這些,是她很久以後才回想起來的,現在的她,只是摳了摳門框,說了聲晚安,就轉身去睡了。

  和林少珩的漸行漸遠,大概就是從這一刻開始的。

  後來,宋緣真的很後悔。當時如果對他笑一笑,和他說一句我開玩笑的,其實我很餓,他就不知道會開心成什麼樣子,然後把這些難過的事情全部忘掉。

  可是她沒有笑,也沒有和他好好說話,所以後來無論她再怎麼努力,也都沒有辦法再挽回。

  宋墨告訴她:「少珩不是不愛你了,只是你把他所有愛你的力氣,全都消耗殆盡了。」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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