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以前,林少珩常常會想,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總是會那樣遭人厭棄,尤其是自己的親生父親。思兔閱讀520官網

  他很聽話,他會幫他做很多很多的事情,他會儘量待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不惹他心煩。

  就算是這樣,還是會被痛罵,被毒打,可能是在他踮著腳尖笨拙地洗菜切肉的時候,可能是在他翻著破爛不堪的童話故事書的時候,也可能是在他病得厲害縮在角落裡小聲咳嗽的時候…就被父親抓住胳膊拖到客廳,毫不留情地打罵。

  他最害怕的事情就是生病,因為父親最討厭他生病,生病的時候被打得是最痛的…父親會一直叫他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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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他大概明白了,可能他這樣的人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錯誤了。

  身體糟糕,腦袋愚笨,只會給別人添麻煩甚至傷害別人,什麼也做不好。

  什麼也…做不好。

  —

  晚上,睡夢中的宋緣忽然聞到空氣中有一股酸澀的味道,但是並沒有持續多久。

  她翻了個身又睡了一會兒,迷迷糊糊間卻是忽然想到什麼,立刻就驚醒過來。

  床頭燈被打開了一點點,她看到林少珩的床上一片混亂,而他正跪在床邊,兩手壓著一塊抹布費力地揉搓著地板,旁邊還放著一盆清水。

  穿著柔軟服帖的絲質睡衣,他佝僂著的脊背,顯得那樣的瘦骨嶙峋。

  她著急地翻身下床:「少珩,你吐了?」

  她聲音已經很輕,卻還是嚇到了他。

  他背影顫了顫,猛地回過頭來看她,滿臉蒼白驚惶的神色:「小、小緣,你醒了?我…我馬上就弄乾淨了的,對不起。」

  他用衣袖蹭了蹭臉上的冷汗,深深埋下頭去,喘息著跪在那裡更加用力地擦拭著地板。

  宋緣膽戰心驚地撲過去:「少珩你別這麼用力!我來就好!」

  他卻艱難地直起身子擋住那片實際上早就被他處理乾淨的污穢,近乎乞求地說:「小緣不要過來…很、噁心的。」

  「……」宋緣被他滿臉的驚慌和哀求嚇得止住了腳步。

  那樣的表情,她只在很多年前見過。

  就是林海洋喝得爛醉要打他,他嚇得躲在牆角瑟瑟發抖的時侯,臉上就是這種表情。

  害怕到極致,又抱著那麼一點可憐的乞求,希望父親能夠手下留情。

  可是每次都沒有用,只能換來更加殘暴的毒打。

  那時候是她衝過去,使出了吃奶的勁兒把他虛軟的身體拽了起來,帶著他逃出了那個人間煉獄,她還記得他握著她的手是那麼地用力,就像溺水之人握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那樣的用力。

  可是現在,讓他害怕成這個樣子的人,不是林海洋,是她。

  他對她,已經不僅僅是不信任,而是害怕,極度的害怕。

  他剛出院沒多久,連刀口都沒有癒合,身體虛弱胃口不佳是多么正常的事情,他卻像犯了天大的錯誤一樣驚慌失措;半夜嘔吐,不知道過程有多痛苦,他卻一聲難受也不敢跟她說,只是因為弄髒地板吵醒她,道歉的話語倒是一句也沒少。

  「小緣不要急,我很快,很快就弄好,對不起,」他唇瓣慘白哆嗦不止,看都不敢看她一眼,嘴裡一直念念有詞,「不要生氣…不要生氣…」

  宋緣覺得他的情緒有些異常,一定也是想起了林海洋的事情,因為林海洋最煩他把地板吐得亂七八糟。

  她顧不得那麼多,蹲下去想抱住他,他卻驚叫了一聲,像觸電一般,顫抖著躲開,躲到床頭櫃旁邊,嘶啞地低喊出聲:「不要生氣…求求你不要生氣,不要打…我會弄乾淨的我會的…」

  他……

  宋緣登時覺得自己如遭雷擊。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過了。

  她急急地呼吸幾口定了定神,將床頭燈開到最亮:「少珩你看清楚,我是小緣!你不要害怕,我不會打你的!」

  他意識已經混亂,根本不敢看她,只知道不斷地躲她懇求她,她一朝他伸出手,他就拼命抱著頭說不要打求求你不要打,我馬上就弄乾淨。

  他混亂地想,自己不能再挨打了,渾身上下都好痛,再挨打他肯定活不下去了,他還不想死,他還想做一些事情彌補小緣,他還不想死。

  宋緣咬緊牙關,狠下心撲過去用力地抱住了他。

  他的身體顫抖如篩糠,體溫低得嚇人,不要命地掙紮起來,骨頭硌得她疼痛不已。

  她咬牙忍耐著,撫摸著他汗濕的腦袋,一遍遍地告訴他我是小緣,我不會打你,你不要怕。

  他眼神渙散冷汗淋漓,怎麼也不肯相信,一邊掙扎一邊反覆說小緣生氣了,小緣走了,不會回來了。

  她哽咽著說:「少珩我是小緣啊,我沒有走,你這樣,我會很痛……」

  聽到「我會很痛」,他的掙扎陡然減弱,然後全部停止,他僵硬地待在她懷裡,目光呆滯地看著某個地方,喃喃地重複:「小緣會痛…會痛。」

  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他的手在半空中一頓亂抓,最終抓到了她被燙出水泡的手,像寶貝一樣小心翼翼地捧到面前,不斷地輕輕吹氣,一邊吹一邊啞著嗓子柔聲說著:「不痛啊小緣,吹一吹就不痛了啊……」

  他那樣認真地吹著,明明自己呼吸不順喘得辛苦。

  他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對她掏心掏肺盡心盡力,卻從來沒有為自己想過哪怕一點,連回報都不求。

  她憑什麼,還對他要求這要求那,明明他可以給她的全都給她了,幾乎要把他自己整個人都掏空。

  她憑什麼,還要那樣逼他,明明他一直在竭盡所能在追趕她的腳步,已經很累很累,她還要催促他,諷刺他,甚至傷害他。

  他真的已經耗盡心血拼盡全力,她卻還是不知道滿足。

  宋緣覺得心臟痛得厲害,眼淚像潰堤的江水洶湧不止,她只能用力抱緊他,用他來填滿她空虛炙熱的懷抱,這樣才能讓那種快要漲烈的劇痛有所緩解。

  吶,她的心臟是健康的,痛起來都是這樣的難以忍受。那麼他呢,一直以來心臟都是不好的,被她一次又一次地傷害,那該是怎樣的痛。

  是啊,她就是仗著他脾氣溫和到懦弱的程度,不論她怎麼樣對他,他都不會生氣,也不會怪她,才那樣肆無忌憚地向他無度索取。

  可是,她忘了,他是會痛的。

  他比任何人都能忍痛,卻也比任何人都容易被刺痛。

  是她忘了。

  他不說,她就忘了。

  —

  林少珩是在宋緣懷裡昏過去的——這種情況下昏過去並不是壞事,他的身體根本經不起那樣劇烈的情緒波動,已經筋疲力竭。

  沒有意識的人通常都很重,可是他真的很輕,宋緣把他抱到床上,就沒花什麼力氣。

  她擦乾眼淚擤完鼻涕,打開制氧機,給他戴上氧氣罩,接了一盆熱水來給他擦身體。

  不出意外,那裡又開裂了,這樣反覆出血,真的是很糟糕的。

  她仔仔細細地幫他重新處理了一遍,包紮好,再給他換衣服。

  雖然她的動作已經很小心,他還是疼得輕輕顫抖低吟,眉頭皺得很緊,卻醒不過來。

  做完這一切,她才發現自己剛才擦乾的臉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濕了,上面有淚水也有汗水。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發作過,她不敢回自己床上睡,不放心。

  於是她在炎炎夏夜裡快速地洗了個熱水澡,趁著身上熱氣騰騰的時候鑽進了他的被窩裡,伸手從他上腹繞過去,攬住他的肩膀。

  他身上很冷,下意識地往她懷裡靠,睫毛在蒼白得透明的皮膚上輕輕顫抖著,淡色的嘴唇微微地抿起,略長的黑髮柔軟地垂墜在枕頭上,樣子看起來乖巧極了。

  她覺得心裡很溫暖踏實,卻也陣陣發疼。

  將臉埋進他的頸窩裡,她小聲地啜泣起來,在他耳邊呢喃著這樣的話語:「快點好起來吧少珩,我不會再欺負你了……」

  —

  第二天要上學,宋緣起了個大早鑽進廚房做早餐,好幾次困得差點一頭栽進鍋里,恨不得直接躺在地板上補一覺。

  原來早起是這樣累的事情。

  她無法想像林少珩每天是怎樣扛著那樣的身體起來給他做早餐的。

  她並不知道,他其實每天晚上都睡不好,有時候半夜從噩夢中驚醒,都是躺在床上發著呆等天亮。

  「鹽呢…」調料瓶里的鹽不知什麼時候居然見底了,而她不知道備用的放在哪裡。

  她一通亂翻都沒找到,最終盯上了高處的櫥櫃。

  手短腳短的她,在地板上蹦蹦跳跳地努力了半天,終於摸到了裡面一個塑料包裝的東西。

  一定是鹽!

  她一興奮,拼盡全力地跳了一下,抓住了那個東西往下一扯!

  ……

  不是鹽。

  是一個黑色的塑膠袋,沉得很,她沒拿好,險些砸到自己的腦袋。

  她好奇地把它打開,頓時怔住了。

  裡面全是傘,一共三把,嶄新得很,應該是新買的,標籤都沒撕,袋子裡還裝著購物發票,大概是被水泡過,皺巴巴的,上面的字跡已經不太清楚了,但可以看得出超市名稱和購物時間。

  旺達超市,是他們學校附近唯一一家大超市。

  至於時間,她記得很清楚,那天考完試,她和少珩吵架後,丟下了他,和朋友們一起出去玩了。

  這幾把傘就是在那天晚上買的。

  他一定是出去找她了…那天那麼大的雨,平時沒有她帶著,他是不怎麼能認路的,也不怎麼懂和別人交流…他自己一個人在外面……

  他是找不到她,就回家了嗎?還是…?

  而且,為什麼要買傘呢?

  宋緣心亂如麻間,聽到了漸漸靠近的腳步聲。

  她一急,把塑膠袋胡亂紮好,跳起來將它扔回了櫥櫃。

  回頭的時候,林少珩已經站在門口,扶著門框微微喘息,純黑色的頭髮,淺灰色的睡衣,無一不襯得他皮膚蒼白身體消瘦,看著她的目光乾乾淨淨,帶著些小心。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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