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少珩…」她試探地喊他的名字,不敢就這樣隨隨便便地靠近他。思兔閱讀
四目相對,他並沒有昨晚那種過激的反應,只是愣怔片刻,輕輕眨著眼垂下眼眸,她卻仍然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手心不自覺緊張得汗濕。
他低著頭杵了半天,目光呆呆的,忽然又努力地笑著,問她:「小緣…要拿什麼東西嗎?」
好像是…不記得昨晚的事情了。
她鬆了一口氣,卻又被他那種小心翼翼的語氣惹得一陣心疼。
「鹽沒了…我不知道在哪。」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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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冰箱裡,我、我幫你拿。」他這樣說著,步伐邁得有些艱難,卻儘量很快地朝冰箱的方向走過去。
宋緣急忙背過身去,抬起頭睜大眼睛,努力地把那陣淚意逼回去。
再看向林少珩,他竟然是佝僂著脊背,悶聲趴在冰箱上,捂著腹部,臉色蒼白。
她急忙奔過去:「少珩!」
聽到她的聲音,他條件反射一樣地直起身體,臉上冷汗細密,痛楚的神情還來不及收回去,就先對她笑起來,把手裡一包嶄新的鹽遞給她:「這個…新的。」
不知道是無意的還是怎樣,他後退了小半步,拉開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她順手接過來往旁邊一放,然後趁他低著頭髮呆的時候,上前兩步輕輕抱住了他。
放任他一直這樣躲下去的話,他們之間恐怕就一點機會也沒有了。
她得好好的,抓緊他才行。
他的身體僵硬著往後縮,靠在了冰箱門上,她知道,如果不是有冰箱擋著,他一定會後退到離開她的懷抱。
所以,感謝冰箱。
「小、小緣,」他急促地開口,「我身上……」
「刀口很疼是不是?你都站不穩了,」宋緣半張臉埋在他單薄冰涼的胸口,輕聲說道,「我抱一抱就好了,你讓我抱一抱。」
她這樣說著,一隻手已經在他刀口周圍輕輕地按揉起來,那裡的皮膚緊繃而冰冷,他肯定是很難受的。
而他,一下子愣住了。
她掌心的溫度太溫暖,熱度一直上涌到心臟,原本冰冷的地方一下子有了暖意,久違得有些陌生的暖意,讓他覺得很疼,疼得眼眶一陣酸澀。
怎麼會是這樣呢?
不應該的。
不應該是這樣的啊…他不值得的。
只是因為他病還沒好,她才會這樣的吧,畢竟再進醫院的話,很麻煩,他已經花了很多錢,的確是不應該再出什麼問題了。
除了這個,他絞盡腦汁,也再想不出別的,能讓她這樣對他的原因。
就算知道是這樣,也…不捨得推開她,他知道自己這樣很自私,可是真的…捨不得。
—
宋緣自己吃完早餐的時候已經快要遲到了,但她就是不走,默默等著林少珩吃完,就算他一直讓她走她也不聽。
她怕她一走他就不吃了,或者又一個人躲在家裡吐得要緊。
等他吃完了,她緊張的問他:「想吐嗎?」
他愣了一下,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局促不安地強笑起來,支吾著說:「對不起小緣…昨天晚上是不是…很噁心?」
就那樣在睡覺的地方吐了一地,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打掃乾淨了,頭很痛,什麼也記不起來,可早上起來地板是乾淨的…是小緣收拾的吧。
真的…辛苦她了。
宋緣眨巴著眼睛,一時間都沒有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但是我…我現在不想吐,」看到她看著自己的目光帶著疑惑,他更加不安無措起來,「如果吐了的話,我會打掃乾淨的,小緣你放心,我會打掃乾淨的,小緣你快去上課吧。」
他氣息不穩,聲音低弱嘶啞,從前軟糯迷人的小煙嗓已經不怎麼聽得出來了,一下子說這樣多的話,尾音都是發顫的。
他一遍遍地跟她保證自己會打掃乾淨,宋緣才遲鈍地明白過來他的意思。
她覺得,她和他之間的交流忽然變得好艱難。
他不懂她,她也不懂他。
她背著書包走到門口,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跟在她身後,可是他半分也不敢靠近她,就那樣遠遠地站著。
她走出去,關上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又用鑰匙輕輕地把門打開,推開一小條縫。
房門是正對著廚房的,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艱難地繃直身體,從櫥櫃裡把那一袋雨傘拿了下來,動作很快,帶著明顯的慌亂。
他蒼白著臉,在屋子裡像無頭蒼蠅般轉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把雨傘又藏在了哪裡。
宋緣關上門,苦笑著嘆了口氣。
她猜想,他害怕的,不只是她發現他出去找過她,大概還會害怕她怪他亂花錢買東西之類的。
少珩啊少珩,我在你心裡,真的就這樣壞了嗎?
—
他終究是沒能瞞她多久。
某天下午他們一起出去買菜的時候,開門就碰上了鄰居李阿姨。
林少珩一反常態地沒有打招呼,還下意識地低下頭,躲避著對方的目光。
可李阿姨一眼就看到了他:「少珩啊,身體好點沒有?哎喲,怎麼越來越瘦了。」
宋緣皺起眉頭,不記得自己告訴過她少珩進了醫院動了手術:「阿姨,您怎麼…」
「我好了,謝謝阿姨,」林少珩忽然倉促地應著,甚至一反常態地拉宋緣的衣袖,「我們走吧小緣。」
「那就好,唉,小緣吶,你得好好照顧少珩,那天他就倒在這兒,」李阿姨指了指樓梯,「渾身上下濕嗒嗒的,叫了好半天才醒的呢!」
宋緣呆呆地聽著,林少珩在旁邊近乎哀求地說小緣我們走吧,她恍若未覺,只有李阿姨閒話家常般的聲音在耳邊縈繞不去。
等她回過神來,李阿姨已經走遠了,眼前只有林少珩蒼白而模糊的笑臉,她感覺到自己的衣袖被他攥著,很輕很輕,怕被發現似的。
「我們走吧…小緣。」他說。
到了這個時候,他還是怕她知道。
可是她沒有辦法再裝做不知道了。
有些問題,不能再一直逃避下去了。
「少珩,考完試那天,你出去找過我對嗎?」
知道已經瞞不住她,他神色一黯,放開了手,乾裂失血的唇瓣微顫著,卻半天才發出輕微的一聲「嗯」。
沒等她說話,他就急促地解釋起來,緊張至極,語無倫次:「但是小緣,我不是…我不是要去…打擾你們,是那天外面下雨了,我是想給你送傘,送完我就走的,我不是,我…」
不會打擾你們。
送完傘就走。
他到底把自己當成什麼了,連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工具都算不上,靜悄悄地來,不說一聲就走,明明只是想給她送把傘,還覺得自己是在幫倒忙添麻煩。
宋緣忍著心裡的酸疼,強笑著問:「那你怎麼沒有找到我?」
「…啊?」他呆愣地偏了偏腦袋,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竟不知道怎麼回答,「我……」
支支吾吾地「我」了半天,他最終吐出來一句:「我…找不到,就回家了。」
宋緣閉了閉眼,不敢去想他「找不到」就「回家了」這輕描淡寫的幾個字下面,掩藏著的是怎樣的艱難與無助,她這幾天已經想過無數遍,每想一次都像自虐似的,揪心扯肺的疼。
「你…你那天是不是很難過?淋了雨昏倒在樓道里,很難受吧,我還那樣對你…」宋緣澀聲說著,像是在跟他說話,卻又更像是對自己的拷問。
林少珩臉上一直強撐著的單薄虛無的笑容,此刻終究是維持不住了,僵硬著慢慢消失。
那一天對他來說,的確是很難熬的一天。
難受嗎?難受的,身體,還有心裡,都是難受的,而且從那一天開始,每一天都過得很艱難,害怕失去她的恐懼,像千千萬萬隻惡毒的蟲子,在他渾身上下放肆啃咬。
有很多時候,他都想過要跑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安靜地死掉,這樣就不會再惹她生氣難過,也不會再看到她冷漠厭煩的眼睛,更不會面對她喜歡顧其遠這樣的事實,他真的接受不了。
因為他…喜歡她。
所以他不甘心地,在她身邊繼續苟延殘喘著,求她原諒,等她心軟,想找個機會告訴她這個事實。
可是…媽媽的一通電話,讓他知道沒可能了,一切都,沒可能了。
他和她之間,不可能的。
他永遠都…配不上她。
如果那一天…他沒能從那樣的大雨里走回來就好了,那樣就不會有後來對她那麼多的傷害,也不用面對這樣龐大的絕望。
對他和她,應該都是很好的,不會像現在…
現在,她眼睛紅紅的,裡面水汽迷濛。她真正難過的時候是這樣的,想哭但是拼命忍著,大哭大鬧的時候反而沒有那麼難過。
所以他又讓她難過了。
為什麼呢…明明已經儘量地…不去煩她了,為什麼還會這樣呢…哪裡出了問題?
他該怎麼辦…
「小緣你別哭…」無措地,他顫聲開口,枯瘦的手指展開又蜷縮,卻始終不敢像以前一樣隨隨便便地幫她擦眼淚,最終卑微地垂在身側,「你…你沒有錯,是我…」
看,他連解釋都不知道怎麼解釋,從來都是這樣蒼白而沒有說服力的話語,讓人厭煩。
「是我的錯。」
「不是的…我…」
宋緣鼻音濃濃,突然就耍起無賴來:「是我的錯!這個你不許搶!」
突然被吼,林少珩愣怔地呆呆地看著她,臉上無意識地浮現出類似於委屈的表情,這讓宋緣再也克制不住,湊上前抱住了他——其實她真的恨不得親他一下,然後再輕輕地咬一咬,把那兩片灰白乾涸的唇瓣啃出一點血色來。
可是,現在能抱抱他,她就已經開心得不得了,他體溫偏低的清瘦身體,他身上一直有的淡淡皂香,讓她沉溺於他不算厚實的胸膛,流連忘返。
這些天來,她一有機會就會占他的便宜,能摸就摸,能抱就抱,如果可以,真的是一刻也不想放手。
「少珩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丟下你了,」她喃喃地說著,「你也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她的話到耳朵里,變得輕飄飄的,他很渴望地想抓住一點什麼,卻又很快就不見了,仿佛剛才只是他的幻覺。
不會再…被丟下嗎?
其實不能說是丟下啊,他本來就是她生命里可有可無的存在,來或者去,都只要她的一句話就可以,怎麼樣都沒有關係的。
可是,如果真的可以一直在她身邊,那樣真的…太好了。
被她抱著的人久久沒有出聲,身體戰戰兢兢地瑟縮著,緊繃著,她只能聽到他心臟砰砰地跳得急促而沉重。
「好不好?」
「……」仍然沒有回答。
宋緣一陣心塞,雖然她很明白現在的他是逼不得的,什麼都只能慢慢來,可還是難免覺得有些挫敗傷心。
她難得跟他說這麼浪漫的話啊,真是的。
就在她以為他不會回應的時候,頭頂上突然傳來他低啞的聲音,帶著點輕微的哽咽:「我…不會離開小緣的。」
至於她離不離開他,那是她的權利。
她頓時心滿意足眉開眼笑,將他抱得更緊了些:「哎呀,就知道少珩最好了。」
溫暖而柔軟的身體更深地埋進了懷裡,整個胸口充實起來的感覺讓他心尖一痛,匆忙抬手,慌亂地擦掉了眼角溢出的滾燙液體。
這樣就夠了。
無論是她為了什麼,無論以後會發生什麼,他只要回想起這一刻,就會覺得再幸福不過了。
人與人之間的差距究竟能有多大?有些人,窮極一生在追求著更幸福的生活,而有些人,一點點的幸福就能依賴著活上一生。
這也是,她和他之間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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