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放學回家的路上,宋緣忽然在一個分岔路口停住,有些不好意思地對林少珩笑了笑:「少珩,你先回家好不好?我有點事。思兔閱讀sto55.com」
林少珩愣了一下,立刻點頭:「好,小緣晚飯想吃什麼?」
「……」宋緣有點不開心。
他居然不問她去哪,也不問她什麼時候回家,這麼爽快利落地就答應了,以前明明都要問好幾遍的。
ѕᴛo𝟝𝟝.ᴄoм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不過不問也好,畢竟她是要去處理廣播站的那些破事情。她覺得她和少珩之間的問題,至少有一半是因為廣播站。
那次的事,是祁越學長幫忙,想出了「其實播音員是在廣播站裡面看電視劇」這樣的理由,搪塞過去了校領導,站長也就不能拿她怎麼樣。
可是她不想再回去了,只要想起那些學長學姐看少珩時鄙夷的眼神,她就再也不想回到那個地方。
今天回去,就是做一些交接工作,做完她就走人,再也不回去,路過都不會再路過。
她捏了捏他的手心,笑著說:「吃炒飯吧,我很快就回去,你切好菜,我們一起做!」
林少珩也跟著她笑起來,輕輕地說:「好。」
她走的時候,他一如既往地站在原地目送她。
她走著走著,忽然想回頭看看他,就看到他瘦骨支離地站在她身後,背對著陽光對她一直一直地笑。
那天的陽光真的太耀眼,他整個人嵌在那樣浩大華美的光芒里像是透明的,一點都不真實,仿佛下一秒就會被淹沒。
她沒由來的心慌意亂,邁開步子就小跑起來,跑回他面前,鑽進他懷裡——她克制了力道,怕會撞痛他。
林少珩沒有想到她會這樣,更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這樣,只是克制不住的喜悅和滿足卻是那樣真真實實地湧上心房,他激動又彷徨,呼吸急促起來,忍不住笨拙地伸手,攬住了懷中小小的身體。
很久沒有抱過她,好像都不知道應該怎麼做了,他不知所措地喊她的名字:「小緣…小緣?」
「少珩…等我回家,我很快就回家。」她在他懷裡說著,聲音有點悶悶的。
「…好啊。」
聽到他認認真真的回答,宋緣忍不住將他抱得更緊,眼角微微濕潤。
她能夠想像,以往的每一次她走的時候,他都是這樣,一直站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傻傻痴痴地笑,一直到再也看不到為止。
他一直都在看著她走,而她從不曾回頭和他揮手微笑,他怎麼可能會有安全感。
他把她的背影留給他自己,卻將自己全都給了她。
—
林少珩走到江邊,先是看到了郭小米,然後就是那天那群翻牆的男生,他們看到他,臉上的神情紛紛變得冰冷,帶著顯而易見的輕蔑和諷刺。
他腳步一頓,握緊書包的肩帶,愣了片刻,還是走到郭小米麵前:「郭同學,田同學呢?」
郭小米和秦飛(也就是飛哥)對了對眼色,對林少珩說:「林少珩,你是不打算跟悠悠道歉了是嗎?我看你到現在對她也沒有一點歉意。」
郭小米連發珠炮般犀利的語速讓林少珩有些猝不及防,他努力地聽著想著,反應過來對方的意思才吃力地解釋:「…不是的,我、我有一些事情想要和她說清楚……」
「你現在才想說清楚?我看你根本都不想承認你弄傷她的事實,連宋緣都被你蒙在鼓裡吧!!」
「我…」
林少珩的臉色在聽到宋緣的名字之後就變得慘白,還沒來得及說話,腹部忽然挨了重重的一腳,他跌倒在地上,覺得自己五臟六腑瞬間都絞在了一起,喉中腥甜,眼冒金星。
秦飛居高臨下地怒罵道:「你他嗎早幹嘛去了?!現在才說?!」
他抓住林少珩的衣領,硬生生地把他從地上提起來:「真沒見過像你這麼窩囊的男的,做了還不敢認,腦子有毛病就好好蹲家裡,別出來禍害別人!還是老子看上的女人!」
說完他一個抬腿,堅硬的膝蓋再次撞上林少珩柔軟而脆弱的腹部,沒等林少珩緩過勁來,他又是一腳毫不留情地過去。
劇烈的痛苦像洶湧的海浪,滔天的驚雷,一波又一波,毫不間斷地擊潰林少珩薄弱的意識,他艱難地乾嘔咳嗽,汗水像傾盆大雨般從額頭淋漓而下。
然而比身體的疼痛更難以忍受的,是秦飛接連不斷的斥罵,像一根根鋼針,從耳朵鑽進去,毫無停滯地就捅到他心底里。
「你說話!你早幹嘛去了!她那麼喜歡你,你不喜歡倒是早跟她說清楚啊,你早幹嘛去了?!」
林少珩臉色灰敗得可怕,蒼白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話,只是撕心裂肺地嗆咳著,仿佛整個肺都要咳出來。
郭小米沒想到秦飛會這麼失控,急忙制止他:「你冷靜一點,他剛剛出院,你這樣會出人命的!」
其他幾個男生衝上來,把秦飛拉開了。
林少珩像斷了線的木偶,頓時跌坐在地上,揚起一片灰白的塵土,枯瘦的手捂著絞痛不止的腹部,單薄得像紙片一樣的身體猶在抽搐著,郭小米看得心驚膽戰,覺得他下一秒就會整個人崩潰地爆裂開來,變成無數的碎片。
他似乎意識有些混亂,摸到了在打鬥中掉落在地的背包,怕冷似的蜷縮著身體,說著些她聽不懂的胡話。
她覺得有些慌了。
秦飛咬牙切齒地看著林少珩:「搞笑得很,我根本沒出什麼力!他可真會裝!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噁心的人!」
郭小米氣急敗壞地擋在林少珩面前防止秦飛的突然發作:「裝什麼裝啊,你都知道他是傻子了傻子懂裝模作樣嗎?都跟你說了克制一下先不要動手,現在你也差不多該解氣了吧,我們快走吧!」
「走個屁,事情都沒有解決,你真以為老子打他只是想要解氣嗎?!」
「我知道,可是…」
「飛哥,人越來越多了,快走吧!」
「先走吧,他也跑不到哪兒去啊!」
「就是,改天再說吧,現在他一副神經病發作的樣子,我們也拿他沒辦法啊…」
「你們要是怕死就滾,我今天非得…」
「秦飛!!」郭小米忍無可忍地吼道,「你就算是把他打死,也改變不了悠悠不喜歡你而喜歡他的事實!!」
「你他媽給我閉嘴!!」秦飛的臉色頓時鐵青,他高高地抬起手似乎想要打郭小米,卻是硬生生地僵在半空中,低咒一聲,轉而把林少珩胸前抱著的背包扯了出來,泄憤似的往江水的方向一扔,裡面零零碎碎的有東西掉出來,課本、筆一類的,灑了一地。
—
傍晚的南灕江邊,一個滿身泥土瘦骨嶙峋的男孩正在跪在泥地里,慢慢地摸索著什麼。
他眼睛看不清楚,耳邊儘是轟隆隆的響聲,身上還在痛著,卻是鍥而不捨地跪爬著,摸索著,嘴裡一直念念有詞,說著些混亂的語句。
可是找了很久都找不到他最怕弄丟的那個東西。
那是一顆石頭,上面有「Y」字母裂紋的石頭。
這裡的石頭有那麼多,他每抓到一個,都捧到眼前,努力地想要辨認,卻怎麼也看不清楚,只能在手心裡反反覆覆地摸著那些石頭的表面,看看有沒有那個像烙在心上一樣熟悉的字母紋路。
他找了很久,好像書包里其他東西都找到了,還是找不到它。
一直找不到它,他很著急,唇邊那些破碎的語句都變成了小聲的嗚咽,有淚水從他眼角一大顆一大顆地淌下來,洇入潮濕的泥土裡。
他費力地撐著身體,似乎想要站起來,卻在剛直起腰的時候腹部一陣撕扯般的劇痛,他身形一個趔趄,跌進了旁邊的江水裡。
江水不深,他嗆了幾口水,就攀住江邊的礫石爬了上來,渾身濕透的他,在炎炎夏日凍得面色灰白,瑟瑟發抖。
好在視線似乎清明了,他努力地揉搓著眼睛,終於能夠好好看清眼前的泥地和灌木。
他終於找回了那顆石頭。
認出它的那一瞬間,他欣喜若狂,用剩餘的力氣緊緊地攥著它,艱難地咳嗽著喘息著,在難得的間隙,嗓音破碎地對著石頭低聲呢喃:小緣。
小緣,好痛,好冷。
小緣,對不起。
痛的時候,難過的時候,或者想和她說什麼不敢說的話的時候,他都是和這顆小石頭說的。
它一直都陪著他的,他真的離不開它。
如果沒有它的話,以後離開她,他都不知道怎麼辦了,好在找回來了。
找到石頭以後,該做什麼呢?
他有點累,很想睡一下,可是好像還有很重要的事情沒有做。
對了…回家,要回家。
回家…等小緣。
回家…
—
林少珩回到家裡,洗了澡,洗了衣服,擦乾淨了弄髒的地板,甚至做好了飯,也沒看到宋緣回家。
他盤腿坐在沙發上,捂著鈍痛不止的腹部,呆呆地看著牆上的掛鍾滴滴答答地走,額前的碎發濡濕著,汗水順著發梢緩緩地滴下來。
他眼底空空的,?沒有光也沒有內容,瞳孔有些渙散,手裡虛虛地握著手機,卻並沒有任何動作。
她說會很快回家,就一定會回來的,可能是遇到了什麼事情,晚了一點。
不能打電話去吵她…她會煩…會生氣的。
她好不容易沒有那麼討厭他了,他不能再做錯事情,雖然他已經錯了,他傷害了她那麼重視的田同學。
做錯事情,會被爸爸打的,很痛,不能再做錯事情。
他拿過一個抱枕擁在懷裡,輕輕顫抖起來,蒼白的臉上盜汗不止,像剛剛從一場瓢潑大雨里走出來,手腳發冷。
他的神智開始錯亂,腦海里不斷地閃爍著年幼時期那些暗灰色,掙扎伴著痛哭,汗水混著眼淚,帶著血的腥甜氣息的畫面。
雨點一般的拳腳。
滿是憎恨厭惡的眼睛。
緊緊箍在脖頸上,暴著青筋的雙手。
灑落一地的玻璃碎片,踩一下就鮮血淋漓的乾瘦慘白的小腳。
他拼命喘息著,喉嚨里發出破碎的嗚咽聲,兩隻手用力地掐著自己的腦袋,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想把它生生捏碎。
就算這樣,也擺脫不掉那些夢魘。
小緣…你在…哪裡呢?
你會來嗎?
你不來,沒關係的,我會…弄髒你。
可是我…想你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