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宋緣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總覺得那天她從醫院回來之後，林少珩就變得有些奇怪。思兔閱讀520官網
笑容變多了，話卻變少了，她張開手求他抱抱的時候，他會毫不猶豫地抱住她，一遍又一遍地揉撫她的腦袋，把那些毛躁的碎發一點點地撫平，笑容溫柔地可以掐出水來，卻沒說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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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緣試探地跟他說：「少珩，你買衣服的事情已經過去了，我們沒有人怪你的，你不要胡思亂想噢。」
「嗯，我知道的。」林少珩依舊是笑著，依舊是水一樣的溫柔，可是看著她小心謹慎的樣子，他的心臟仿佛被千萬根絲線翻來覆去地絞著，絞得血肉模糊。
小緣，什麼時候這樣卑躬屈膝小心翼翼過，她本該是像太陽那樣明朗奔放，無所顧忌的樣子。
媽媽說的沒有錯，他到底將她，拖累成了什麼模樣。
強壓下心底的酸澀，他微微拉開了自己和她的距離：「小緣累不累？先去休息一下，我給你做蛋撻好不好？」
「不想吃蛋撻。」
「那…想吃什麼？我去做。」
「你。」
宋緣不等他反應，攬住他的脖子親了他一口，笑眯眯地說：「後天晴雨生日，我們去她家玩。」
「我…不去了吧。」他低弱地道。
過生日…那樣歡喜的事情，他這樣的人怎麼能去呢，一定會把一切都搞砸的。
宋緣抱著他的胳膊撒嬌：「我已經答應晴雨帶你去了，你要是不去，她會打死我的。」
他怔怔地看著她，將她抱得緊了些：「不能打小緣…」
「那你就陪我去！」
「嗯。」
宋緣鬆了口氣，覺得有些頭暈，就趴在他懷裡靜靜地不說話。
這樣的他，真的讓她有些累，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上，都很累。
—
張晴雨不是十分喜歡熱鬧，所以過生日也就請了宋緣林少珩還有其他幾個發小而已，雖然人不多，但是彼此都熟悉，玩得也還算盡興。
只是，每個遊戲的規則，林少珩都很難理解，好在有宋緣耐心地跟他講一遍又一遍，他玩起來也能勉強應付，卻總是累滿頭大汗，咳嗽得時候總能在手心裡看到點點血花，都在她沒注意的時候悄悄擦掉了。
「真心話大冒險，真心話就是如果你輸了，人家問你問題，你就要如實回答，大冒險就是人家讓你做什麼，你就要做什麼！」說完宋緣趴到他耳邊，「比如人家讓你親我，那你就得親我！」
林少珩縮了縮脖子，蒼白得透明的臉上泛起了薄薄的紅暈。
這時候，他們誰也沒有想到，因為這樣一個小小的遊戲，他們從此咫尺天涯。
林少珩輸了，宋緣選了真心話，笑眼彎彎地問他：「你覺得我最喜歡的人是誰？」
林少珩臉色蒼白，笑容溫和地回答：「爸爸媽媽。」
張晴雨和其他朋友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唔……」宋緣神色微僵，「除了爸爸媽媽之外呢？」
「……」林少珩的喉結艱難地蠕動著，「宋…宋墨堂哥。」
宋緣的眸光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還有呢？」
林少珩像在開玩笑似的，把她家裡的親戚全報了個遍，最後開始說她的朋友，張晴雨，張昭旭，齊淮，甚至顧其遠，唯獨沒有他自己。
宋緣寧願相信他是在開玩笑，可是他不會的，她既然跟他說清楚了遊戲規則，他就一定會乖乖遵守。
這就是他的真心話。
所以直到現在，他仍舊不願意相信她。
後來，宋緣沒有再跟他說話，一直到回家路上，過馬路的時候，他想牽她的手，卻在還沒有碰到她的時候，就被她避開了。
她不知道，他的手冷得像冰，沒有一點正常人該有的溫度，她也不知道，她刻意放快腳步走的時候，他跛著腳，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咳了滿手的血。
「小緣……」他努力跟著她的腳步，嗆了風的嗓子發出來的聲音嘶啞模糊，「爸爸…爸爸讓我們在路口等他，你不要再走了……」
「小緣，等一下……」
「不要再走了……」
宋緣始終沒有回頭，林少珩停下來揉了揉腫痛的膝蓋，然後咬緊牙關，一瘸一拐地追上了她，卻在看清她的臉的那一剎那，本就蒼白的臉上血色迅速流失。
她在哭。
一看到他，她就把臉別到一邊，可他還是看到了她濕潤的雙眼和臉龐。
「小緣！」他慌張地伸手想幫她擦眼淚，卻被她用力地撣開了。
宋緣顫聲問他：「你一直都不相信我喜歡你對嗎？」
林少珩身形一晃，張了張嘴，卻又猛地吞咽了一下，最終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的沉默令宋緣更加崩潰：「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對，可是我一直在努力改啊，為什麼直到現在你還不願意相信我？」
林少珩攥緊了自己的衣角，喉間仍在反覆吞咽著。
就在宋緣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她忽然聽到了他嘶啞到幾近模糊的聲音。
「小緣，我…我不喜歡你了，我們不要在一起了……」
「我們…我們在一起的感覺很…奇怪，我們還是做…哥哥妹妹比較好，我不喜歡你…親我抱我…的感覺……」
有那麼一瞬間，宋緣以為自己幻聽了，或者是在做夢，可一切都是那麼真切，周圍明亮的街燈，響亮的汽笛聲，還有迎面吹來的冰冷的夜風，無一不在提醒她，這一切都是真的，他是真的跟自己說了這些話。
宋緣艱難地扭過頭去看林少珩，視野卻模糊一片，只感覺一隻手顫抖卻輕柔地撫摸她的臉，因為她的臉很冷，所以她感覺不到那隻手有多冷。
「對不起…小緣，不哭了好嗎，不哭了……」林少珩努力地幫她擦眼淚，卻怎麼擦也擦不完。
他又讓她難過了，他真的，什麼也做不好，一直一直都在惹她傷心。
但是媽媽說，這會是她最後一次難過，以後她都不會再這麼難過了，就算有也都跟他無關了。
可是，他從來沒有見到她這麼難過的樣子。
他抱抱她，可以的吧，以後他就是她的哥哥了。
林少珩輕輕地抱住了宋緣，卻毫無防備被她用力推開了，她的手正好按在他心口上，他費盡全力吞下去的那些腥甜，此刻瘋狂地上涌。
他倉促地捂住嘴唇，掌心瞬間沾滿濡濕粘稠的液體。
可是他來不及管自己。
因為他看到她正不顧一切地橫穿馬路，無視那輛正向她疾馳而去的黑色轎車。
他聲嘶力竭地喊著她的名字，拖著一條無力伸直的腿，拼命衝上去推開了她。
她朝路邊重重跌去，轎車與他擦身而過，車頭撞上他右腿弓著的膝蓋，響起骨頭碎裂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
—
林泉在醫院長長的走廊上奔跑著，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驚擾得許多病人和家屬們紛紛駐足觀望。
她什麼也顧不得，一路衝到了手術室門口。
紅燈仍然亮著，一個瘦弱蒼白的少年站在那裡，白色的外套上沾著斑駁的血跡，右腿扭曲地耷拉著，脊背也佝僂著無法挺立。
這是她和丈夫當年善心大發領養回來的孩子。
可是，他剛才在電話里親口說，因為爭吵，他把他們的親生女兒推倒了，頭撞到路邊的台階上，流了一地的血。
醫生說沒有什麼生命危險，只是因為受創在頭部，為了以防萬一，還需要再在手術室里觀察一會兒才能出來。但這並不能拔除她內心的芥蒂。
林少珩看到她，眼睛裡亮起微弱的光，扶著牆艱難地走了兩步，就不得不停下來喘口氣。
「媽媽……」他喘著氣，輕聲微弱地喊著，然後倉皇地在她面前跪了下來，「對不起……」
他身上有很多血，大家都以為是宋緣的血，連他自己都這麼認為。但事實上，那大部分都是他自己的血，有已經乾涸發硬的血跡，也有剛剛咳出來不久的血沫，他渾身上下有好多地方都在疼，疼得嘴唇都在哆嗦，卻一聲呻吟也聽不見。
他只是跪伏在地上，捱著身上的疼痛斷斷續續地解釋著當時的情況，瘦弱的脊背在他努力的克制下，仍舊在因為疼痛而時不時顫抖甚至抽搐著。
媽媽說不怪他，如果不是他，小緣可能會傷得更嚴重。
他感激地抬起頭來，沖她傻笑，乾涸的唇瓣裂開一道又一道的血口子，他的眼睛被汗水和淚水迷得什麼都看不清楚，卻也沒有力氣伸手搓一搓。
如果他能看得清楚一些，就可以看到媽媽對他的心不在焉以及不耐煩——這都是因為厭煩和排斥一個人才會產生的情緒。
她讓他先起來，卻沒有伸手來扶他，這就是對她此時此刻的情緒最好的詮釋。
林少珩看不到，也想不明白那麼多。他只是覺得，一切應該都會好起來了。
小緣沒有什麼大礙，很快就可以醒過來。
他已經跟小緣說完了那些話，這樣他就可以不用走，可以照顧她一輩子了。
應該……會好的吧。
「謝謝媽媽……」他啞聲重複了好幾遍這樣虔誠的感謝，然後拖著傷腿費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我回家……給你們煮點熱湯過來……」
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走到一個拐彎的地方，像是毫無徵兆，又像是強弩之末，他猝然跪倒在地上，伴隨著胸口的劇痛咳出了一大口血。
就算他及時捂住了嘴唇，那口血還是來勢洶洶地濺了一地，還有更多的粉紅色的血沫在源源不斷地從指縫間溢出，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有護士驚慌地過來扶住了他。
哪怕是對完全陌生的人，他疼得瞳孔都渙散，還是會極盡討好地笑，說話軟糯又乖巧。
「姐姐，我有錢，你幫我買碗熱湯，送給我的爸爸媽媽好不好？」
「但是不要告訴他們……我在這裡。」
「謝謝你呀。」
他啞著嗓子，輕聲哀求著，胸前已經乾涸的血跡，再次被濡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