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渡口
暗夜渡口
宋安之雙眼緊閉, 蒼白無力的躺在床上,他面孔青白, 眼下一片沉重的黑, 嘴唇乾裂,幾乎沒有任何顏色。思兔閱讀sto55.com
厚實的棉被蓋在他身上,像是隨時能把他壓垮一般。
宋安之整個人都透出一種沉沉的死氣來, 絲毫看不出曾經意氣風發的樣子。
周遠眯著眼睛, 穩穩的在他胸膛上落下了數十根金針。
他捏住一根在宋安之的檀中穴上的金針捻了捻,而後拔出, 對著燭光一看, 那金針的針尖兒已然成了黑色。
周遠靜沉默了一會兒, 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他蹙著眉, 看了宋安之許久, 最終失望地搖了搖頭。
他慢慢打開卷著金針的布包,又取出一些金針,手法精細地認真給他針灸。
「師父, 藥房那邊把藥熬好了, 要現在送來嗎?」
周遠針灸到一半, 忽然門外有個小童敲門問道。
他的手輕輕一頓, 收了針站起身來罵罵咧咧:「我不是吩咐過嗎, 藥房那邊不用熬藥。
抓藥煎藥餵藥全都由我在這房間裡完成,不必經由他人之手。
你們熬的那些藥, 倒了吧。」
門外的小童怯怯地應了聲是, 轉身飛快的跑走了。
周遠不悅的瞪了門口一眼, 又反身認真的給宋安之針灸完畢,之後他走到房間中央, 那裡搭著一個簡易的爐子,他將熬好藥倒在藥碗裡,又回到床邊,仔細地餵宋安之吃下,做完這一切,周遠才拎著藥箱走出門去。
房間裡頓時就只剩宋安之一個人了,舒晚趴在房頂上蹙眉思索著,吃不准周遠是去做什麼了,什麼時候會回來。
她小聲的和易沉瀾打商量:「阿瀾師兄,我們要現在下去嗎?」
易沉瀾當機立斷:「下去看看。」
他們二人潛進屋中,路過那個簡易的小爐子時,易沉瀾若有所思的低聲道:「周師叔此番作為,倒像是在防著誰。
熬藥也不敢讓他人經手,許是他知道這裡並不安全。」
舒晚點點頭,周遠的行為確實不合乎他一貫的風格,他醫術很好,卻不怎麼做抓藥煎藥的小事,都是派手下的小童做的。
如今卻屏退所有人凡事親力親為,卻不像他大大咧咧的性格。
二人惦記著宋安之,也沒在這細節上深究,他們一起走到宋安之床邊看去——雖然宋安之被周遠認真的治療過一遍,但卻效果卻不大,他仍然緊緊閉著雙眼,還是那氣若遊絲的虛弱模樣。
易沉瀾沉靜的捏住宋安之的手腕把了一脈,半晌,他輕輕蹙起眉頭,「是春風醉,」他看向舒晚,緩緩說出下半句,「還有微量的空青。」
舒晚陡然睜大了眼睛,微張著嘴,俯身湊近宋安之的臉龐查看。
之前離得遠,看不清楚,湊近才發現他臉上的確已經出現皮膚乾裂的現象。
仿佛一枚被打碎的瓷器,整個面部皆是細小的裂紋。
由於那裂紋太小,並沒有出血,反而顯得更加詭異。
她雖然不會配毒調毒,但識毒也是一把好手。
易沉瀾一說,她便知道宋安之中的毒的嚴重性。
春風醉會嚴重損害人的神經,是一種極其陰毒的慢性毒藥,它會漸漸把人變成一個不能動、不能說話、不能思考的活死人。
就算最後有解藥,只怕壽命也要減半。
而空青則更加厲害,隨便一點空青,都可以毫不費力的把一個人腐蝕成一灘血水。
易沉瀾所說的微量,應當是經過大量的水稀釋過後的空青,不會頃刻間腐蝕整個人,但卻會一點一點蠶食人的內臟與骨頭。
時間久了,只怕人也廢了。
舒晚啞然的看著床上氣息奄奄的宋安之,半晌,她默默的捏緊了拳頭:「是誰這樣害三師叔……怎麼這般狠毒?
三師叔為人剛正不阿,是再好不過的正人君子,從未聽說他與人結下了巨大仇怨,怎麼會有人對他下如此毒手……」
易沉瀾慢慢地將宋安之的手塞回被子中,沉吟道:「春風醉我有辦法,只需用內力幫他疏導三遍即可。
但這法子需要時間,不能一蹴而就。
可是空青……我也無能為力。」
空青沒有解藥,舒晚是知道的。
但是她沒有想到易沉瀾竟然有辦法解決春風醉。
她凝神回想了一下易沉瀾所說的法子,有些擔憂,「阿瀾師兄,你要用內力疏導解毒,會不會對你有什麼影響?」
「晚晚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易沉瀾見舒晚還在擔心自己,不由得微微笑了,「我用烈陽真氣來為三師叔疏導,這與他的內力同源,不會出現排斥。
再說我體內有鑄天丹,百毒不侵,你不用擔心我。」
舒晚這才略略放心,點點頭問道:「阿瀾師兄,需要我為你護法嗎?」
「疏導過程中最好不要中斷,若是周師叔突然回來,那倒不妙。」
易沉瀾想了想,提出這一點。
舒晚的眼睛轉了轉,想了一個很乾脆的主意,「不然我現在去把周師叔打暈吧,我武功比他高出許多,肯定不會讓他注意的。
只是不知會不會有其他人進這個屋子,總不能個個都打暈……」
易沉瀾哭笑不得,從袖口中取出一節竹管遞給舒晚,「倒也不必將他打暈,你把這個在他房間中散一點便好,至於其他人,我們不用擔心。
周師叔防人防的這般嚴實,連藥都自己動手煎,必定嚴令過無他允許任何人不得進入這個房間的。」
舒晚被自己剛才大逆不道的餿主意弄得有點窘迫,飛快的接過竹管,「那好,那我去了。」
一炷香的工夫舒晚就回來了,她見易沉瀾正坐在宋安之的對面幫他調息,便沒出聲,默默地坐在一邊看著。
「不好了!公子和小姐不見了,快去找啊!」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外邊傳來了一聲驚呼。
這一聲過後,外邊忽然就亂了起來。
匆忙的腳步聲配著倉皇的呼吸困難間雜「這兒找了嗎」「還沒找到」「沒人啊」這樣的對話傳來。
舒晚看了一眼易沉瀾,他那邊並沒有受到什麼擾動,仍然有條不紊的閉目運功。
她默默地走到門口,扒著門縫向外看去。
外面有不少人,急匆匆地從四方趕來,說了兩句又四處散去。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爺爺正站在院落當間捶胸頓足,灰白的頭髮不斷抖動:
「我家姑爺已經這樣了!若是再將小圓和小方這兩個孩子弄丟了,我還有什麼老臉去見我家小姐啊!」
小圓和小方?
舒晚眉頭一蹙——丟的孩子竟然是小圓和小方。
她恍然的回頭看去,宋安之在這裡養病,小圓和小方都伴在他的身邊。
若是這兩個孩子丟了,三師叔又該如何自處?
易沉瀾也聽見了門外的動靜,他慢慢地收回了手,看著舒晚輕喚了聲:「晚晚。」
舒晚心神微亂,聽易沉瀾在叫自己的名字,抬頭望去,「阿瀾師兄,我……」
「晚晚,你去找小圓和小方吧,我這裡還剩最後一遍,大約半個時辰便可結束,一結束,我便去找你。」
舒晚上前幾步,握住易沉瀾冰涼的大手。
不知為何,她心中竟然生出了一些不舍:「阿瀾師兄,我擔心小圓和小方他們……我去幫忙找找,你放心,我會小心的隱藏自己的。
找到了就悄悄把他們帶回來,不會打草驚蛇,你一個人小心。」
易沉瀾輕輕笑了,小心的隱藏了心中不舍,摸了摸舒晚的頭髮,「我這邊有什么小心的?
你要小心才是。
我很快就去找你。」
舒晚點點頭,又望了易沉瀾一眼,這才轉身奔至門口,悄悄掩開一條門縫,閃身出門。
舒晚一路避開人群,仔細的尋找蛛絲馬跡——她與宋方和宋圓相處過,知道他們是懂事的孩子,絕不會在這種時候出去亂跑,給大人們添亂。
他們不見了,舒晚直覺他們是被人帶走的。
找了許久,終於舒晚在牆根兒附近發現了半個腳印。
她立即蹲下身去查看,這個腳印像是成年人的腳印,入泥的痕跡有些重,似乎身上帶著重物。
她的猜測應當不錯,小方和小圓應該是被一個高手帶走的。
這人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帶走兩個孩子而不被周圍人察覺,必定武功輕功都不弱。
許是臨時起意,沒有好好計劃周全,才在帶著兩個孩子翻牆時,不小心遺留了半個腳印。
舒婉輕盈的一躍翻過牆頭,順著腳印指向的方向追去,雖然她並不確定這個方向一定正確,但目前看來,這是最有可能的一個方向。
此時已經夜深,道路上早已沒什麼人了。
舒晚飛快的一路向前飛掠,仔細的觀察著周圍,卻始終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人物,她一路追到了曲陽渡口,忽然停住了腳步。
寂寥的夜色下,磅礴的海面旁,一個黑衣男子正站在她的眼前不遠處,他的背影竟然有些熟悉。
那是一個穿著黑色斗篷的男子,他背對著舒晚,面向海面,夜風將他的衣角吹動的獵獵翻飛,而他巋然不動,安靜的有些詭異。
舒晚小心的向四周看了看,深夜的渡口上,除他們外再無其他人。
這時,那黑衣男子慢慢地轉過身來,懷中赫然抱著兩個熟睡的小孩兒,正是宋方和宋圓。
舒晚看見他們兩個安然無恙,心中立刻松下一口氣。
與此同時,她沉默地看著眼前男人的臉,提起了無限的警惕。
舒晚不說話,這男人等了一會便笑著開口了:「晚晚,我的好女兒。
怎麼見著爹爹一句話也不說?
這般不識禮數,叫爹爹好生難過。」
舒晚目光微閃,不知舒戚是否有詐,衡量間,卻聽舒戚又冷聲說:
「別裝了,你曾經帶著一張假皮從我眼下逃脫過一次,以為還會有第二次麼?」
舒晚慢慢的捏緊拳頭,盯著舒戚令人作嘔的臉,沉聲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三師叔的毒是不是你下的手?」
「哈哈哈哈哈哈……」舒戚仰天大笑,邊笑邊搖著頭,他看著舒晚一臉慈祥地說道:「我的傻女兒,你怎麼會問出這麼愚蠢的問題?
整個江湖,整個武林,整個天下,都知道你三師叔的毒是易沉瀾所下,你怎麼會認為是我呢?」
舒晚暗暗咬牙,毫不畏懼的直視著他:「怪不得周師叔盡心醫治,三師叔卻不見好轉,原來是你在暗中搗鬼。
若不是你,你為何這幅打扮?」
他應該是來給宋安之續毒的,舒晚心中一片清明,只是他躲在暗處,臨時起意抱走了宋方和宋圓,為的就是引誘她出來。
舒戚慢慢地收起笑容,森然道:「我的好女兒,易沉瀾究竟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讓你這般的大逆不道,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追隨他。
如今更是什麼髒水都敢往你的親生父親身上潑,果然是女大不中留。
也對,你這樣的女兒,我還留著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