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82隻妖·責任
御饌津果真沒有在神社裡。思兔sto55.com
走過宏麗的鳥居,除卻碩大的聖像仍然佇立在原地,整個神祠空空蕩蕩——若非聖像表面仍然光潔如新,幾乎就要讓人錯覺,這片土地上的居民們,是否已然棄絕了這古老的信仰。
傅小昨抬頭望著聖像仁慈悲憫的面容,小小聲地感嘆道:「她去哪裡了啊?」
——慈悲善良的稻荷神,為什麼會拋棄信仰她的子民呢?
犬神也隨著她抬頭,卻有些疑惑:「主人,我覺得……好像有點奇怪。」
「嗯?」
少年微微思索地皺著眉頭:「既然稻荷神已經離開了,這片地方也就不再受她的神力庇護——外面那些祭拜祈福的人類,怎麼好像都沒有察覺到這一點似的?」
傅小昨聽得頓時一愣。想到什麼,整個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地道:「可能是因為……他們覺得神明還在保佑著自己吧。」
「怎麼會呢?他們祁福也好,許願也罷,都失去了神力的福澤啊?」
傅小昨一時間不知該怎麼回答,微微低下頭去。之前他們在這附近走了很久,懷中抱著的黑貓不知何時都已經睡著了,此時正懶洋洋地打著小呼嚕。
九命貓好像一直都是這樣子,只要呆在自己想呆的地方、維持自己想要的現狀,外界與己無關的一切東西——什麼神明、什麼妖獸,都不在她的考慮範圍之內。
傅小昨看她這副某種程度上堪稱沒心沒肺的小模樣,心裡竟然沒來由輕鬆了許多,抬頭迎上犬神少年的目光:
「話說,在進來寺廟之前,我聽到旁邊兩個老人家的談話——他們唯一的兒子幾年前去從伍打仗,結果不幸犧牲了,只剩下他們兩個年邁無力的老人,在家裡相依為命。」
「隨著年紀越來越大,他們這幾年的日子過得越來越艱苦,手不能扛肩不能挑,家裡的存糧也快吃完了……實在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他們忍不住來向神明祈願,希望神明賜給他們食物,不求珍饈美饌,只求能飽腹就好了。」
「從那以後,每月初一的早上,他們家門口都會多出幾隻捆縛好的野鹿或者野兔,可以讓他們拿來宰殺了吃食,或者拿去市集上販賣……此後,他們的日子就好過了許多。」
「這個月的初一,他們同樣在家門口收到了'來自神明的禮物',依照慣例,便前來殺生寺納奉還願。」
說到這裡稍稍頓了頓,傅小昨看著始終乖乖認真聽自己說話的少年,嘴角邊微微笑了下:「人類信仰神明,大多時候都不是信仰神本身,而只是渴望著神所具有的力量,來改善他們的生活而已——其實歸根到底,是不是神幫了他們、神是否真正存在著,對他們而已可能都不是那麼重要的。」
犬神少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主人的意思是……雖然稻荷神離開這裡,但有其他人接替了她的職責,實現了這些人類的願望?可是——」他有些疑惑地看著她,「誰有這樣的能力……難道這裡還有其他的神?」
……其他的神。
傅小昨想起了之前聽到的那個名諱——「追月」之名,在遊戲中雖然的確綴著個「神」字,但實際是只擅專神職的妖怪,承負著的是不能為己所用的信仰。
——在這個世界也是這樣嗎?
傅小昨不確定,想得再多,在沒有證實之前,也只是基於遊戲劇情設定而作出的無責任猜測罷了。
這時面對犬神少年的疑惑,她就老老實實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犬神微微沉吟了一陣,嘗試想要提出一種可能的解決方案:「如果真有其他的存在,可以代替稻荷神,那我們向她祈願,讓她來解決那隻'地震鲶'不就行了嗎?」
「……」
傅小昨被他這番天馬行空的清奇思路給囧到了,整個妖都有些哭笑不得:「這、應該、不行的吧……」
面對對方一副純粹無辜清亮的目光,她只好斟酌著努力組織語言: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稻荷神應該是地震鲶的主人——所以,跟那些人類不一樣,他們需要的只是稻荷神的神力,地震鲶需要的,卻是稻荷神本身——這一點是無法替代的。」
面前的犬神少年聽了她的話,整個妖卻瞬時怔了住,目光神情中有些異樣的情緒波動,看著她緩緩重複道:「……主、人?」
傅小昨一時間沒有察覺到他的異常,顧自點點頭——只是因為結界力量削弱而發生躁動,怎麼想也不太可信。這可是神明設立的結界,維持了數百年尚且相安無事,沒有道理在一夕之間就突然削弱。
更何況,在先前數珠說的原話里,住持是為了「救妖怪」而受到地震鲶妖力的震盪——他是為了救什麼妖怪呢?從先前那群傢伙的言行看來,很可能,就是那個將自己關在禁室中的「追月」。
如果這個「追月」真是遊戲設定中的「追月神」,那麼結合傳記劇情猜測,多半便是在稻荷神離開神社後,追月擅自冒充了神明之位;但這一點被鎮壓於結界中的地震鲶發現了,致其發怒暴動,寺中住持為了救追月而意外身亡;現下的追月應該是心生愧疚,想要以死謝罪……
按照這個思路猜想下來,傅小昨不由有些感慨:「找不回稻荷神的話,地震鲶恐怕是很難安生下來的……也不知道那個結界還能撐多久了。」
「撐不了多久的。」犬神突然輕聲說了一句。
傅小昨這才發現,他的語氣好像有些不對勁,抬眼看過去:「什麼?」
犬神少年的話音沉沉,微微低垂的眉眼間有幾絲陰霾:「被主人拋棄了,它撐不了多久的……它現在肯定難受死了。」
傅小昨看他這樣,不由覺得胸口微微一滯,抽出抱著懷中黑貓的一隻手,伸過去拉住他,語氣小心翼翼:「……犬神?」
少年低下眼來與她四目相對,沉默了一會兒,向來清朗的眉眼間有些煩躁的不安,氣息微微粗亂,似乎還有幾分難以啟齒的意味。
最後,他仿佛終於受不住心裡某種情緒的驅使,半跪下來與她保持平視,語氣中帶著某種急切的需求感,甚至有一絲幾不可察的哀求:「主人……以後你、會不會也像稻荷神這樣……有一天突然就離開……不要我了?」
「……」
不知怎麼的,被那樣的目光注視著,傅小昨好像覺得,連身周的空氣都變得沉重起來,胸口也仿佛被壓上一塊石頭似的,微微有些喘不過氣。
花了老大的力氣,她才勉強讓自己擺出一副如常的神情,而後以儘量輕快的語氣回答他:
「當然不會啦……我去什麼地方,不都帶著你們嗎?」
——
那個問題之後,傅小昨就將懷中的黑貓塞到犬神少年手上,不由分說地強行催他回去了,美其名曰讓他幫自己物色好房間,順便安置為數不多的行李。
事實上則是因為,她覺得再這麼跟他圍繞那個話題聊下去,自己就快要忍不住哭出來了……
關於犬神跟九命貓對她的依賴之深,傅小昨其實不是第一天認識到了,但是,聽他們這麼直白露骨地跟她表達出——沒有自己,他們肯定會連一天都活不下去的——類似於此,堪稱於哀求的意思,傅小昨還是忍不住感到胸口又沉又悶,連帶眼眶也酸酸漲漲的。
她就這麼留在了原地,一言不發地微微低著頭,看著眼前的地面。
直到半晌過後,身旁始終未置一詞的賣藥郎,俯下身伸手將她抱起來,沉默無言地朝前方邁步行去。
出了神祠,這座寺廟裡還種著一片的櫻花林,他就這麼抱著她,沿著層層疊疊、漫天飄零的櫻花瓣間的空隙小路,不緊不慢地,漫無目的地朝前走。
四周都很安靜。
傅小昨默默把臉埋在他肩上,良久才有些悶悶地開口道:
「藥郎先生,你之前問過我的那個問題,我好像找到答案了。」
賣藥郎腳步未停,以沒應聲。
傅小昨重重嘆了一聲氣,抬眼看向他:「犬神和九命貓,跟你,對於我來說的確是不一樣的。」那雙一貫沉涼的眸光靜靜側過來,她微微抿了抿嘴角,一派嚴肅地認真道,「我對他們是懷有著責任感的。」
——責任感。
這也是犬神與九命貓,跟她碰到的其他所有同伴相比,對於她來說最獨特的一點。
雖然一直都聲稱將他們倆視為朋友看待,無所謂主僕從屬,但事實上,從犬神叫她「主人」的那一天開始,亦或者,在她要求對方將忠誠交予自己的那一刻起,情況就已然沒有那麼簡單了——那是互相交付忠誠都遠遠不夠的程度——她需要的是,有負責他們一生的覺悟。
時至今日,才如此深刻地意識到這一點事實,傅小昨幾乎有些無所適從。哪怕此時此刻向賣藥郎說出口,她心中還是有些茫茫的不安。
賣藥郎靜靜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忽而經久首度出聲道:「我呢?」
「什麼,你什麼?」傅小昨腦子裡還有些混亂,怔怔應了。
青年秀美的面容在花叢掩映中,顯出一種別樣的昳麗,緩緩的話音中,似乎都淺淺浸著微甜的花香。
「你對我,沒有,責任感,嗎。」
「……」
傅小昨無語地瞅著他,見他一臉壓根不覺得這句反問有什麼問題一般的理直氣壯意味,一時間覺得有些好氣又好笑。
——我現在已經夠亂了,你能別再加戲了嗎?
這麼想著,她幾乎生出幾分使壞的想法,挑高了眉毛問他:「請問這位先生,我需要對你負什麼責任?難不成……你也想叫我主人嗎?」
賣藥郎神色無波,勾勒有暗紫弧度的嘴角輕啟,十分冷靜地淡聲道:「請問這位小姐,之前未經我的允許就親了我,你難道不需要對我負責嗎。」
「咳……」
瞬時間,傅小昨被口水給狠狠地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