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番外·花嫁
時光飛逝,轉眼又是一年寒冬至。思兔閱讀520官網
再過一個月,就是年夜了。
之前天氣還暖和的時候,傅小昨跟自己身邊的幾隻,大部分時候都在妖之森里到處溜達瞎玩,兩個月前才回到了鐵血城的家中。
一來是要回家來準備過年;二來則是因為,隨著天氣漸冷,妖之森里那群小動物們三三兩兩都已經準備要冬眠了,他們再呆在那邊,冷冷清清的也沒什麼意思;三來也是由於,兩月前他們收到消息——櫻花妖生下了一個兒子——於是趕回來祝賀。
話說一年之前,滑頭鬼率領部下來到京都鐵血城,一路所向披靡,沒花幾天功夫就闖到了第八內城,成功在這裡安家落戶。奴良本家的住址離他們家相距沒幾步,兩家之間也就成了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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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之,安倍晴明座下的式神大姐頭雪女同志,身為其小後輩的雪女雪麗,眼下正忠心耿耿從事於奴良滑瓢手下,幾個妖怪老是彼此串門串來串去,一來二去,兩家間的關係自然而然也變得親近了許多。
也正因此,奴良本家新添的這位小少爺,傅小昨已經見過多回了——黑髮黑眼,五官秀氣,相比起奴良滑瓢,長得倒是更像櫻花妖一些。
最近,櫻花妖小姐三天兩頭就抱著兒子跑到她家裡來,向葛葉大佬請教育兒經驗,兩位母上大人儼然是要成為閨蜜的節奏。
這天傅小昨吃完早飯,後頭跟了一群妖怪下屬,在庭院裡慢悠悠地散著步,一轉頭就看到了門口走進來的奴良滑瓢與櫻花妖。
「你們怎麼又來了?」
傅小昨拍拍吃得飽飽的小肚子,有些懶洋洋的,「昨天玉藻前來了京都,葛葉媽媽找他敘舊去了,還沒回來呢。」
「不找她。」奴良滑瓢抬眸隨意瞥了眼四周:「藥郎君呢?」
傅小昨疑惑地眨巴眼:「找賣藥郎啊?他還在吃早飯,我幫你去叫一聲。」
「不必,只是隨口一問。今天是來找你的。」
——找她?
——找她能有什麼事?
身後一群妖怪們,頓時也目光炯炯地豎起了耳朵。
看出他們的疑惑,奴良滑瓢那薄削凌厲的嘴角勾勒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假笑,隨即他微微抬手,朝身後擺了擺手指。
從他身後走上前來的,卻是許久未見的納豆小和尚。
只見他手上捧著個一掌寬長的木盒,面上唯一黑溜溜的眼睛中,撲閃著莫名的驕傲神色,聲音清清脆脆:
「報告座敷大人,這是提前送給你的新年禮物——鏘鏘鏘!」
傅小昨被他們這神神秘秘的派頭引起了好奇心,在他歡呼雀躍地打開盒子的時候,便眼也不眨地一瞬不瞬盯著看。
結果,看清裡面的東西時,她還是差點懷疑自己的眼睛,口中忍不住驚呼出聲來:
「藍……藍蛋蛋!」
——她沒看錯的話,那竟然是一隻「大吉達摩」!
藍漆漆圓滾滾的身子,表面憨態可掬的笑臉花紋——這過於富有特色的外表,讓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不過,跟印象中有出入的地方在於,這隻藍蛋的個頭實在是很迷你,幾乎只有雞蛋大小;而且,它不是像不倒翁一樣「站」在那兒,而是整個身子側躺在盒中,面上原應笑眯眯的雙眼緊閉著,似乎是陷入酣睡未醒。
傅小昨整個妖目光亮閃閃的,抬眼探求地望向奴良滑瓢跟櫻花妖。
奴良滑瓢抱著手臂,一臉的高高在上:「這是達摩組的'大吉',有著能夠促進妖怪個體生長的妖力——之前經過試驗,證明對代謝停止的殭屍族尚且同樣有效——你應該不至於會例外吧。」
「……」
——厲害了我的哥。
傅小昨聽得嘖嘖稱奇,都顧不上他那施捨般的欠揍語氣了。
事實上,她之前也不是沒找過能讓這具身體「長大」的辦法,但都不盡如人(妖)意就是了。
在妖之森的時候,她甚至還去向狸貓家族的成員,學習過化形之術。但奈何自身天賦不佳,據專業人(妖)士估計,想要達到能夠隨心所欲轉換形態的境界,如果在她晝夜不休勤加苦練的前提下,保守估計還需要二十年。
——晝夜不休還需要二十年。
傅小昨只能表示手動再見。
這會兒看著眼前這個送上門來的寶貝,她一派小心翼翼地接過捧在手掌心,再看面前某位自己向來看不太順眼的討厭鬼,忍不住有些不好意思,訥訥道謝:
「……謝謝。」
奴良滑瓢的眸光中帶著似笑非笑的諷意,他慢條斯理地道:「用不著謝。我只是看你這麼副三無身板,一不留神就要被別人踩死,著實是可憐,這便大發善心賞你個機會,讓你也能聞一聞高處的新鮮空氣。」
「……」
傅小昨立馬決定收回自己剛才的道謝。
——這個傢伙果然還是跟以前一樣的討厭啊!討厭!
一旁的櫻花妖見狀,輕笑著上前來,牽過她走到一邊的角落裡。
見她還是氣哼哼的模樣,櫻花妖婉聲勸慰著笑言道:
「滑瓢大人他只是言行強硬,內心其實是很柔軟的。就像這次,將達摩一族納入奴良組勢力,得知達摩的妖力天賦後,是他第一時間提出你可能會需要,這才拉上我一起給你送來一隻……你就不要生他的氣了。」
傅小昨聞言,好半晌才別彆扭扭地哼了一聲。
——其實她也不至於多麼生氣,只是看那貨嘴巴焉壞焉壞的就想懟回去,可惜又懟不過,忍不住有些憋屈罷了。
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自己手中的藍蛋上,她好奇滿滿地湊近去打量:「話說這個該怎麼用呢?」
「首先,要讓它認你為主——不過它現在睡著了,你先把它叫醒吧。」
櫻花妖緩聲輕語地說著:「達摩一族的生命中,絕大部分時間都處於沉睡,再響的噪音都吵不醒它們。但是,它們天性都極其怕癢,你撓它痒痒就能把它叫醒了。」
傅小昨聽了,有些猶豫地用另一隻手的食指,在掌心中藍蛋那徑圍最寬、疑似是「腰」的部位,輕輕搔了一下。
下一秒鐘,原本安安靜靜睡在掌心的藍蛋,就仿佛觸了電一樣渾身抖了一下,緊閉的雙眼瞬間張開,整個身子刷的立起,然後開始在她掌心中前仰後合滾來滾去,期間不斷發出「啊哈哈哈……哦嚯嚯嚯……唉嘿嘿嘿……噫嘻嘻嘻……」的魔性笑聲。
「……」
傅小昨生平第一次真正看到傳說中「笑得打滾」的生動場景,生怕它一不小心滾到地上去,改用兩隻手捧著它。
而且,它圓滾滾胖乎乎的身子這麼滾啊滾的,讓她覺得手掌心也有些癢,嘴角就忍不住抿出笑來。
櫻花妖看得忍不住用手掩口,「現在你再親它一下就可以了。」
——親一下就認主?
傅小昨雖然覺得很神奇,但還是依言照做了,低頭在對方光禿禿的腦門上小小啾了一口。
上一秒還滾來滾去、笑個不停的藍蛋,這時突然跟渾身被按了暫停鍵一般靜止住了。而後,便見它藍不溜秋的圓臉上,無聲無息浮上了兩朵紅暈。隨著幾道亮閃閃的光芒升騰而起——它頭頂憑空冒出了幾束小小的煙花。
眼瞅著自己手掌上空五顏六色的小煙花,傅小昨忍不住也要跟著心花怒放了:
「好……好可愛啊!」
自從有了孩子,櫻花妖小姐面對類似奶香四溢的小孩時,總是很容易就慈母心泛濫。這時看她目光blingbling愛不釋手的樣子,她便噙著笑意,十分溫柔耐心地解釋道:
「別看讓它認主的方式這麼簡單,其實它一輩子只會認一個主人,非常的忠誠。認你為主以後,它就把自身妖力的使用權全部交給了你,想要用它的妖力生長到多少年歲的體型,一切都受你自己的意識自由支配。」
「不過,除此之外,有一件事需要告訴你。」
見她突然轉得嚴肅的語氣,傅小昨也連忙心下一凜——難道使用它的妖力會有什麼副作用?
似乎看出她的顧慮,櫻花妖搖了搖頭:「倒不是會對你的身體有影響,只是——它的妖力效用並非永久,而是有時限的,同時也不是隨時都可以用。」
「比如,你用它的妖力長大,經過一段時限後妖力效用消失,你就又會變回原來的模樣。而在使用了一次妖力之後,它也需要一定的時間重新恢復累積,在恢復完全之前,它的妖力即是不可使用的——我這樣解釋,可以聽懂嗎?」
傅小昨點點頭,又微微皺起眉頭:「那這樣說來,效用時限有多久,恢復又需要多久呢?這個有固定規律嗎?」
「有固定規律,但是因人而異。」這樣說著,櫻花妖小姐面上浮現了出幾分歉意:「我們本來也想把這個問題搞清楚再來,可幾次情況都表明,不同個體的使用情況是不一樣的,跟達摩的類型也有關。」
「現在收納入奴良本家的達摩組,總共有四種類型的達摩,其中'招福'的妖力效用跟'大吉'一樣,但因為時限短恢復久,普遍要更弱一些;另外兩種達摩的妖力,則都更針對主人本身妖力的暫時進階,而非身體的生長,不適合你的情況——」
「我們只能大致估計,'大吉'的妖力時限與恢復時間都是在數日左右,可具體的情況如何,還要麻煩你自己親身試過,才能弄清楚。」
傅小昨一直專心致志聽到最後,才認真地點點頭,抬眼望見她眉眼中的歉意,便伸手拉住她的衣袖輕輕搖了搖:「你們已經幫了我很大的忙了,非常感謝。」
說著她想到什麼,忍不住笑眯了眼,「說起來離過年還有一個月呢,應該足夠我把這個規律弄清楚了——嗯,這個月我要瞞著其他所有人,自己躲起來偷偷試驗,到時候嚇他們一跳!跨完年後瞬間長大——哇!光是想想就覺得好酷啊!」
櫻花妖不由被她逗笑,伸手撫了撫她的頭髮。
——
重新走回庭院中心的時候,傅小昨一眼看到,賣藥郎不知何時也站在了那兒,正跟滑頭鬼在閒聊些什麼。
她連忙條件反射地,將手中的藍蛋偷偷摸摸藏進了腰間裝零食的小荷包里。
剛藏好,抬眸便對上了賣藥郎那雙波瀾不驚的眸光。
——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她剛剛的小動作……
傅小昨努力做出理直氣壯的模樣,走過去。
行到近處,目光不經意間瞥過他身邊那張討人厭的面孔,她忍不住就小小翻了個白眼。
奴良滑瓢牽過櫻花妖的手,不偏不倚接住了這個白眼,一時間出口語氣涼上加涼:「……老是擺這種表情,小心以後嫁不出去啊。」
每次一見面就被懟,終於被懟出脾氣來的傅小昨,腦門一熱,想也不想地就脫口而出反擊道:
「什麼啊!下個月就嫁給你看!」
話音剛落的一瞬間,身旁的一眾妖怪下屬,默契無聲地紛紛掉了一地的下巴。
「……」
慢半拍地反應過來自己剛剛說了什麼,傅小昨腦袋裡頓時嗡的一聲——剛要走到賣藥郎身邊的腳步,此時也生生頓住,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想逃走——但終究只退了這麼一步,因為下一秒鐘就被賣藥郎伸手拉住了。
櫻花妖小姐無聲轉過臉,埋在自己丈夫的懷中,肩膀微微發著顫。
傅小昨一臉欲哭無淚。
——怎麼就順口說出來了呢?
她其實真的沒這麼恨嫁啊……
真的沒有一「長大」就「迫不及待」要嫁給他的意思……
賣藥郎傾俯下身來,眸光定定看著她,帶著一種別樣幽深黯沉的意味,跟牢牢扣在她腕上的手指一樣,出口話音明明並不大聲,聽在她耳中卻莫名透著一股不容質疑的力道:
「你說什麼。」
「……」
傅小昨嘴唇可憐巴巴地扁了扁——她現在要是說剛剛什麼也沒說,還來得及嗎?
奴良滑瓢輕撫著懷中笑得花枝亂顫的妻子的長髮,嘴角邊上扯出一抹嘲諷:「藥郎君,你怕是聽錯了什麼,她剛剛在立志要孤獨一生呢。」
——嘖。
傅小昨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不會真的以為,這麼簡單的激將法會對我有用吧?
——沒錯!就是有用啊喂!
抱著一種「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的壯士斷腕心情,她乾脆破罐破摔地朝面前的青年嚷嚷開來:
「沒聽錯!我下個月要嫁給你!」
一句話嚷完,她偷偷吞了口口水防止秒慫,結果還是難抵渾身氣勢漸漸減弱,眼神亂瞟不敢再看對方:
「你、你敢不答應試試……」
——
「滑瓢大人用心良苦如斯,櫻真是感動呢。」
出了府邸大門,櫻花妖與丈夫並肩而行,身後跟著蹦蹦跳跳的納豆小和尚。
奴良滑瓢目光直視前方,神色不變:「我是為藥郎君擔心,怕他憋太久,憋壞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櫻花妖溫婉淺笑著點頭:「啊,原來是這樣呀。」
奴良滑瓢悠悠然地哼了一聲:「只希望,他們兩個以後生下的孩子,能夠更像藥郎君一些吧。」
櫻花妖聞言,一派無辜地眨了眨眼,轉臉看向他,小心斟酌的語氣:「滑瓢大人……你不會是想要為小鯉伴相媳婦吧?怎麼現在就想到人家孩子了?是不是想讓小座敷生出個跟她一樣可愛的寶寶出來呀?」
「……夠了。」
一貫張揚恣意的大妖怪腳下不停,只是微微闔上了那雙高傲無匹的金色眼眸,輕聲地道:「你這個壞蛋。」
櫻花妖頓時撲哧一聲被逗笑了,美麗奪目的面容上泛起極柔情的笑意,挽著他的手臂朝家走去:
「好,櫻是壞蛋。滑瓢大人辛苦啦。」
——
接下來的一個月里,傅小昨並沒能夠像自己計劃中的那樣,瞞著所有人自己偷偷躲起來研究#藍蛋蛋的正確使用方法#。
因為她忙著準備嫁人去了。
倒不是說,籌備婚禮需要她忙到連這點時間都抽不出來的地步,只不過——
既然要嫁人,就要提前置備禮服;既然要置備禮服,就要準確測量出身高三圍等等數據;既然要測量這些數據,她長大後的樣子就註定無法保密——除非她想用小孩子的身體出嫁……
事實上,就在她第一次使用藍蛋蛋的妖力成功長大後,該副等身畫像便由弈老師親手畫就,並且迅速拓印數百份,一一分發到府中每一隻妖怪下屬手中,謹為珍藏。也是從同一天起,府邸內的每處角落,都開始瀰漫出一種「吾家小主人初長成」的蜜汁羞恥的欣慰感。
除了賣藥郎。
依照那些笨蛋的原話——「啊啊!就這麼把小主人嫁給他,果然還是不甘心啊不甘心!瞞著他!瞞著他!婚禮之前絕對不許他見小主人的面!」
於是,到頭來,原本計劃好的「瞞著所有人」,最後變成了只瞞著賣藥郎一個……
整整一個月,傅小昨當真連一面也沒有見到過他。
在這期間,她總算是弄清楚了藍蛋蛋同學的「作息」規律。
由於賣藥郎從外形上看,差不多是二十五歲上下,她使用藍蛋的妖力時也就有意控制在了相近的年歲——幾次試驗下來,妖力效用維持時間是三天,恢復需要的時間則是七天——也就是說,每次妖力失效過後,她需要等四天才能「再次長大」。
除此以外,葛葉親自為他們挑選了婚禮的日期。
不早不晚,正是除夕當日。
——
轉眼就到了除夕——
前一晚。
傅小昨最近都處於一種神經緊繃的狀態,她都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患了傳說中的婚前恐懼症。
而這種緊張感,終於在這晚,看到端端正正擺放在案上的嫁衣禮服的一瞬間,上升到了頂峰。
——啊啊啊她快要透不過氣了!
手裡捏著一如既往沉睡不醒的藍蛋蛋,指尖都微微泛著白。為了明天的婚禮考慮,過去七天裡,她都一直沒用過藍蛋蛋的妖力。
僵著脖子看向邊上打著盹的九命貓,傅小昨嗓音發抖地喚她:「小九啊……」
九命貓小姐耳朵顫了顫,刷的睜眼看她:「嗯?你怎麼還沒睡啊喵?天沒亮你就得起來準備穿戴呢。」
正是因為明天的安排跟九命貓自己的日常作息不太相符,這會兒她才偷偷溜到傅小昨房間裡來,努力培養睡意,決心今晚不再修仙,好讓自己在明天能夠清醒一點。
可現在,連她個夜貓子一個盹都打完了,作為明天主角之一的傅小昨,卻居然還沒睡。
傅小昨有苦說不出,一臉泫然欲泣:「我、我想見賣藥郎……」
對方整個貓頓時愣了愣:「現在?可他們不是說——」
傅小昨可憐巴巴地吸了吸鼻子。
九命貓話音戛然而止,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跳起身就準備出門去了。
傅小昨不放心地在她身後碎碎念:「你先看看他睡沒睡,睡了就算了……要不變成貓再去吧,小心點不要被其他人發現了……」
對方頭也不回地壓低聲音拋來一句「知道了!笨蛋!」然後便乖乖變成了黑貓,一個縱躍不見了蹤影。
——
賣藥郎進門來的時候是單獨一個人,身邊沒有九命貓跟著回來。
房門到床前,中間隔了層紗屏,從兩邊都只能看到隱約的輪廓。
在幾秒鐘或者更長的時間裡,雙方都沒有說話,傅小昨看他推門進來後便停在了那層紗屏前,沒有再走近一步。只有淺淺微涼的藥香味兒,劃破空氣的阻隔,幽幽靜靜地往房內侵占而來了。
傅小昨輕輕嘆了一聲氣:「藥郎先生,他們說,出嫁前夕,新娘子是不應該見新郎的。」
——彼此間不應該有過於親密的舉動,以此彰顯自身的從容矜持什麼的……
賣藥郎沒有動作,低低應了一聲:「嗯。」
傅小昨也沒有動,話音里透著一股難言的糾結:「可是,我覺得吧……還是應該先給你看看……萬一你不喜歡呢?」
她把藍蛋的來龍去脈都說給了他聽。
之前看到嫁衣的那一剎那,她總算是倏然醒悟過來,自己這幾天來的緊張感究竟為何——其實與其說緊張,不如說是心虛感更為恰當。
讓身為新郎的他,直到婚禮之前,都不知道自己的新娘是長什麼樣子的——這樣真的好嗎?
不管別人覺得怎麼樣,傅小昨自己是覺得很不好,總好像有種在捆綁銷售、強買強賣的古怪感覺……
設身處地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是她的話,她並不希望自己被瞞著。
這樣的「隱瞞」已經脫離她彼時的初衷了,明天不僅僅是除夕,還是他們的婚禮。
婚禮……婚禮可是很重要的事情啊。一點點的欺騙都不應該有。
傅小昨微微垂下目光,輕聲地說:「藥郎先生……請進來看看我吧。」
她一直保持著當前的姿勢沒有動,直到聽見那道淺淺的腳步聲從屏外走近過來,也始終垂著目光,默默看著身上寢服的布料。
——其實之前她不是沒有糾結過,第一次用這幅面貌見賣藥郎,該穿什麼衣服啊?轉眼又想,大半夜的還糾結穿什麼衣服,當然是睡衣了……
那要什麼顏色呢?素一點?艷一點?活潑一點?
——要不乾脆也穿冰藍色怎麼樣?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的下一秒,就被她自己槍斃否決了,不說這種所謂「情侶服」的想法有多麼囧雷,單單這色調就顯得過於冰冷妖異,沒有一定氣場絕逼撐不起來,賣藥郎穿著是好看,別人穿著大概會很奇怪吧……
現在她身上這身是很淺的藍色,較之前者要少幾分冷感,多幾分柔和與輕緩。
賣藥郎轉過紗屏,入目便是端端跪坐在被褥間的那抹身影。
——的確是長大了。
他心裡冒出這樣一個想法,腳下就微微停了下來。
之前是小小軟軟的一團,像顆被包覆著的花蕊,讓人連看她都不忍心用力看。
現在這顆花蕊初初綻放開來,開成一朵水蓮,通身儘是不勝採擷的羞赧嬌美。
賣藥郎靜靜看著她,就像看著一顆自己捧護在手心的小花芽,一夜之間突然綻出了花兒來——心裡有種無以言表的奇妙感,混雜著陌生的酸澀與甜蜜,在心尖某處最柔軟的角落裡,無聲地肆虐蔓延開去。
身前沉默太久了,傅小昨低垂著的眼睫有些不安地顫了顫,微微掀起一些,目光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眼睛一點也沒變,還是像兩顆黑亮的琉璃珠子。
賣藥郎的目光被那雙眼中熹微的怯意輕輕一觸,胸膛中那股奇妙的酸軟感像被什麼東西攪了一把,竟然瞬間更盛了幾分。
他微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幾乎帶著某種難言的無可奈何感,繼續走近去,停在她床被前坐下。
傅小昨有些忐忑地看他,始終看不出什麼所以然,只能小小聲地問:「怎麼樣?」
賣藥郎伸手從她披散的頭髮中勾起一縷——以前只有及肩長短,現在已經散落了大半個身子,不變的只是溫軟的觸感。
那縷黑亮的長髮從他指尖滑落,他的聲音低低的:「我看到了……沒有不喜歡。不會不喜歡的。」
聞言,傅小昨緊繃著的渾身才頓時一松,肩膀微微耷拉了下去:「其實吧……我還是人類的時候,就是長這個樣子的。」
不知是巧合還是怎麼的,這具身體長大以後,居然跟她彼時身為傅小昨的樣子看起來一模一樣——讓她不禁要懷疑,自己以前小時候難道就是座敷這個樣子的?可努力去回想後,卻發現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
拋開這些雜七雜八的想法,她突然又反應過來一個問題,皺著眉頭看他:
「不對啊——'沒有不喜歡'?就這樣?沒了?這時候你難道不應該誇我幾句嗎?」
賣藥郎不置可否,話音淡淡:「誇你什麼。」
傅小昨非常認真地想了想:「比如……誇我閉月羞花啊,超出你想像的美麗可愛啊,遠遠高出你的預期啊,第一眼就讓你情難自禁啊——之類的。」
賣藥郎嘴角流瀉出一絲笑意來:「你這不是替我說了嗎。」
「才怪……你要真能這麼想才有鬼。」
傅小昨嘟嘟囔囔著,還是有些不服氣地小聲哼了哼:「想想也是嘛,看到櫻花妖那種級別的大美人的時候,你都能夠心如止水,我這種清水小白菜更加算不了什麼了。」
賣藥郎聞言微微沉默了一會兒,眸光沉沉淡淡地看著她:「你還想讓我怎麼誇你呢?我是不是應該說——想在你身體的每個角落都印上我的吻?」
「……喂!」
傅小昨被這突然超速的車速驚得瞬間臉色爆紅,差點被口水嗆到:「只是讓你隨便誇我幾句,誰讓你開黃腔啦……!?」
賣藥郎看她炸毛的樣子,嘴角意味不明地勾了勾,沉聲道:「該睡了。」
傅小昨心裡還帶著剛才的羞澀,依言乖乖躺進了被子裡,臉頰依舊紅撲撲的,小聲地道:「……你也是啊。」
「嗯。」
淡淡應了一聲,賣藥郎伸手過來,將她擱在被面上的兩隻手放進被子裡,沒有直接接觸到肌膚,只握上腕間的衣袖。
傅小昨窩在被中的身子卻瞬間瑟縮地抖了一下,一雙眼睛微微帶著愕然地睜大了些——印象中對方慣來微涼的手掌,此時隔著一層薄薄衣料觸來,竟仿若錯覺般,熱燙得驚人。
賣藥郎給她拉好被子,然後靜靜輕俯下身,嘴唇輕輕靠近她的額頭,最後停在了距離一寸的上空。
他似乎是抱著一種理智的克制守禮,讓自己不碰到她,氣息間卻帶著難言莫名的灼意。
如此停了數秒鐘,彼此的氣息輕輕交錯著,生生透出一種纏綿的意味來。
「……等我。」
一直到對方起身離開,那道仿佛幻聽一般的低聲呢喃,依舊隱約縈繞在傅小昨的耳邊。
——
第二天的婚禮,整個進程上,其實並沒有傅小昨想像中的那麼累。
按照習俗,他們本該是前往神社去,但鐵血城中並沒有神社,所以按先前的計劃,即是請殺生寺稻荷神社中身為巫女的桃花妖幫忙,在徵求稻荷神的同意後,暫離寺一天,前來充當了神官之職。
言則,整個婚禮流程都是在家中進行的,其間並沒有讓她走多少路。
事實上,真正讓傅小昨感到麻煩的,只是換衣服這件事。
一天下來,她真的換了好多套衣服!
起初是天沒亮的時候將她喚醒,由葛葉親自為她挽發,以龜殼梳束緊,上妝,添上一堆叮叮噹噹的飾物,最後穿上白無垢。
聽桃花妖與安倍晴明分別念了祝禱文後,她又被帶下去,脫下身上的白無垢,換上一襲繁瑣華麗的禮服,然後穿著這一身讓她走路都嫌費勁的禮服,跟賣藥郎共飲了三三九度酒。
喝完交杯酒後,雜七雜八一陣,之後便是披露宴,這時候,她又被帶下去,換了另一身衣服……
傅小昨覺得,一天下來自己就沒幹別的,光光在換衣服了,這些禮服穿起來一套比一套麻煩,換著換著,天色竟然都黑了!
葛葉幫她將發間的飾物取下一部分——最後這套禮服樣式簡單一些,用不著那麼煩贅華麗的裝飾——抬眼看見鏡中她扁著嘴可憐巴巴蔫噠噠的樣子,笑眯眯地伸手過來,輕輕捏了下她的臉蛋:
「我們小新娘怎麼能做苦臉呢?乖,馬上就好了。」
傅小昨努力想要振奮精神,可是……
——不公平……
——明明賣藥郎從頭到尾就一身衣服沒換過……
仿佛看出她在想什麼,葛葉言笑晏晏地好生哄道:「嗯……要不,我們明天再補辦一場怎麼樣?讓藥郎君來穿白無垢,好不好?」
傅小昨嘗試去想像她描述的那種畫面,頓時忍不住樂出了聲——賣藥郎穿白無垢,那是什麼即視感啊?冰清玉潔の賣藥郎……
「這樣就對了,我們小座敷笑起來多好看吶。」
葛葉微微傾身下來,從背後與鏡中的她四目相對,柔聲細語中帶著感慨:「我的座敷小寶貝呀……好像昨天,你還是那個追在我後頭到處跑的小調皮蛋呢……一轉眼就長大了,竟然都要嫁人啦……」
傅小昨眨眨眼,伸手無聲握住肩上她的手指。
葛葉側過臉,面龐貼在她頰邊,微微笑了一下:「請你幸福。」
傅小昨重重點了點頭:「嗯。」
——
婚宴一直進行到很晚,妖怪們三三兩兩乾杯對飲,餘興節目不斷,一個個都聲稱要等到聆聽「除夜之鐘」敲滿一百零八下為止。
眼看午夜將近,所有奇奇怪怪的節目都已經輪過一遍。
傅小昨安安靜靜窩在賣藥郎身邊。
先前乾杯敬酒的環節,因為她不能喝酒,那些酒水就都被賣藥郎代替喝了,直到那時她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一直都不太清楚賣藥郎的酒量,以前也從沒看到他喝過酒……
雖然看他面上眼神還是清醒冷靜的,但她還是一直亦步亦趨地貼在他身邊,生怕他醉倒了還在強撐著。
正在操心這些有的沒的,突然聽到安倍晴明的聲音傳過來:
「小座敷呢?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不要單單看著他們胡鬧,你自己想做什麼?」
傅小昨剛剛只顧著游神了,這會兒突然聽到提起自己,光從話中內容也聽不出個所以然來,一抬頭還發現,滿庭院的妖怪都正目光炯炯地巴巴望著自己這邊。
「……?」
——什麼她想做什麼?
——為什麼突然問她想做什麼?
身旁的賣藥郎瞭然看她一眼,微微傾身過來,在她耳邊低聲說明了緣由。
原來是助興節目都輪完了,之前有妖怪向安倍晴明提出,在除夜鐘聲響起前,不妨臨時弄出個壓軸節目來,以此作為婚宴收尾。
一眾討論得七嘴八舌之際,安倍晴明則將決定權交給了她。
了解完情況,傅小昨有些不好意思,剛想說自己沒什麼想做的,大家自由討論就好——
但這番話還沒說出來,就被妖刀姬一拍桌子,蹭一下站起來的身影給堵住了。
只聽她激昂慷慨道:「呵!在座的各位!抱歉了!座敷大人的節目!我決意拼盡全力!勢要拔得頭籌!」
「黃口小刀!莫要猖狂!事實會告訴你!我才是小主人最得力的下屬!」
「呸!大言不慚!小主人看我!我要一輩子為小主人應援!」
「那邊的馬屁精給我滾開!小主人賽高!小主人天下無敵!小主人我的嫁!」
……
傅小昨:「……」
一場爭寵大會就這麼毫無預兆地驟然而起愈演愈烈,乃至等了一晚上的除夜鐘聲如期而至、不緊不慢地敲了一百零八下後,庭院裡的妖怪都沒聽到似的,繼續臉紅脖子粗地互相撕逼。
被邀請來主持婚禮,婚宴沒結束便走不了的桃花妖少女,在邊上一臉懵逼。
良久,坐在一邊看熱鬧的雪女阿姨,忽而清笑一聲,聲音蓋過爭執,傳到了傅小昨耳中:
「小座敷,看來你今天不提個節目出來讓他們爭個高低,這婚宴是結束不了了……為了你的洞房花燭夜考慮,你還是快點開動小腦筋,努力想一想吧~」
光聽前面,傅小昨還覺得有些哭笑不得,待及聽到後面半句,臉上則飛快燒紅了起來,只能半羞半惱地瞪她一眼。
最過分的是,連身邊的賣藥郎聞言也默默轉頭看著她,一副好整以暇的等待模樣。
「……」
再看身前一眾巴巴的目光,傅小昨一時間簡直想爆粗——這群傢伙一個個的,怎麼都這麼會搞事啊!
沒辦法,她只好乖乖開始思考起來。
看她苦苦思索的樣子,一些妖怪們就嘗試著開始提出建議,好幫助激發她的靈感——
「至少要公平啊!每個妖怪都有參與的資格!」
「參與數應該儘可能多一些,想獲得小主人的青睞,沒有競爭力怎麼行?」
「今天畢竟是吉日,見血便不美,點到即止為上。」
「刺激一些!結果懸念要留到最後一刻!」
「要是能含有隨機因素就更好了,那樣會讓最後贏家有被小主人欽定的驚喜感呢……」
……
傅小昨認真聽著他們的建議。
——要公平,有競爭力,不能太血腥,同時還得扣人心弦,富含緊張刺激的懸念,最好兼有純粹的幸運光環……
這麼想著,她腦中忽然靈光一閃,脫口而出道:
「我們來抽卡吧!」
——
傅小昨拍了拍面前桌上疊成五大摞的卡片,朝一眾炯炯有神盯著自己的妖怪說明規則:「嘛,這些都是很普通的福卡,大小外形質量都相同,總共五百張,分別編號一到五百,除我自己以外,每個人都能分到一張。等會兒我會打亂編號順序,隨機分發,保證絕對公平。」
「其中,有五張卡上的'福'是由我寫的,其他四百九十五張,則是其他人寫的。五張由我寫的卡中,有一張又是特殊的,除了單獨的'福'字,還會有一句祝詞寄語。」
這一段話音剛落,整一庭上的妖怪瞬間戰意燃起,盯著那堆卡片的眸光閃閃發亮。
——小主人親手寫下的祝福!
五張!百分之一的概率!五百分之一的極品!
傅小昨笑了笑,開始淡定洗牌(x),心中哼哼唧唧:今天就讓你們也來體驗一把抽卡的酸爽感……
——百分之一的概率?沒錯!就是那該死的出ssr的玄學概率!
——不管是n卡r卡sr還是ssr,孰歐孰非,考驗你們真實血統的時候到來了!
傅小昨雷厲風行,把五百張福卡迅速分發完畢,腦中沒來由跳出了一句:性感座敷在線發牌……
速戰速決,也沒給多少留懸念的時間,等他們都看清自己手中福卡的編號,傅小昨就很快公布了「中獎者」編號。
結果編號對應的五位「幸運兒」分別是:葛葉,大天狗,櫻花妖懷中正呼呼大睡的小鯉伴,桃花妖,鬼童丸大叔。
——每個都沒有加入過先前的爭寵撕逼大戰。
其他一眾妖怪,當即羨慕嫉妒恨得眼睛都快滴出血來了。
葛葉笑眯眯地以指尖彈了彈手中的卡面:「嘖嘖,新年第一天就收到了座敷小寶貝的福卡,不錯不錯。只可惜,娘親我的這張卡,並不是那五分之一的特殊卡呢。」
其他幾個中獎者也紛紛說明,自己的福卡上除了「福」字並沒有其他內容。
最後大天狗緩身優雅地站了起來,慢悠悠地搖著手中的羽扇,微微笑道:
「不好意思了,諸位,看來,大義果然是眷顧於在下的。」
說著他挑了挑眉,「只是,在下這張卡上,'福'字下面只畫了一道長橫,並沒有填寫實質的祝詞內容——小座敷能解釋一下嗎,這是怎麼回事?」
傅小昨微微舒了口氣,捏著筆朝他走過去:「空著是因為要臨時寫啊。對不同的人,我要寫不同的話嘛。」
大天狗饒有興致地看她在自己面前停下,乖乖遞過卡片:「哦?那真是讓我好奇呢……小座敷會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傅小昨先不回答,身處一眾巴巴熱切的目光焦點,壓力山大地刷刷刷寫完一句,最後捏著卡片清聲讀道:
「致大天狗先生:我永遠都是您的小迷妹!——座敷參上。」
「……」
一句話畢,滿庭譁然。
有幾個感性一些的妖怪瞬間淚目,紅著眼眶低低啜泣起來。
——天吶!!!
——他們是錯過了什麼啊!!!
位居上座之一的安倍晴明,此時也倏地微微闔了眼,聲音低不可聞:「竟然是這種話啊……我也要嫉妒了呢。」
「啊,這可真是——」
大天狗神情間有些愕然地怔住,隨後眼中浮起幾分真切的感動,伸手撫了撫她的發頂,輕聲道:「是我的榮幸……我會好好珍藏的。」
幾步之外,賣藥郎默默垂下眸,看著指間卡片上的「福」字——全然陌生的筆跡——眉間輕輕地蹙了蹙。
抽卡環節結束,這場漫長無比的婚宴,總算是要落下帷幕了。
桃花妖少女也終於得以長舒一口氣,最後宣布道:
「此段姻緣合天地之好,兩位新人合該白頭偕老,綿澤長久——禮成。」
——
婚宴結束,順便把除夕守夜活動也完成了,庭院裡的妖怪們便漸漸散開,回房的回房、回家的回家、回寺的回寺,都準備睡覺去了。
賣藥郎也站起身來。
傅小昨瞬間倒吸一口冷氣,結結巴巴的低著頭不看他:「藥、藥郎先生啊……我好像有點兒緊張……我們能散會兒步嗎?」
——在洞房花燭夜散步。
賣藥郎微微輕哂,不置可否,只是牽起她身側絞緊的手指,朝著不遠處幽美的景觀花叢,不疾不徐地邁步走去。
傅小昨跟在他身邊。
賣藥郎今天穿著一身黑底羽織和服,腰間別著白色摺扇,慣來只用發巾懶懶半綁的淺茶色長髮整整齊齊冠束著,腳下也不再踩著木屐——總之,以往通身那種冰冷鋒利的艷麗感淺淡了許多,反而罕見地透出幾分斯文的書生氣來。
就連他身上那種淡涼的藥香味,此時也因混著幾分酒意,呈現出了一種甜膩的微醺。
只是走在他邊上,傅小昨就覺得,自己好像快要醉了,腳步都變得軟綿綿的。
於是,在這樣的狀態里,當抬眼看見他眉眼間那幾分沉沉不悅的陰霾時,傅小昨差點以為自己看花眼了。
直到隱約聽見一陣細微怪異的聲響,從他一隻手中傳來——就好像是揉碎了某種紙質物品的質感。
那聲音只有大概一秒鐘便很快消失了,傅小昨卻突然有了某種即視感,轉頭朝身後剛剛走過的地上望去。
果然看見零星幾片白色碎紙,靜靜落在那兒。
借著月色她勉強認出,那似乎是之前的福卡……的殘骸。
「……」
——他一直捏著那張卡走了一路嗎?
傅小昨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微微驚奇地睜大眼睛仰頭望著他。
「藥郎先生……?你現在是在鬧彆扭嗎……因為沒有抽到那張卡?」
賣藥郎腳下不停,目不斜視,默默無聲。
「……」
看他這樣,傅小昨先前心裡那股緊張感好像突然淡去了。
她咬著嘴角努力忍住笑,軟聲哄道:「嗯……我以前有沒有跟你說過,在這個世界的法則認定中,座敷童子本身就是會為他人帶來好運的妖怪——」
「所以,就算抽不到福卡也沒有關係……你有我就夠了。我會、為你帶來福運的。」
賣藥郎停住腳步,轉眸看著她。
她眼中盈著顯而易見的羞澀,卻還是定定回視著他:「而且……其實之前,我也有特地寫了一張給你的。」
她抿抿嘴角,將自己沒被牽著的那隻手中,同樣捏了一路的那張卡片遞給他。
賣藥郎眸光淡淡地在她面上頓了數秒,而後伸手接過去。
卡紙的大小質感,與先前並無甚區別,只不過位於這張卡面中央的,是為他所熟悉的筆跡,並且寫的不是「福」字,而是「敷」。
——曾經由他牽著她的手指,一筆一划教她寫的「敷」。
——「敷藥」的「敷」。
下面同樣有一行祝詞。
「致夫君:歲歲長安。——座敷」
賣藥郎的目光涼淡如秋水月色,在那短短几個字上反覆停駐許久,而後無聲抬眸看向她,出口話音低低沉沉:
「還緊張嗎?」
傅小昨正努力忍著心裡害羞的感覺,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下意識應道:「……啊?」
「該回房了。」
賣藥郎不顧她出口的驚呼,彎身一把抱起她,往新房的方向走去。
——
正值新年,偌大府邸中張燈結彩,年味十足——注連飾與門松掛得整整齊齊,各式松竹梅牌樓造型精美,年肖刻印亦是隨處可見。
然而,這一切,府中的妖怪都無心欣賞。所有人(妖)的注意力,都在另外一件事情上。
——打從新婚之夜起,一直到現在,傅小昨跟賣藥郎,已經有整整兩天,沒有出新房的門了……
這兩天裡的每一餐飯菜,都是由侍人送進房去,就連正日早餐的蕎麥麵跟屠蘇酒也不例外!
今天要是再不出來,整個三賀日可都要過去了……
一群妖怪們圍在庭院中,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其中,聽力格外過人的九命貓與犬神,更是雙雙面色古怪,悵然若失。
犬神少年吭哧吭哧地用爪子捂著臉,身後尾巴跟螺旋槳一樣地瘋狂搖啊搖:「主人……主人可愛的盡頭……到底在哪裡呀嗷嗷……」
九命貓小姐頭頂一雙貓耳正有氣無力地耷拉著,語氣滿是恨其不爭的感慨:「真是笨蛋啊傅小昨……居然用那樣的聲音語氣求別人停下來……換作是本喵也停不下來啊喵……」
邊上的妖刀姬小姐扛著手中的大刀,仰望蒼天,痛心疾首:「作為座敷大人的守護之刃……在她出嫁之夜卻沒能貼身墊侍在她身下……這絕對是我的失職了吧……」
聞言及此,一貓一狗頓時顧不上失意了,臉色雙雙黑了個徹底,異口同聲怒喝道:
「給我/本喵收起你腦中那危險的想法!立刻!馬上!」
——
新房中。
每一處角落裡,都遍布著極盡纏綿過後的,那種酥軟又曖昧的氣息。
賣藥郎埋首在懷中人遍布痕跡的細白頸間,饜足之餘,一貫冷澈淡涼的話音,顯得有幾分慵懶的低啞:
「夫人真厲害……果然'榨乾我的每一滴血,把我用得心力交瘁'了呢……」
——教科書式的得了便宜還賣乖。
被那股濕濕熱熱的氣息觸在頸間,立馬條件反射地想到過去兩天中的某些經歷,傅小昨渾身過分敏感地起了陣戰慄,喉嚨間輕輕逸出一絲泣音:
「你、你……不要、不要使壞了!」
說起來,這位先生不愧是身體力行百分百的行動派,整整兩天,當真就沒有一秒鐘是虛度過去的……
——該說果然是在花閣里兜售過各式十八x春x圖的男人嗎?不然他怎麼會有那麼多花樣啊喂!連中間停下來吃個東西都能整得澀情滿滿簡直城會玩……
賣藥郎一派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怎麼是使壞呢?當初不是夫人自己告訴我,做完這種事以後,千萬要記得給你點讚麼?」
傅小昨努力用手撐著他的胸膛,剛坐起到一半,聽到這裡,又很快腰軟得倒回他懷裡,整個妖面紅耳赤,羞惱參半之下,眼裡都忍不住浮上淺淺一層水光,聲音也帶上了軟綿綿的哭腔:
「……我什麼時候說過那麼不要臉的話了?你不要污衊我!」
賣藥郎見她這副手腳無力的模樣,低低悶笑出聲,低頭輕輕啄吻了下那枚嫣紅軟嫩的耳垂:
「辛苦了。」
他伸手拉過邊上的薄被,裹起懷中身嬌體軟的小妻子,起身抱去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