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斗弈(六)
朧車停在捩眼山中的一片空地上。思兔sto55.com
陸生先下車,準備為後面的人掀起帘子。但只掀到一半,他的動作就頓了住。
只因在他身後不遠處,突然響起一道頗為熟悉的話音——
「喲!這不是大名鼎鼎的奴良組的小少主嗎?之前被打得站都站不起來,怎麼還敢回來?」
陸生沒有回頭,身體卻微微僵住。這麼幾秒鐘後,留在車內的人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煩,自己一掀車簾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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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名身材甚為高挑的女子,一頭黑長馬尾利落地高高紮起,顯得英氣十足。
她下車來後,仿佛當前方那群挑事的妖怪不存在似的,連賞個眼神過去都欠奉,也沒看一言不發杵在一旁的少年,只是逕自朝向車門,挑起車簾一角同時伸出手去,輕聲細語地朝車裡的人說著什麼。
然後,一隻秀白纖小的手從簾後伸出來,輕輕搭在了她的手掌心上。
扶著她的手下車來的少女,穿著一身做工精緻的雪紡小洋裝,腳下踩了雙細高跟,秀美清麗的容貌只一閃而過,很快被身旁人撐起的陽傘掩住,只從傘緣下隱隱露出一截纖致的下巴,以及一段細白的脖頸——
怎麼看都與周身幽森密林的氣氛格格不入,真要說起來,倒像是一名從某處舞宴酒會誤入野林深山來的名媛麗姝。
對面的妖怪見狀,心裡不由覺得有些怪異,但嘴上還是不留情地諷刺道:「……少主大人自己都是只軟腳蝦了,竟然還帶女人過來撐場子?真是不怕丟人現眼啊。」
傅小昨從傘下投去目光,不動聲色地靜靜打量著說話的領頭妖怪。
從身材看來是名女性,頂著頭十分犀利的莫西干髮型,中央一排短髮根根豎起,漂染得五顏六色。她的聲線極為尖利高亢,簡直堪稱刺耳的程度,再搭配那頭殺馬特貴族髮型……
傅小昨實在很難不讓自己聯想到一隻正在打鳴的公雞——或者該說是母雞?不過母雞好像不會打鳴……
她心裡不合時宜地糾結著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那廂的女妖怪還在繼續嘲笑著:「要我說啊,難怪小少主這麼不經打,小小年紀縱情女色,小身子板怎麼消受得——呃!」
話還沒說完,她倏地僵滯住了聲音,喉嚨間發出一聲咯的輕響——
傅小昨下意識地想:活像一隻雞在打鳴中途被突然插住了脖子。
當然,眼下那妖怪並沒有被掐住脖子,只不過,在完全沒有看見對方動作的情況下,她突然發現,自己的脖子邊上多了一把刀。
那是一把巨大異常的刀,通體有一人多長,刀身表面纏繞著某種繁雜難辨的詭譎紋路,恍然間似是泛出一股森冷不祥的嗜血煞氣。
沿著刀身看去,那名率先下車的高挑女子,一手還為身旁的少女舉著遮陽傘,另一手卻扛著這麼把大刀,輕描淡寫地搭在別人頸邊——整副畫面看起來反差得很,但她兩隻手的動作都極穩,一絲顫動也無。
此時,迅速認出這把巨刀堪稱赫赫有名的來頭後,那廂頂著副雞冠頭的女妖臉上,很快泛出了青白之色,擠出喉嚨的尖厲音調都微微失了真:
「……妖、妖刀!?」
妖刀姬眸光冷若冰霜,皮笑肉不笑地朝她挑了挑一邊的唇角,妖氣森森:
「以免讓你的髒血污了座敷大人的眼,今天我不摘你的舌頭。來日再敢妄言,我會直接砍下你的腦袋。滾吧。」
說著手腕一翻,長刀收回。
刃鋒斬過空氣,發出一道悍然凜冽的破空聲響,其間隱含的殺意之盛,幾乎讓對面一眾妖怪渾身顫抖。
再沒有人說話,慌忙奔逃的腳步聲很快紛雜響起。
挑事的傢伙從眼前消失,但傅小昨仍舊皺著眉頭,遠遠望著那一群妖怪逃走的方向。
妖刀姬低下頭來看她:「座敷大人?有哪裡不對嗎?」
傅小昨有些若有所思地搖搖頭,看向邊上神情仍然顯得頗為僵硬難看的少年:「上次你碰到的,也是這幾個妖怪嗎?」
陸生的下頜線條緊緊繃著,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也是像這樣,剛到就被攔下?」
這回少年迅速聽懂她話中的意思,他微微皺起眉頭,也陷入了沉思。
「一次是巧合,兩次總不至於是緣分吧……」傅小昨口中喃喃低語著。
「您的意思是,他們幾個來路有問題?」妖刀姬微微思索了下:「我這就傳信派人去查——」
傅小昨連忙攔住她:「要查也輪不到我們查呀。」她轉頭看向身旁的陸生,斟酌著用詞,「沒猜錯的話,你們內部估計是有點問題呢……躲起來埋頭苦練之前,還是先清理一下身邊的臭蟲比較好吧?」
陸生沉默片刻,點頭應下:「我會跟爺爺和父親稟報的。」
傅小昨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口中嘆了聲氣:「嘛,反正我們今天是來打架的,這些勾心鬥角陰謀詭計什麼的,通通放到後邊再說。」
說完她轉身撩起門帘,看向車裡,被外頭的意外動靜堵著車門,這會兒正彼此大眼瞪小眼的剩下幾位小夥伴們。
傅小昨笑眯眯地朝他們招了招手:
「下車吧!」
——
第一次來到奴良組舉辦百鬼弈戰的場地,不得不說,傅小昨當真被其熱鬧的程度狠狠震驚到了。
穿過外部場地的結界範圍,上一秒入眼處的山野深林,搖身一變居然瞬間成了繁華錦繡的大型嘉年華現場!攤販商店盡皆林立櫛比,飾物食品休閒娛樂,目之所及,應有盡有。
嘖嘖嘖……
光是賣賣東西,都足夠讓奴良組撈夠油水了吧?這算是哪門子的鬥技場?分明就是大型黑市聚眾斂資銷金窩啊!
傅小昨一路走一路看,一邊在心裡痛罵萬惡的資本主義,一邊忍不住自己氪金的雙手。
光光第一條美食街逛到頭,妖刀姬同志的兩手就已經拎得滿滿當當了。儘管如此,妖刀姬的興致卻是居高不下。
事實上,有一說一,安倍晴明的陰陽寮里,幾乎全體妖怪都有著同一個夢想,那就是——有朝一日能有這樣的機會,陪著小主人逛街shopping,自己化身霸道總裁手上舉個喇叭大聲宣告:我要讓全世界的妖怪都知道,這條街被我家小主人承包啦!
於是,當此眼下,毫無防備達到了妖生巔峰的妖刀姬簡直停不下來,滿心滿眼都是「買買買」,意猶未盡地巴巴望向身旁的小主人:
「座敷大人!還有什麼喜歡的嗎!?」
——只要是你喜歡的,我全都給你買啊嗷嗷嗷!
傅小昨看著面前明顯已經上頭的同伴,用力抓上她的手臂,也不知道是在說服她還是說服自己:
「冷靜!克制!我們是來辦正事的!」
——小氪怡情大氪傷身啊少女!
其他幾個隊員去登記隊伍信息,她們卻在這裡不務正業……太不靠譜了哇!這樣子不好,她覺得不行!
傅小昨咬咬牙,終於下定決心,拉著妖刀姬埋頭往前沖,成功將那堆罪惡的誘惑香味遠遠甩在了身後。
反正買的這些已經夠吃好久了,嗯。
——
傅小昨拉著妖刀姬往前沖,一直到看見前方有熟人的身影才停下來。
只不過,這所謂的「熟人」,指的不是跟她一道來的那群小夥伴,而是不久之前逃竄而走的那群搞事情的妖怪。
出乎她意料的是,這回站在他們幾個對立位置的,居然是奴良滑瓢。
——幾分鐘前才剛找完小的,現在就又找上了老的……
這些傢伙,她是不是該誇他們一句毅力十足啊?這麼不遺餘力地想要碰瓷人家,簡直煞費苦心了有沒有……
不過說來也奇怪,之前他們一個個不還被妖刀姬嚇得屁滾尿流嗎?怎麼轉眼就像吃了雄心豹子膽似的,居然敢去挑釁滑頭鬼本尊了?
傅小昨納悶想不通,便向身旁的妖刀姬求疑解惑。
妖刀姬看她一臉好奇寶寶的神色,看得心裡軟成一片,忍不住給她餵了個糰子,見她吃得臉頰鼓鼓,這才回答她的疑問:「先前他們畏懼於我,是因為一不小心就會死在我的刀下。」
傅小昨嘴裡吃著東西,應得含含糊糊的:「……那現在就不怕了?」
妖刀姬給她遞上果汁:「在這裡,位居弈戰場所的範圍之內,我是殺不死他們的。」頓了頓,她又補充道,「滑頭鬼也不能。」
「……唉?」
傅小昨費力咽下口中的食物,暫時拒絕她進一步投喂,先顧著連聲追問道:「這怎麼說?為什麼?」
「您有所不知。當年鬥技被百鬼弈戰的形式取代,除了歷史因素使然,其實還有一點原因——彼時的鬥技,雙方都是默認簽下生死狀,結果死生勿論,彼此都不需要承擔任何責任。但後來有妖怪提出,現如今的環境本身已不適合妖怪生存,妖怪內部應該儘量減少自相殘殺。所以在百鬼弈戰中,首要的一條規定即是:點到即止,絕不傷及性命。」
傅小昨聽得若有所思:「想法倒是不錯……但其實也沒法保證吧?有些打起來不知輕重的妖怪,可能一失手就過頭了呢?」
妖刀姬搖搖頭:「當年被尊為百鬼之主的滑頭鬼曾經潛入幽冥界,與冥界之主達成了共識,每年百鬼弈的場地,都會受其意識的控制支配,因而絕對不會產生參賽者死亡的情況。」
「——納尼!?」
get到她話里的意思,傅小昨不由驚得瞪大了眼睛:「你是說……這裡是閻魔在坐鎮!?」
「不光閻魔,弈戰場上的勝負之分,為了保證絕對公平,裁判也不是奴良組本家提供的,而是請冥界的判官擔任。」
「……」傅小昨愣在那裡,久久無法從這信息量中回過神來。
妖刀姬看她一臉呆呼呼的樣子,忍不住又餵了個月見糰子過去。
隨著輕軟甜意在口中泛開,傅小昨才感覺暈乎乎的腦袋清醒了一些。
「就算是這樣好了……他們也太囂張了點吧?反正弈戰遲早都會結束的,等這塊免死金牌沒了可怎麼辦?現在惹火奴良組,就不怕以後遭報應嘛?」
妖刀姬微微轉頭,看向不遠處的那群身影,眼眸無聲眯起:「馬前卒……如此張揚地衝鋒陷陣,背後必有勢力在籌謀指揮……他們的任務只是趕在斗弈結束之前,引出奴良組更多的弱點罷了。」
傅小昨怔怔地想了想:「那早點結束不就完了嗎?」
「依照目前的狀況,奴良組不是不想結束,而是結束不了。無法服眾的首席隊伍,別人可以無限制地對其提出挑戰。弈戰時間拖得越久,對他們就越不利,若到時沒能好好收尾,也許百鬼弈戰結束之時,便是整個奴良組受到群起而攻之日……至於現在,要是滑頭鬼當真被激怒到親自下場,亦然同樣正中對方下懷。」
淡聲言罷,妖刀姬收回目光,看回向身旁自家的小主人,冷冽神色復於柔和寵色,輕輕緩緩地道:「座敷大人,還想吃點什麼嗎?」
突然從剛才的嚴肅氛圍中脫離出來,傅小昨整個妖愣了下,依言乖乖在她手中認真看了會兒,最後挑出一個小甜甜圈。
撕開包裝紙咬了一小口,她突然似有所覺,抬眼朝妖刀姬先前的目光所向看過去——
也不知道那群妖怪到底說了些什麼,那廂奴良滑瓢的眉眼間,此時顯得一派冷肅。
從這個距離上,傅小昨可以清楚地看見,他的手指已然虛虛按上了腰間的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