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斗弈(七)


  面前這些小嘍囉在打什麼主意,奴良滑瓢當然清楚得很。思兔sto55.com

  但現在的情況是,無論是他還是整個奴良組,都缺少一個破局的突破口。

  他裝模作樣地撫上瀰瀰切丸的刀柄,面上一派冷怒之色,心中卻冷靜非常。

  突破口麼……

  正快速計算著策略,前方倏地有一道話音悠悠然傳來,瞬間打破了這番頗為微妙的氛圍。

  「且慢——」

  

  一群找茬的妖怪刷的轉頭看去,首先注意到的卻不是發聲者本人,而是跟在其身後的那道身影——

  分明是不久前才剛從她那撿回一條命的妖刀姬!

  雖然此時此刻,對方扛著的那把巨刀頂上掛了一大堆花花綠綠不知所謂的包裝袋,但也不影響他們輕易回想起,有關這把不祥之刃的那些恐怖傳聞。

  ——怎麼又碰到妖刀姬了啊?

  這樣看來,她身前的那名少女,八成也就是先前那同一位?

  一群妖怪默默提高警惕,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那道漸行漸近的身影。

  較之先前,少女頭上多了頂小圓禮帽,那把洋傘則被收起,讓她像拿手杖一般握於指間。

  她就這麼散步狀地、不急不緩踱過來,身姿婷婷裊裊,細高跟敲在地上,發出聲聲清脆的輕響。

  不同於這群妖怪的如臨大敵,少女卻仿佛視他們如無物,目光直接越過他們,徑直看向對面的大妖怪,出口語氣透著幾分調侃的意味:

  「滑頭鬼,你一大把年紀,還跟這麼一群小輩過不去,就不嫌害臊麼?」

  奴良滑瓢思緒被打斷,神色頗有幾分莫測,目光靜靜掃過她,未予言聲。

  少女這廂已走到近處,面上淺笑盈盈:「要我說,年輕人之間的矛盾,還是交給我們年輕人自己來解決吧。」

  對方聞言,微微帶著諷意地朝她無聲眯了眯眼,箇中潛台詞一目了然。

  ——哪來的臉自稱年輕人哦?

  傅小昨儘量隱晦地朝他翻了個白眼。

  ——本菇涼年年十八你不服?

  彼此眼刀來往數個來回,奴良滑瓢突然懶洋洋地扯了扯嘴角,狀若無意地隨口問道:「怎麼不見藥郎君?」

  「……」

  傅小昨胸腔中滿滿的底氣瞬間呼啦啦漏了風,整個妖無言以對。

  ——好端端為什麼問起賣藥郎?

  心虛之下,她忍不住眼神遊移,支支吾吾起來:「他啊……他、他這會兒應該在家裡吧……」

  不打算在這個自己不擅長的領域撕逼,傅小昨果斷決定另開話題。

  她轉眼看向旁邊的一群妖怪,好像剛剛才發現他們似的:「咦?怎麼又是你們——之前明目張胆地欺負完陸生,現在還敢大搖大擺地出現在這裡,就這麼不怕死嗎?」

  聽了她的話,一眾神情各異,有妖怪大著膽子道:「我們跟陸生少主的比斗,純粹是靠實力取勝,沒什麼不怕死之說。」

  傅小昨琢磨了下他的意思:「聽起來,好像說得陸生多麼不堪一擊似的……你們根本不用冒什麼生命危險,就可以輕鬆取勝,是這樣嗎?」

  「……你說呢?」

  對方面上露出了些微輕蔑的神色:「奴良組下一代總大將繼承人,成年已近兩年,對家族本源'畏'之力依舊未有絲毫領悟,絕技'明鏡止水'也仍一竅不通,妖力淺薄得更是一擊就倒,拋開這一切不談,連基本功都糟糕透頂……」

  整一大通評價下來,簡直把陸生說得一無是處。他最後瞟了一眼旁邊的奴良組總大將一二代目,嗤笑道:

  「魑魅魍魎之主的後代又怎麼樣,還不是被我們踩在腳下?」

  「哦……」

  傅小昨認認真真從頭聽到尾,認可地點了點頭,略微沉吟著道:「真是讓人吃驚。你對陸生的情況倒是了解得細緻入微嘛,不瞞你說,我看著他長大,都沒有你知道的這麼詳細呢。」

  「……」對方聽得一噎,面上的嘲諷頓時微微僵住。

  眼見同伴落入圈套,另一隻妖怪走上前來,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閣下又是哪位?」

  傅小昨的目光在對方個人特色十足的雞冠頭上停頓了一會兒,挑了挑眉,不答反問:「問別人名字之前,難道不應該先自報家名嗎?」

  面前的女妖微微猶豫了兩秒鐘:「……犬鳳凰。」

  傅小昨不由愣了下,脫口而出:「你是犬妖啊?」

  ——她還以為是雞妖呢!

  名叫犬鳳凰的妖怪仿佛受到了侮辱般,一臉無語窩火的樣子:「你才是犬妖……老娘可是鳳凰!」

  她話音剛落,便見身前的少女面上露出一絲怪異的神情,還未及細究,身後的方向突然隱約有股炎意襲來。

  與此同時,一道吟詠詩歌般的詠嘆語調,攜著抹曼聲嬌笑,自身後響了起來——

  「哎呀呀!現在的世道可真是變好了,隨便一隻來路不明的野雞,居然也敢擅稱鳳凰了呢。」

  下意識以為受到了偷襲,一群妖怪迅速從當前的位置閃躲到一邊,紛紛擺出防禦姿態,朝來人投去目光。

  結果這一眼看去,卻仿佛觸及了一團流動行走的火焰。

  對方身著一襲緋紅色的曳地長裙,五官妝容盡顯艷色靡麗,先前他們感受到的那股炎意不是什麼妖力攻擊,而是因為對方身上自然攜帶著的火一般的熱烈氣息。

  她的個子十分高挑,邁著大長腿幾步就到了他們面前,一雙美目華光流轉,眸光鎖定在那名叫犬鳳凰的妖怪身上,帶著微微的謔意,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之前在車外頭喔喔叫個不停的,就是你這隻小雛雞?」

  犬鳳凰:「……」

  傅小昨忍不住撲哧樂出了聲:「我就說,果然是雞妖吧……你假冒什麼不好,偏偏要假冒鳳凰?現在被正主親自打臉,尷尬不尷尬呀?」

  真身被挑破,犬鳳凰女士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哪門子的正主……就算我是假鳳凰,她還能是真的不成?」

  傅小昨十分誠懇、一本正經地告訴她:「不瞞你說,她真的是真的。」

  看她明顯不相信的樣子,傅小昨也不打算多做解釋,笑看向鳳凰火:「隊伍信息登記完啦?怎麼就你一個,雨女他們呢?」

  鳳凰火小姐聽她提起某個名字,當即朝天翻了個大白眼:「忙著化妝買衣服去了!說是等一下上場,要讓你給她拍部寫真集出來,好寄給家裡獨守空房的男人解他相思之苦……嘖!戀愛腦的女人真是不可理喻!」

  見她吃吃發笑,鳳凰火撇了撇嘴:「至於另外三個小傢伙,路過美食街的時候完全挪不動步子,我怎麼拖都拖不走,只好把他們丟在那兒了……」

  說著她想到什麼,看向邊上默默抱臂旁觀的奴良滑瓢,「不好意思哦滑頭鬼,山里來的孩子沒見過什麼世面。我怕他們迷路被拐跑什麼的,就讓你的寶貝孫子給他們當回導遊,你不介意吧——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以盡地主之宜嘛!」

  地主本主微微搖了下頭:「無妨。」

  傅小昨卻有些奇怪地上下打量她:「那你自己呢?沒什麼想買的東西嗎?」

  鳳凰火瀟灑十足地聳聳肩膀,一臉「我才不是那種世俗的女人呢」的鄙夷神色,口中切了一聲:「都是俗物,哪裡入得了本小姐的眼?」

  傅小昨狐疑地看了她一會兒:「……沒錢啊?」

  鳳凰火小姐面上瀟灑神情一僵,嘴角微抽,兇巴巴地瞪著她:「妖艱不拆——這句話你家男人沒教過你嗎?」

  說著她有些不甘心的樣子,壓低音量嘟嘟囔囔:「還不是上個月翻新神社,把我那點私房錢都掏光了……現在我淪落到每天三餐都只能喝白開水度日,胸都從E餓瘦成D了你敢信?」

  「……」

  傅小昨努力忍著笑,把自己的小錢包遞給她:「拿去。」

  對方挑挑眉頭,接過去打開看了眼,吹了聲口哨:「……這麼大方?」

  「麻煩你這麼大老遠跑一趟,就當是工資咯。」她好心建議道:「嫌多的話,你就拿去跟雨女平攤好了。」

  「才不要。」

  傅小昨眼睜睜看著對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錢包嚴嚴實實藏進了波瀾壯闊的胸口裡:「她家裡有那個開地下賭場的大老闆養她,還會差這點錢嗎?」

  理直氣壯地獨吞了整個隊伍的工薪,鳳凰火女士心情值成功up起來,調戲地捏了捏她的下巴,美滋滋走開:

  「乖,回頭姐姐給你買糖吃。」

  ——

  目送鳳凰火同志也加入到氪金大隊裡,傅小昨有些感慨地收回目光,眼角餘光突然掃到邊上一群傻呆呆杵著的妖怪,頓時有些驚奇地瞪向他們:

  「咦?你們怎麼還沒走?」

  「……」

  「找茬也找過了,嘲諷也嘲完了,還留在這裡做什麼?這麼想打架,留到上場的時候再動手行不行啊?」

  一群妖怪面面相覷,犬鳳凰上前一步來,卻並沒有回應她的話,而是帶著謹慎地看向她身後:「妖刀姬……你應該不會這麼不理智,想要為奴良陸生出頭吧?」

  妖刀姬眼風淡淡掃過對方身上,沒有答話,只是看向了自家小主人。

  傅小昨皺了皺眉頭,但還是耐著性子應道:「放心吧,妖刀姬不會上場的。這樣行了嗎?」

  「……就算你們是安倍晴明家的式神,也不該淌這趟渾水,否則只會給你們自己惹一身腥。」

  犬鳳凰咬咬牙,還是繼續說了下去:「當初安倍晴明承諾避世,不再擅自干擾今後妖道,否則願受百鬼譴責——即便家大業大,落到牆倒眾人推的局面,也不會好受吧?」

  「況且,當今的妖怪,都應該對一個事實有所覺悟了吧:屬於安倍晴明的時代,早在幾百年前他死的時候就已經過去,重新撿回一條命已屬神眷,你們這些在他手下做事的,怎麼也該低調——」

  「嘖。」

  被突兀插入的單個音節截去話音,犬鳳凰微微一愣,抬眼看去,便見身前的少女,自見面以來,那張清麗秀美的面容上,首度褪去了眉眼間的溫軟笑意。

  「犬鳳凰,是吧?」

  下意識地怔怔點了下頭,她看著對方皺起眉頭,莫名露出一種自己無法理解的嫌棄神色,口中說出的也是自己無法理解的話——

  「長得這麼辣眼睛,誰准你姓'犬'了?問過我家犬神的意見了嗎?真是犬家之恥。」

  傅小昨眸光冰涼地盯著她:「既然好聲好氣地跟你說話,你聽不懂。那麼,今天就讓雨火大佬教你做妖,好讓你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還有,誰跟你說,妖刀姬是安倍晴明的式神了?」

  她似有若無地勾了下嘴角,眉眼間了無笑意,輕聲細語地這樣告訴她:

  「她是我的刀。」

  言盡於此,而後她便轉身拂袖而去。

  犬鳳凰同志傻傻愣在那兒,慢半拍地回想著剛剛聽到耳朵里的那一堆難以理解的話語,一抬眼發現妖刀姬還站在原地,沒有跟著離開。

  對方目光無波地靜靜看著她,有那麼一瞬間,讓她莫名有一種好像自己成了一堆無機質的錯覺……

  心底莫名惴惴起來,好半晌終於聽到了對方的發聲:「你知不知道,我上次看到座敷大人真正生氣的樣子,是什麼時候?」

  犬鳳凰:「……???」

  「雖然在這裡的確殺不了你們,但要把你們拖到場外去,其實也就沒幾步路——這麼簡單的道理,怎麼就想不明白呢?」

  看著眼前一堆瞬間瑟瑟發抖起來的妖怪,妖刀姬用指節敲了敲刀身,上頭掛著的一堆包裝袋爭相發出細碎的聲響:

  「不要怕,我說話算話,今天不會殺你們。你們的腦袋,我會留到百鬼弈戰結束之後再來取——我保證,我一定會趕在奴良組的人前面。」

  ——

  傅小昨蹭蹭蹭走在前頭,一雙高跟鞋踩得咔咔直響。

  奴良滑瓢悠哉游哉地走在她邊上,滿臉仿佛看到了什麼有趣情景一般饒有興致的意味。

  傅小昨剛被惹毛,心情正十分不美麗,再看到身旁這個傢伙,越發覺得不順眼,當即停下腳步,把手上剩下的小半個甜甜圈幾口塞進嘴裡,連粘在嘴邊的糖霜都顧不得擦,徑直把剩下的包裝袋朝他用力扔去,忿忿撒氣:

  「混蛋!快點給我辦張會員卡!你們的人竟然連打折都不肯給我打!太不夠意思了!我看你不要叫滑頭鬼!改叫小氣鬼好了!」

  莫名躺槍の滑頭鬼:「……」

  但十分難得的是,他沒有出口嗆回去,只從腰間佩刀上解下一塊裝飾般的纖薄銀片,上頭可見鐫刻著的「畏」字樣組徽,一言不發地遞給她。

  「哪家會員卡長這個鬼模樣?」

  傅小昨一把抓過來,嫌棄地左右翻看了下,並看不出什麼名頭:「能打幾折啊?我話說在前頭,要是高於三折,我們就絕交吧。」

  奴良滑瓢輕哼了聲:「免費。吃你的去吧。」

  「……這還差不多。」

  占了份便宜,傅小昨總算舒坦了些,隨即哼哼唧唧地開始發表自己的雄心壯志:「你們這什麼弈戰最好再多辦幾天,我非把你們家吃破產不可。」

  瞅瞅她這小身子板,大妖怪微帶謔意地挑了挑眉:「拭目以待。」說著他看向此時已經跟上前來的妖刀姬,吩咐道,「看著點,別給她吃涼的。」

  傅小昨頓時不樂意地皺眉瞪之,習慣性抬槓:「要你管這麼多?你們家涼的東西特別貴是不是?那我偏要專挑涼的吃!」

  奴良滑瓢抱著手臂俯視著她,一臉似笑非笑:「你大可以試試看。到時候,我會把你吃壞肚子的情形,生動形象地描述給藥郎君聽。」

  「……」

  ——生動形象可還行?

  傅小昨默默把剛到手的冰淇淋放回到了妖刀姬手上,心有餘悸地捂了捂自己的小肚子:

  「你贏了……算你狠。」

  邊上的妖刀姬同志默契地跟著一聲不吭,將手中大袋小袋中各種冰乎乎涼颼颼的零嘴挑出來,效率十足地予以了人道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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