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綁架 黎明前的暗夜
「山莊禁地。思兔閱讀520官網��陸追道,「可否請問三少爺,禁它的理由是什麼?」
「那是距離大哥住處不遠的一座荒廢院落。」邱子熙道,「最初是家中老人在住,後來由於年久失修又漏水,便空了下來。」
最初兩年倒是沒什麼,可後來卻逐漸有了鬧鬼的傳聞,不斷有人說看到黑影白影在夜裡胡亂飄,瘮得人心裡發涼。
「謠言說得多了,大家就不再往那邊去了,宅子便逐漸荒廢下來,不過倒也沒成為禁地。」邱子熙繼續道,「直到有一日,一個丫鬟死在了那處荒院裡,屍體直到兩天後才被人發現。我當時年紀尚小,也不知太多細節,只記得那段時間全家上下氣氛凝重,無人敢提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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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追猜測:「因為死得詭異?」
邱子熙點頭:「直到我長大後,方才模糊聽到一些傳聞,說那丫鬟是被人掏心挖眼而亡,一身紅衣,定然是要化索命厲鬼的。」
掏心?陸追心下一動:「兇手是誰?」
「不知道。」邱子熙搖頭,「在出事之後,母親就將那裡列為禁地,擅入者殺無赦。五六年前有個膽大的家丁不信邪,喝醉酒了與人打賭,三更半夜自己翻牆進去,結果直到現在也沒出來。」
陸追不解:「沒出來?是死了,還是失蹤沒人進去尋?」
「失蹤了。」邱子熙答:「與他打賭的人酒醒之後,方才後知後覺開始害怕,可也不敢將事情說出來。一連隱瞞了半個月,直到後頭被人查出當夜他倆曾見過面,方才頂不住壓力,戰戰兢兢承認了。」
邱老夫人聞言震怒,登時就下令將他關入地牢,不過還沒等審問,那家丁在當夜便已經咬舌自盡。
陸追心裡搖頭,既然頂不住壓力承認了,那便是想要活下來的,自盡的可能性委實不大,八成是遭人毒手。
「鬧鬼的事在家裡原本就是禁忌,既然人都死了,母親也就沒有再追查,只當事情沒發生過。」邱子熙說得很仔細,看架勢恨不得將每個細枝末節都回憶起來。
「既是凶宅,三公子去那裡做什麼?」陸追又問。
提及此事,邱子熙微微有點緊張,不過看陸追神情柔和,並沒有逼問的意思,便也放下心來,繼續道:「因為我看到了一個黑影竄進去,像是野獸,又像是怪人。」
陸追道:「獸類?」
邱子熙點點頭:「那是一個下著雨的夜晚,四處都黑漆漆的,我想出門抓些濕地蟲餵蛐蛐,卻無意中看到一個黑色的影子從面前一閃而過,剛開始以為是飛賊,可跟過去之後卻又覺得更像是野獸,再看時,就已經消失在了荒宅里,我猜那或許就是挖人心的罪魁禍首。」
陸追裹緊被子,若有所思:「嗯。」
黑影,似人似獸,挖人心,再加上前幾日阿六所探得的消息,他幾乎已經能斷定那是蝠,或者說是食金獸——一直潛伏在鳳鳴山莊中,被某個人偷偷養著。
而後邱子熙便旁敲側擊,將這件事告訴了邱子辰。
「黑影?」邱子辰當時問得漫不經心。
「是啊大哥。」邱子熙道,「我肯定沒有看花眼。」
「看到就看到了,急什麼。」邱子辰又飲下一杯酒,「一個黑影罷了,由他去。」
由他去?邱子熙劈手奪下他的酒杯:「你別喝了!」
邱子辰長嘆一口氣,有些無奈地看著他:「好好好,說吧,黑影,然後呢?」
「然後你我快想個辦法,將那黑影抓住,然後去娘親面前邀功啊。」邱子熙道,「否則再這麼下去,待到二哥掌權,我們還能有好日子過?」
「你與我加起來,也爭不過老二,省省吧。」邱子辰索性拿過酒壺,嘩啦啦往嘴裡倒,「什麼叫好日子?有酒有肉有詩有美人,那就是好日子。今朝有酒今朝醉,我可不想勞神費力想別的事情。」
邱子熙看在眼裡,雖氣得要命卻又無計可施,只能一跺腳跑開,暗暗打定主意,這回即便大哥不出手,自己也要將那黑影擒獲。
「在那之後,我一有空就埋伏在荒宅周圍,足足有半年時間。」邱子熙道,「直到接風宴那天,大哥喝多了酒醉得人事不省,我送他回去,出門後習慣性又繞去那荒宅,誰知卻在後半夜時看到了二哥。」
當時邱子風手中拎著一個竹編籠子,也不知裡頭是什麼。翻牆進去後沒多久便匆匆出來,一路避開巡邏家丁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大哥了。」邱子熙道,「原想問清楚究竟出了什麼事,可還沒等我開口,大哥就先說二哥手中握了他的把柄,說他或許要活不下去了。」
陸追疑道:「這麼嚴重?」
「我當時也嚇得夠嗆,問了半天什麼也沒問出來,反而將大哥逼得險些發了火。」邱子熙道,「他讓我什麼都不必說也不必問,還要在娘親面前也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還說即使他當真死了,也不准說昨晚看到的事情。」
陸追試探:「你與大少爺關係很好?」
邱子熙道:「大哥待我很好,雖然這山莊內人人都瞧不上他,可他心是好的,就是不務正業了些。」
「再往後幾天,大少爺就瘋了。」陸追順著他的話往下推測,「而你也不敢將此事告訴老夫人,是不是?」
邱子熙點點頭:「大哥說了,即便他死也不能說,況且現在只是瘋了,比……比起死了,還是要好一些的。」
「那黑影再出現過嗎?」陸追又問。
邱子熙道:「沒有了。」
陸追繼續道:「聽三少爺方才所說,這山莊內管事的該是二少爺?」
邱子熙憤憤道:「原本是娘親在管的,後來二哥也分得了一些事情。大哥無心在此也就罷了,可我這兩年試圖搶一些事情做,娘親原都答應了,後來由於二哥從中作梗,也沒了下文。」
陸追道:「怪不得三少爺會冒險來找我這不相熟的人。」
「陸公子會幫我嗎?」邱子熙問,「我這些年一直待在山莊中,也沒認識幾個江湖朋友,只聽過陸公子是極有身份地位的,所以才會厚著臉皮前來求助。」
「爹既然答應幫邱老夫人,那我自然不會置之不理。」陸追道,「三公子不必擔心。」
「當真?」邱子熙聞言一喜。
「自然是真的。」陸追道,「恰好葉谷主向來便對半人半獸的東西極有興趣,我會將此事轉告他。」
於是邱子熙就更加高興起來——葉瑾是神醫,身後又是整個日月山莊,還有武林盟主撐腰,不管是大哥的病,還是這山莊內的詭事,像是都有了指望。
「那陸公子繼續歇息吧,我回去了。」邱子熙站起來,歉意道,「今早真是打擾了。」
陸追搖頭:「不妨事。」
邱子熙照舊推開窗戶,小心地跳了出去,也沒回手再關住,只顧自己跑得飛快。
一股子涼風夾雜著清晨雨絲灌進來,陸追直嘆氣,自己披著衣服伸長手臂掩上窗戶,再靠回軟榻上,卻是睡意全無。
細密如牛毛的雨絲在屋頂匯集,後又淋淋漓漓滴落下來,落在檐下的水缸里,激起圈圈漣漪,擾了半池錦鯉。
江南春日的清晨,像是水墨暈染開的綿綿畫卷,連雲也是浸滿濕氣的。陸追手中抱著暖爐,閉眼聽雨聽風,被窩裡的暖意足以抵擋所有寒氣,這種時候若身邊能再多一個人,便是萬事不缺。
陸追索性打開窗戶,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喉嚨卻受了刺激,癢酥酥咳嗽了半天方才緩過勁。心口隱隱作痛,提醒著他這副身體依舊病弱,大意不得,也詩情畫意不得。
雨勢漸漸大了起來,邱子熙抱著頭往回跑,在一處偏僻的後巷內,卻被一黑影從天而降截住。還未等他反應過來,一記手刀就已重重劈在他頸側,劇痛將眼前染出一片漆黑,軟綿綿倒了下去。
「看好。」那黑影將邱子熙接住,隨手丟給身後跟著的人。
「是。」對方低低領命,扛著邱子熙一躍而起,跳入了隔壁院中。
黑影撣了撣袖上的雨滴,轉身出了巷道。
一堆丫鬟擠在一把傘下,正在急匆匆往廚房走,看到他後趕忙站定,齊聲道:「二少爺。」
邱子風點點頭,側身替眾人讓開一條路。
小丫鬟匆匆行了個禮,便又擠擠攘攘跑開,一邊又笑著推推身邊的小姐妹,調侃對方為何紅了臉,定是不害臊看中了二少爺。
笑鬧聲逐漸遠去,這怕是整座鳳鳴山莊最生動祥和的時刻。
另一頭,冥月墓一行人晝夜兼程,幾乎將歸程的時間縮短了整整一半。看著煙雨籠罩下的鏡花陣,蕭瀾一時之間竟不知自己該是何心境。
這陣法精妙絕倫而又殘忍至極,多年來自己不知從中抬出了多少擅闖之人的屍體,皆滿身鮮血慘不忍睹。他也曾想過,這世間究竟有沒有人能活著闖過鏡花陣,如果有,那會是誰,卻不知現實早已給了他答案。
有人當真能或者闖過去,是曾被自己忘卻的心上人。
傷痕累累,白骨森森。
蕭瀾猛然握緊馬韁。
「怎麼了?」鬼姑姑在旁問他。
蕭瀾道:「日子久了沒回來,有些恍惚。」
鬼姑姑搖頭:「回自己家,你恍惚什麼。」
蕭瀾翻身下馬:「這裡倒是完全沒變過,青山綠水鏡花迷陣,都與我離開時一模一樣。」
「冥月墓數百年前就是這樣,數百年後,甚至數千年後,也會是這樣,永遠也不會變。」鬼姑姑往裡走,聲音在山間久久迴蕩,「也沒人能改變。」
蕭瀾笑笑,跟在她身後一道步入墓穴。
「見過少主人。」紅蓮大殿門口,數十婢女躬身相迎,十七八歲的年紀,身著紅衣,皆是嬌俏可人。
蕭瀾問:「姑姑這是何意?」
「你也該嘗嘗別的滋味。」鬼姑姑道,「若是這些不喜歡,還有別的模樣,或者是想要男人,這世間也不單單只有陸明玉一人。」
蕭瀾道:「姑姑還真是費心了。」
鬼姑姑不悅:「你這是什麼語氣?」
蕭瀾道:「我不喜外人來紅蓮大殿,姑姑知道的,與對方是男是女無關。」
「那便隨你處置。」鬼姑姑帶著人繼續往裡走,輕描淡寫道,「看不順眼,殺了便是。」
「少主人饒命。」那些紅衣女子聞言,頓時花容失色,跪在地上齊聲求饒。
蕭瀾道:「阿魂!」
「……在!」阿魂趕忙跑進來。
「安頓好。」蕭瀾吩咐,「別讓我看見,也別委屈了諸位姑娘。」
阿魂答應一聲,將那些女子帶出大殿,也不知領去了何處。
直到腳步聲遠去,蕭瀾方才鬆了口氣,將手中烏金鞭放在桌上,也沒顧得上喝茶休息,就先拐去一處暗道,蹲下將那裡的灰塵細細拂開。
石壁上刻著一朵小花,被顏料粗粗染成紅,很粗糙,甚至壓根就看不出形狀。
蕭瀾眼底泛上溫柔笑意。
他果然沒記錯。
在剛才進入冥月墓的一剎那,他曾有片刻恍惚,時間極短,而在恢復神智後,就想起了這朵小花,是兩人一起蹲著並肩所刻,當時年紀小,手勁也小,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方才勉強出了形狀。
墓穴里終年不見天日,陸追最喜歡的就是這種紅色的小花,濕濕的潮潮的,是雨落青草地的味道。剛開始時墓穴中並沒有這麼多,只在最深處偶爾有一片,陸追便經常去看,可惜後來卻被鬼姑姑封死了路。
因為此事,陸追一整個下午都悶悶不樂。蕭瀾在知道後,便獨自帶著布與刀,硬是從墓穴中別的地方剜下一大片,又纏著墓中的藥師,讓他做了花肥出來。
自那之後,從紅蓮大殿開始,到墓穴中的每一個角落,這種小小的花幾乎泛濫成災。
蕭瀾用拇指小心摩挲過那石刻小花,閉著眼睛想心愛之人,想他是不是已經到了日月山莊。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極細微的動靜。
蕭瀾睜開眼睛,警惕轉身。
空空妙手問:「你在做什麼?」
蕭瀾:「……」
蕭瀾道:「這話應當我問才是,前輩是怎麼進來的?」
「一個鏡花陣,便想困住我?」空空妙手不屑,「擺設罷了。」
蕭瀾嘆氣道:「佩服。」
「我看到你那姑姑,給你安排了不少貌美的女子。」空空妙手興奮道,「你快些回去,挑幾個看著機靈的,抓緊生個兒子出來。」說完又叮囑,「要挑個手好看的,五指修長乾燥,千萬不能是六指。」
蕭瀾往回走:「這事以後再議。」
「為何要以後再議?」空空妙手果然不悅,緊走幾步追上來。
蕭瀾答:「事情沒做完,沒心情。」
空空妙手追問:「何事?我幫你做便是。」
蕭瀾道:「我想去一個地方,不過那裡有機關,進不去。」
空空妙手一聽,輕蔑笑道:「這墓穴在我眼裡,可沒什麼機關,只管說你要去何處?」
蕭瀾摸摸下巴:「前輩隨我一道去?」
空空妙手滿口答應。
「多謝。」蕭瀾挑眉,「那我們明晚就行動。」
墓穴外,陶玉兒隱在暗處,看著那光影浮動的鏡花陣,眉頭緊鎖。
多年前離開時從未想過,自己竟還會有主動回來的一天。
天邊依舊烏雲密布,這場雨染了整個江南,似是永遠都不會停下一般。空氣中泛著潮濕的氣息,與青草混合在一起,陸追趴在窗口,像是又回到了冥月墓花田。
外頭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猜是家丁在跑來跑去,隱隱還在說著什麼,語調是急躁而又驚慌的。陸追撐著坐起來,推門問:「出了什麼事?」
「爹。」阿六正與岳大刀坐在迴廊中說話,見他問,便趕忙出去打聽,回來也是一臉驚慌,說是鳳鳴山莊的三少爺丟了。
「邱子熙失蹤了?」陸追吃驚。
「是這麼說的,今早一直沒見到人,整個山莊裡都翻遍了,也沒有。」阿六道,「現在老夫人醒了,聽說這件事後也心急如焚,甚至還請了官府來幫忙,估摸已經在半路了。」
陸追問:「我爹呢?」
「一早就被邱家二少爺請過去了。」阿六道,「葉谷主去給邱老夫人與邱大少爺看診了,臨走前吩咐我煎藥,還說讓爹好好歇息。」
「邱子熙在天快亮時,來找過我。」陸追道。
阿六與岳大刀都意外。
陸追將事情大致說了一遍。
「這……不會是邱子風乾的吧?」岳大刀問。
「說不準。」陸追想了片刻,對阿六道,「你去爹那裡看看狀況,然後儘快回來告訴我。」
阿六答應一聲,風風火火出了院子。岳大刀道:「這裡風涼,我扶公子進去休息吧。」
陸追卻道:「你隨我出一趟門。」
「出門?」岳大刀將頭搖成撥浪鼓,「師父,葉谷主,還有阿六都不會答應的。」
「我又不是豆腐紙片糊的人。」陸追道,「養傷也不是一天到晚躺在床上,那叫坐月子。」
岳大刀「噗嗤」一聲笑出來。
「況且早些將這頭的事情搞清楚,才好出發去日月山莊。」陸追也笑,「這鳳鳴山莊陰森森的,你也不想久住,是不是?」
岳大刀點頭。
「走吧。」陸追往外走。
「公子等我!」岳大刀急匆匆回屋拿了件披風,一股腦裹在他身上,將腦袋也險些包住。
陸追:「……」
從客院到邱子熙的住處,距離挺遠。陸追走到一半,就見官府派來的人也已經趕到,邱府管家正在說著邱子熙平日裡的生活習慣,以方便尋人,其中恰好有一句,喜歡走小路。
小路啊……陸追嘴角一彎,也問官兵要了張鳳鳴山莊的地形圖,回到客院重新出發,這回只挑最短的路途走。
岳大刀手中撐著一把油紙傘,踮腳小跑跟在他身後。
衣裳濕漉漉貼在身上,刺骨寒涼。邱子熙掙扎了一下,忍著酸痛睜開眼睛。
灰塵撲簌落下,嗆得人直咳嗽。床帳破破破破爛爛掛著,上頭結滿蛛網,才稍微動了一下,床鋪就吱呀晃動起來,在一片寂靜中,這聲音尤為刺耳。
……
他不敢再動了,只有眼珠四處轉動,將這房間看了個大概。四處都是塵土與木屑,顏色也是灰濛濛的,若說是剛從地下刨出來,怕也有人信。
邱子熙不知自己是被誰困在了這破宅中,絲毫也動彈不得。他甚至不知道這裡究竟還是不是鳳鳴山莊。按理來說,家裡是沒有這般破爛的宅子的。
除非……除非,是那處無人涉足的荒宅。
院中突然傳來腳步聲。
邱子熙的瞳仁放大,額上冒出密密汗珠,不知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