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日月山莊 據說地上鋪滿了金磚
屋門發出刺耳聲響,來人走到床邊,聲音是慣有的冷漠:「遇險不求自救,只會閉著眼睛裝死?」
邱子熙睜開眼睛,怒不可遏:「果然是你!」
邱子風一笑:「是我,是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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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喪心病狂的瘋子!」邱子熙掙扎,「放開我!」
「我瘋?」邱子風拎住他的衣領,將人狠狠拉起來,全然不顧對方的四肢都被牢牢捆著,這一拽,幾乎讓繩索借力勒入皮肉。思兔sto55.com
邱子熙臉色煞白,覺得下一刻自己或許就會被他撕裂。
「我若是不瘋,你早就沒命了。」邱子風鬆開手,讓他跌回床上,「好好在這待著!」
邱子熙粗喘:「你究竟想做什麼?」
「我的目的,你該一直心知肚明才是。」邱子風道,「我要鳳鳴山莊。」
「你擔心我會和你爭家產?」邱子熙問。
邱子風嗤笑出聲,目光懶懶掃過他的窘狀,「你?搶家產?」
邱子熙惱羞成怒,又狠狠發力扯了一下捆住自己的繩索:「這是哪裡?」
邱子風卻已經轉身出了房門,也不知在吩咐誰,只短短說了一句:「看緊些。」
對方答應一聲,窗口人影閃動,聽腳步少說也有七八人。
邱子熙仰面朝天躺在床上,有些懊惱自己平時疏於武學,此時才會成了待宰的魚肉。若此番能活著出去,定要發憤圖強,將今日所受的屈辱悉數討回來。
他豎著耳朵,期盼外頭能傳來一些別的動靜,自己多少也是邱家的三少爺,青天白日失蹤了,總該有人尋的。哪怕娘親與大哥都已經被困住,那至少還有陸公子與葉神醫,他們應不會坐視不理才是,早晚會尋來這荒宅。
不過這件事,邱子熙卻想錯了,這處破屋根本就不是鳳鳴山莊內的荒宅,而是位於山中的僻靜茅屋。
負責每日送柴火的老王照舊推著車前來鳳鳴山莊,兩扇朱紅的大門卻緊閉著,敲了半天也不見開,只聽裡頭人來人往,鬧得很,於是趕緊轉身離開——畢竟是江湖門派,萬一是有人上門尋仇呢,還是躲遠一些好。
「三少爺!」
叫喊聲此起彼伏。
卻意料之中的,毫無收穫。
「二少爺。」管家催促道,「報官吧。」
「報什麼官。」邱子風說得輕描淡寫,「傳出去讓外人笑話。」
管家聞言更著急:「可家裡都亂成了這樣,再拖下去,怕是三少爺會有危險啊。」
邱子風卻沒再回答,而是向後院走去。
管家一路看著他的背影,想了又想,最終還是狠狠一跺腳,轉身想私自去將此事告知官府,卻又被人攔住。
「這位大叔。」阿六肩上扛著金絲大刀,叉開腿威武站在門口,「你要去哪啊?」
管家膝蓋發軟,嘴裡胡亂應了一句,便趕忙告辭離開,腦中亂成一團麻。先前分明就是三少爺又哭又鬧,方才讓老夫人鬆口,請來了這陸大俠與葉谷主一行人,可為何現在這莽漢竟然開始幫著二少爺做事?
百思不得其解,他索性不想了,只在心裡求神拜佛,祈求這亂子快些過去,老夫人與大少爺快些醒來。
「如何?」邱子風問。
葉瑾試了試邱老夫人的脈相,搖頭,眼神難得茫然。
他從未接觸過如此詭異的脈相,像是死人,像是中毒,可偶爾又像是正常健康的活人,同第一個出事的邱子辰一模一樣。
街邊古老流傳的話本中,關於殭屍的記載不算少,以噬咬謀同類,眼無神采,半獸半人,刀槍不入,原先只當是故事,可現在看來……
葉瑾眉頭緊鎖,看了眼邱子風:「一時片刻,看不出什麼。」
「看不出來,就不看了。」邱子風道,「我請谷主去個地方。」
葉瑾問:「哪裡?」
邱子風道:「那處鬧鬼的荒宅。」
葉瑾不解:「去那裡做什麼?」
邱子風答:「找人。」
陸追站在巷道中,看著面前濕漉漉落滿青苔的牆壁。
岳大刀道:「是死胡同。」
陸追縱身一躍而上,下方正是那處荒宅。
岳大刀也跟了上來,問:「公子要去看看嗎?」
「自己小心。」陸追點頭,悄無聲息落在了院中。
岳大刀也屏住呼吸,不過即便如此,也記得替陸追撐著傘。反正公子也沒說不要,那還是少淋一些雨好。
荒宅內此時安安靜靜,並無任何動靜,顯然即便是邱子熙失蹤,也未能掰動這處所謂「禁地」的威嚴。屋門搖搖欲墜,窗戶上結滿蛛絲,不像是有人進去過的樣子。
陸追站在院中枯井邊,往裡看了一眼。
岳大刀心裡發毛,該不是要往裡跳吧?正想開口問,卻被陸追一把扯住手腕,拉向了左側隱蔽處。
來的人是邱子風。
他像是對這裡極其熟悉,進院後沒有一絲猶豫,便跳進了枯井中。
岳大刀看向陸追,現在要怎麼辦?
陸追搖搖頭,沖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兩人繼續盯著那井口。約莫過了半柱香的工夫,就見邱子風又從井裡鑽了出來,面色惶急,打算再度翻牆離開。
陸追嘴角一彎,拍拍岳大刀的肩膀,示意她繼續守在此處,自己則是悄無聲息一路跟了過去。
岳大刀手中攥著油紙傘,不懂陸追是何意,卻又不敢離開,只好乖乖盯著那枯井,想著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沒等過去多久,卻又有人進了這處荒院。
依舊有邱子風,還有一人是葉瑾。
「這裡?」葉瑾問。
邱子風點頭。
葉瑾在井口探頭,邱子風將手伸入懷中,像是要掏什麼東西。
岳大刀看在眼中,情急之下也忘了自己在暗處,站起來大聲道:「谷主小心!」
葉瑾聞言本能回身,反手就是一把藥。
邱子風閃身躲開。
……
「谷主。」岳大刀跑上前,「你沒事吧?」
葉瑾搖搖頭,狐疑看著邱子風:「你想做什麼?」
邱子風卻問岳大刀:「你為何在這裡?」
岳大刀沒搭理他,對葉瑾道:「這人不是什麼好東西,谷主要小心些。」
「這話可冤枉。」邱子風道,「這井中想來氣味不會好聞,我只是想摸一條手巾出來而已。」
岳大刀瞪他一眼:「你方才下去的時候,怎麼不捂手巾?」
邱子風道:「我?剛才下去?」
葉瑾也道:「剛才是何時?」
「就剛才啊。」岳大刀答。
……
葉瑾道:「姑娘是不是看錯了?剛才二少爺一直同我在一起,少說也待了一炷香的時間。」
岳大刀:「……」
「有人易容成我?」邱子風問。
「糟了!」岳大刀一拍腦門,「陸公子跟著那人一道離開了!」
葉瑾大驚:「去了哪個方向?」
岳大刀伸手一指。
葉瑾當即便追了過去。
「來人!」邱子風沉聲道。
「少爺。」一群家丁從外頭湧入,都是他的心腹。
「看著這荒宅。」邱子風道,「一隻蒼蠅也不准放出去!」
眾人答應一聲,將荒宅圍了個水泄不通。
另一頭,陸追跟著那冒牌貨走走停停,圍著邱子風的住處少說也來回兩趟,卻沒進去,而是換了條岔路,徑直去了後院。
沿途風越來越涼,人也越來越少。
路的盡頭是一片雜亂的柴房,年久失修,風化斑駁。
邱子風停下了腳步。
陸追道:「大少爺。」
寒風驟起,幾枚銀針迎面飛來,針尖幽紅,不知淬有何物。
陸追手中寒光一閃,將暗器斬落在地。下一殺招緊隨而至,速度極快且陰毒狠辣,皆是要命的死手。
陸追身姿輕靈,腳尖划過屋頂殘瓦,單手揚出極小的蛛絲銀鉤,從對方臉上生生扯了張麵皮下來。
邱子辰有些狼狽地後退兩步,眼底恨意驟現。
陸追道:「看來我沒猜錯,果真是你。」
邱子辰道:「我和陸公子無冤無仇,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陸追想了想,道:「那你就算我多管閒事吧。」
這話說得隨意,卻反而更加勾起了邱子辰的怒火。他雙臂一震,不知從何處抖落兩把短刀,再度纏攻上來。
陸追揮劍挾風,與他斗得難捨難分。偶爾雙目相接,便見邱子風雙目泛白,不似常人。而每每有此異狀出現時,情緒也會隨之暴躁起來,出招凌亂而又狠毒僵硬,像是想要速戰速決,將他置於死地。
陸追心裡搖頭,合劍回鞘雙膝一曲,恰好躲過對方一刀橫掃。袖中一枚飛鏢同時閃出,直逼邱子辰面門。
不過卻打了個空。
因為陸無名從天而降搶先一步,將邱子辰隔山一掌拍了個魂飛魄散。
……
陸追道:「爹。」
「沒事吧?」陸無名問。
陸追搖頭:「我沒事,不過這位邱大少爺似乎中蠱了。」
「中蠱?」邱子風是陪陸無名一道尋來的,聽到後道,「何以見得?」
陸追道:「我不是大夫,不過看他雙目失神,不像是正常人,不如先帶回去吧。」
邱子風抬手封住邱子辰三處穴道,叫來手下將他抬了回去。
葉瑾迎面跑來。
「出了何事?」陸追趕忙扶住他。
葉瑾氣喘吁吁,對邱子風道:「你娘也是人易容的?」
邱子風臉色一變:「人在哪?」
葉瑾道:「被我撒了一把藥,暈了。」
待陸追一行人趕過去,牆角下哪裡還有邱老夫人,分明就是個骨骼瘦小的男人,臉上傷痕遍布,一張人皮面具脫落在地,只能憑藉著衣服認出來。
邱子風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他先前一直以為娘親是被邪教洗腦,卻從未想過,竟是完全換了個人。
而在兩處院落中,負責守著「邱老夫人」與「大少爺」的丫鬟僕人還茫然不知,還時不時進屋看看床上躺著的人,見依舊一臉蒼白昏迷不醒,便又趕忙躬身退出去,不敢出大聲。
邱子風怒火衝天一腳踢開門,黑著臉大步進了臥房,抬手在那「邱老夫人」耳後摸索半天,果然又完整撕下來一張面具。至於睡著的「邱子辰」,自然也一樣是由旁人易容而成,都是假貨。
真正的邱老夫人不知人在何處,兩個假冒者一個被打成重傷,另一個一直躺在床上的,則壓根是用傀儡人所制,體內灌了七八種蠱蟲,脈相才會時死時活,時而詭異時而正常——全看是那種蠱蟲在活動。而真正的邱子辰則被陸無名一掌拍得昏迷不醒,半死不活躺在床上,看架勢一時片刻不會好轉。至於那處枯井,陸無名親自帶人下去探尋,果然發現了暗道密室,另有一頭連接著花園假山,只是裡頭桌椅翻落在地,早已空空如也,還是遲了一步。
沒抓到食金獸,沒有看到滿身毛,葉神醫嘆氣,又往那假的邱老夫人嘴裡塞了一把藥。
陸追問:「三少爺在何處?」
「後山,柴棚里,很安全。」邱子風道,「我將人關進去的。」
此時天色已暮,山莊內也安靜了下來,搜尋邱子熙的人已經停止,雖不清楚究竟出了何事,不過都隱約聽到傳聞,說老夫人或許是假的——至於是從何時開始假,那就不知道了。
忒嚇人。
邱子風道:「我擔心他們馬上會對三弟動手,才會將人打暈送出去。」
覺察到娘親有異樣,是在幾年前。
「在爹去世後,原本這山莊是該交給我的,可娘親卻一反常態,說要由她親自執管。」邱子風道,「倒不是說不給我便不對,只是娘親平日裡對這些事情毫無興趣,那次卻態度堅決,我難免心中生疑。」
再往後,邱老夫人做事的手腕與風格,都純熟而又決絕的不似以往,將鏢局的產業越做越大,邱子風心裡的疑慮也就越積越多,越發堅信她是入了邪教,被人洗了腦子。
他的確想要掌管整座鳳鳴山莊,卻也並不想為此眾叛親離,因此一直在暗中布局,打算查明一切。卻不曾想,幾年時間下來,一切都在朝著越來越不可控的態勢發展。
邱老夫人愈發情緒不可琢磨,而一向吊兒郎當的大哥也出現了變化,會幫著母親當眾訓斥自己,表情僵硬而又詭異,可在隔天又會將怒意轉瞬忘卻,繼續酩酊大醉賞樂看舞,像是分裂成了兩個人。
唯一沒有改變的,就是邱子熙,邱子風也因此對他多留了幾分意,直到他發現,邱子辰一直在有意無意地接近這個三弟,自己正在變成被全家孤立的那個。
一股寒意湧上心頭,而此時此刻,魅妖也正好離奇失竊。
「那究竟是什麼?」陸追問。
「我先前所言非虛,魅妖的確是一對玉笛。」邱子風道,「不過相贈之人不是什麼紅顏知己,而是西南小葉寺一位高僧。」
「有何用?」陸追又問。
「驅鬼邪,相傳在入墓時帶著魅妖,便能換得來去乾淨,不會被厲鬼纏身。」邱子風道,「再想起曾見過的紅蓮盞,我知道這件事的最終目的不單單是我,不單單是鳳鳴山莊,而極有可能是那傳聞沸沸揚揚的冥月墓寶藏。」
陸追道:「二少爺的確心思縝密。」
「心思縝密只能發現端倪,卻無力解決。」邱子風道,「大哥瘋了之後,我曾猜測或許是母親給他洗腦失敗,導致人瘋瘋癲癲,不過也沒什麼證據。不過天無絕人之路,此時恰好聽到探子來報,說陸公子與葉谷主一行人來了梧桐鎮。」
岳大刀在旁插話:「可為何邱老夫人會答應,甚至還親自攔路相迎?」按照常理,難道不該盡力推脫才對。
邱子風看了眼陸追。
陸追道:「若那冒牌的邱老夫人最終目的是冥月墓,自然是想要我的。」且不說江湖中七七八八的傳聞,哪怕是拿自己當個入墓時的嚮導,也聊勝於無。
邱子風道:「我猜也是如此。」
接下來的事情不用他說,陸追也能推測個七七八八。
這一家人各自都懷有不同的心思,有人想要借自己進冥月墓,有人想要借自己查明真相,也有人想借自己救人,總歸無論最終目的是什麼,途徑倒是出奇的一致。
陸追道:「那食金獸呢?」
「這我當真不知道。」邱子風道,「應當是大哥暗中養的,待他醒來後再問吧。」
葉瑾聞言去了隔壁,又往嘴裡多塞一把藥。
邱子辰眼皮子顫抖兩下,總算是醒了過來。
葉瑾在他面前晃晃手:「還清醒嗎?」
邱子辰眼神木然。
不應該啊,按理說那兩把藥吃下去,體內的蠱該死一大半才是。葉瑾擼袖子,掀起他的眼皮又看了半天。
邱子辰又暈了過去。
葉瑾:「……」
陸追在旁安撫:「不急不急。」
葉瑾「嘩啦」抖開一包銀針。
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邱子辰醒倒是醒了,卻失憶了,完全想不起來先前的事情,甚至不知自己是何人。
……
裝的還是真的。葉瑾心底狐疑,圍著他來回打量。
邱子辰一臉惶恐縮在角落,看著滿屋子的人。
陸追想了片刻,將葉瑾拉了出去,將自己那日看到他耳後圖騰紋身的事說了一遍。
葉瑾奇道:「一模一樣?」
「的確並無差別。」陸追道,「所以我猜他應當不是裝的,而是被洗掉了記憶。」
「可我行醫多年,從未見過這類蠱毒。」葉瑾道,「先前聽你說,我以為是只有冥月墓才有。」
「或許當真是只有冥月墓中才有。」陸追道,「別忘了,那食金獸也曾在墓中出入。」
「那這反而好事了,」葉瑾道,「我若能治好邱子辰,豈不是也就能治好蕭瀾?」
陸追道:「多謝。」
葉瑾:「……」
我就是假設一下,先不要謝。這玩意聞所未聞,心裡沒底。
兩人說話間,阿六出門愁苦道:「這位邱家的大少爺,像是當真什麼都想不起來了,而且還有些傻了吧唧,多問兩句便嚶嚶哭起來。」也不知是什麼毒蠱,忒缺德。
陸追:「……」
這回換葉瑾安慰他:「我治病,後遺症也是會一併看好的。」很負責,並不會砸江湖第一神醫的招牌,更不會讓那冥月墓的少主人也嚶嚶哭泣起來。
陸追道:「嗯。」
而那假冒的邱老夫人,在一個時辰後也醒了過來。剛睜開眼,一大桶冰水便嘩啦啦當頭澆下,人也被踉踉蹌蹌拖到了院中。
春末子夜,也是極冷的。小風一卷,上下牙磕得如同打鼓。
邱子風道:「我娘在哪裡,你又究竟是誰!」
看著周圍一圈人,那冒牌貨自知不會再有活路,倒也乾脆:「如我說了,可否給個痛快?」
邱子風道:「好。」
「你娘已經死了。」那人道,「可我並未虧待她,早已同你爹合葬了。」還有半句話沒說,只是為了做這十成十相似的面具,用蠟油倒模時不慎將她的臉給毀了。
邱子風面色陰鬱,寒意可殺人。
「我本是冥月墓中一個奴僕,連名字都沒有。」那人斷斷續續說著,面容在四周熊熊火把下,扭曲得令人心悸。
在多年前的一天,一個怪人出現在他面前,問他想不想擺脫這乏味而又無趣的生活。
「我說想,他便帶我出了墓。」那人繼續道,「他說他叫蝠,已經在這世間存活了數百年。」
強占宿主之法並非人人能用,為確保萬無一失,蝠先帶著他隱在暗處,將邱老夫人的姿態學了個**不離十,後方才趁著邱老莊主出殯之際,讓他易容搶奪了邱老夫人的位置——並且在不久後喬裝成道士上門,日日與之密談。這樣往後即便再有人覺察出異常,也只會往悲傷過度,或者邪教洗腦的方向去想。
而事實證明,蝠的眼光的確不算差。這無名氏雖說只是個守墓人,卻武功不弱,甚至有著極其驚人的學習能力與記憶能力,就連最貼身的婢女,也未覺察出太多異樣,只覺得嗓音粗啞了些——但在莊主去世時,老夫人日日以淚洗面,落下了病根也難免。
「為何偏偏是我家?」邱子風問。
那人答:「因為紅蓮盞在鳳鳴山莊中。」
陸追與陸無名對視一眼,這世間一共只有兩個紅蓮盞,照他所言,冥月墓丟失的紅蓮盞原來是在鳳鳴山莊中?
「數年前,蝠自冥月墓里得到了紅蓮盞。」那人道。
陸追微微皺眉,那陣自己聽聞紅蓮盞失竊的消息,帶人趕過去時密道中已血流成河,因此被蕭瀾記恨數年,原來卻是蝠所為?
「他當時也受了傷,帶著紅蓮盞昏迷在路邊,卻恰好遇到了押鏢路過的邱老莊主。」那人繼續道,「或許是以為蝠已經死了,所有財物連同紅蓮盞一起,都被他撿走了。」
邱子風:「……」
「當時蝠奄奄一息,只能眼睜睜看著人遠去,不過卻記住了鏢局的名號。」那人道,「在養好傷之後,他想盡辦法往山莊中闖了無數次,都未能找到紅蓮盞,便想出這個辦法,利用山莊女主人的便利來搜尋。」
而在順利入主鳳鳴山莊後,兩人又設下計謀,挑選不務正業武功稀鬆的邱子辰,想將他慢慢變成傀儡。
「我也不知蝠用了什麼法子,那邱家大少爺很快便服帖起來。」那人道,「我眼睜睜看著他身上的戾氣越來越重,有時甚至連開始對蝠頤指氣使,我原以為蝠會生氣,可他並沒有,反而很高興,說喜歡這種性格的人,還將自己先前的事情說給他一個人聽。有時邱子辰恢復了本性,怯懦而又吊兒郎當起來,他反而大光起火,對他又打又罵。」
說完之後,那人緩了緩,又道:「總之他二人就像兩個瘋子一般,今天你凶,明天我凶,一起謀劃著名要成大事。邱子辰的胃口越來越大,瘋魔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我提醒過蝠,這樣遲早會出事,可他不聽。」
邱子風面色漠然,一直在沉默聽他說話。
「後來果然,邱子辰很快就瘋了。」那人又道,「狂躁咆哮,又咬死了自己的丫鬟,蝠這才開始後怕,又替他將蠱蟲取出來了一些。」
「邱子辰便又恢復了正常?」陸追猜測。
「時好時壞。」那人道,「蝠經常會消失,不過他會傳消息回來,這回也是他讓邱子辰裝瘋,讓我想盡一切辦法,趁此機會綁了陸公子。」
陸追道:「只有這一個目的?」
那人頓了頓,又道:「還有,即便不能綁了陸公子,也要設計利用陸公子的手,除去二少爺。」
邱子風冷笑一聲。
「當日托盤中那些出自冥月墓的寶物,也是蝠給我的,目的便是引誘陸公子上鉤。」那人接著道。
而在陸追一行人住進山莊後,所謂邱子辰吃了邱老夫人,邱老夫人毒發,自然也是計謀的一部分,好將所有的疑點都引向邱子風。這樣一來,即便陸無名等人不出手對付邱家二少爺,那在陸追被綁時,也不會懷疑到臥床不起的邱老夫人與邱子辰身上。
陸追問:「紅蓮盞在何處?」
「在蝠手裡。」那人道,「原本是藏在後院一處廢舊佛堂的,我發現後便取出放在自己屋中,後又給了蝠。」
這句聽著不像假話,陸追又問:「那蝠究竟是何來歷?」
「我只知道他出自冥月墓,至於具體來歷,他只同被蠱毒操控的邱子辰說過。」那人搖頭,「我不知道。」
燈籠中蠟燭燃盡,熄了三兩盞,院中愈發黑暗起來。
那人道:「我只知道這些了。」
邱子風抬手,讓人將其暫時抬了下去。
空氣又冷又悶,無人說話時,連呼吸也是壓抑的。
陸追道:「可要去接三少爺回來?」
「讓他在外頭好好安生兩天吧。」邱子風道,「家中亂麻一片,先規整好再說,三弟自始至終都被蒙在鼓裡,我得想想要怎麼同他說。」
陸追點頭:「也好,今日大家都累了,就到此為止吧。」
邱子風道:「多謝。」
陸追道:「二少爺節哀。」
「我會替娘親報這仇。」邱子風道,「罷了,我先送諸位回去。」
一行人一路無話。在寒風中站了太久,回到小院後,陸追一連喝了三杯熱水,身上才暖和回來。
岳大刀終於有機會問:「公子是何時覺察出異常的?」
「那人從井中躍出時,腳上所穿鞋靴有一處污漬,同我先前在邱子辰床邊看到的一樣。」陸追道。
阿六遺憾:「真是可惜了。」紅蓮盞與食金獸原本都在這山莊中,只可惜一個都沒找到,白白喪失了大好機會。
岳大刀道:「那現在這鳳鳴山莊的事搞清楚了,我們是不是就能走了?」
葉瑾搖頭:「我還想再看看邱家大少爺的蠱毒。」畢竟同蕭瀾的症狀有五六分相似,而陸追看上去又極想幫蕭瀾解毒。
陸追道:「再待三天吧,我也有些事情要做。」
陸無名皺眉:「你有什麼事情?」
陸追道:「不是什麼大事,有幾句話想同邱家三少爺說罷了。」雖說只是個被寵壞了的世家公子,不過他心眼並不算壞,能幫一把也好。
邱子風做事雷厲風行,也不怕將家裡的醜聞傳出去,還沒等到第二天下午,關於這山莊裡頭發生的事情便已傳得人盡皆知。那冒充邱老夫人之人也被懸在邱家祖墳前謝罪,引來眾人指點圍觀。
邱子辰依舊瘋瘋癲癲,葉瑾從他身體內取出許多蠱蟲,將沒見過的分類養起來,打算在路上研究。臨走前叮囑了五六回,讓邱子風務必不可虧待他,因為將來或許還要拿來試藥。
至於邱子熙,在得知所有事情的真相後,還未來得及震驚,便被陸追叫到了房中。
「公子。」邱子熙紅著眼眶。
「先別哭,聽我說話。」陸追道,「除了這家,你還有何處可去?」
邱子熙道:「有個姑姑,遠嫁到了東北。」
「去找親人吧,或者獨自去江湖闖蕩歷練,也成。」陸追道,「留在鳳鳴山莊中,你應當不是二少爺的對手。」
「二哥?」邱子熙遲疑道,「公子的意思是……可他救了我。」
「我不是說二少爺是壞人,他應當也不會對你不利,可前提是你本分安穩,能被他養一輩子。」陸追道,「你想嗎?」
邱子熙搖頭。
「你曾想過要奪鳳鳴山莊,這應當是他的大忌,雖能看在兄弟情分上救你一次,可這根心間刺也沒那麼容易拔出。」陸追道,「若我是你,在前路未明時,便會重新換個環境,將來的事將來再說,先將眼前的日子過好。」
「那大哥呢?」邱子熙問,「他會不會……」
「葉谷主叮囑了七八回,雖是以試解藥的名義,不過也足以能讓他得到良好的照顧,況且我早就說了,二少爺絕非大奸大惡之徒,只是不喜有人覬覦他想要的東西罷了。」陸追道,「等何時你翅膀硬了,若還擔心你大哥,再來將他接走吧。」
邱子熙點頭:「我知道了,多謝陸公子。」
陸追笑笑,未再多言。
有一件事邱子熙忘了問,他也便沒說。邱子辰體內蠱毒驟然猛增變成瘋魔之態,連葉瑾也說不清緣由,後來直到從他身上挑出一條綠仙人,方才明白過來——此蟲能令體內的蠱蟲性情狂躁隨血逆流。聯想起先前邱子熙曾說過,親眼看到邱子風三更半夜翻進了邱子辰的院落,沒幾天邱家大少爺便開始吃人,其中因果,不言自明。
怕是邱子風早已隱約覺察出自家大哥的異狀,所以才會以綠仙人試探,從而讓邱子辰發瘋。
這世間有一類人,眼裡永遠只會有自己想要的東西。只要旁人觸及不到那條線,那這瘋狂而又貪婪的內在,便會被牢牢鎖在謙和有禮的表象下,只在血液中隱隱流動,隨時準備呼之欲出。
不能被稱之為壞人,因為他們絕大多數時間都是好的。
可也絕對不是一個好人。
第二天,邱子熙便尋了個藉口,策馬離開了鳳鳴山莊。而在第三天傍晚,陸追一行人也動身繼續前往千葉城。
雖說多耗了一段時間,可也不算一無所獲,至少知道了當年那伏魂嶺血案是誰所為,以及冥月墓紅蓮盞的下落。
只要找到蝠,那這一切就都有了結果。
阿六一甩馬鞭,朝著日月山莊的方向疾馳而去。身後則是跟著一個雇來的馬夫,專門負責牽著葉谷主的驢,慢慢走。
畢竟跑不快,按照駕車駿馬那追星趕月的架勢,能活活累死。
……
天氣越來越熱,陸追身上的衣裳也越來越輕薄。暖爐被徹底收了起來,沿途的點心也從熱乎乎的紅豆湯變成了薏米綠豆水。
夏天來了。
而這是千葉城頂好的時節。
看著眼前的盎然綠意與亭台樓閣,阿六憋了半天,一個字都沒憋出來,於是催促陸追:「爹,你快寫一首詩。」否則簡直辜負了這番美景。
「沒看出來,你最近倒是越來越斯文。」陸追扶著他跳下馬車,「進了日月山莊,也要學得斯文些,知不知道?」
「知道。」阿六打包票,「我一定不給爹丟人。」畢竟是江湖第一山莊,據說連地上都鋪著珍珠與黃金,不知能不能撿一撿。
「谷主回來了!」家丁打開門後大喜,趕緊差人去通報莊主與夫人,又道,「可惜大少爺還沒回來。」
沒回來就沒回來吧。葉瑾緊了緊包袱繩子,反正不熟。
不過到底是什麼破事,居然去那麼久。
葉谷主目露凶光。
想打人。
家丁:「……」
家丁往他身後看了眼:「是客人嗎?」
「是我在王城結識的朋友。」葉瑾緩和了一下情緒,「帶回家養病的。」
阿六抓緊時間,往裡瞄了一眼,看地上究竟有沒有鋪金磚。
而後便見一團金燦燦的光影,在院中「啾」一下轉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