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良將 怎麼你家人人都有病
中空的木頭髮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如同一個窄長的罐子,裡頭裝滿了爬蟲。思兔閱讀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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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後,蕭瀾問他:「怕不怕蟲?」
「不怕,就是有些……」陸追抖了抖後背的雞皮疙瘩,「抓到了嗎?」
「那閉眼睛。」蕭瀾一笑,「不喜歡這些東西就別盯著看,我抓到了。」
陸追依言照做,卻又沒忍住,將眼睛睜開一條小縫。
一隻巨大的甲蟲正抱著蕭瀾的手指,背上還有些詭異花紋。
陸追:「……」
跟著葉瑾,他其實也是見過不少蟲的,但怎麼說是冥月墓呢,蟲都與別處不一樣——更像是從壁畫中摳出來的一團泥巴,隨意甩在地上成了精,形狀不規整,顏色也不規整。
「裡頭有不少,藥師理應不會察覺。」蕭瀾將那蟲裝進小布袋中,「明日便派阿魂送去日月山莊。」
陸追道:「嗯。」
「還要找嗎?」蕭瀾道,「或者就像我方才所言,乾脆帶人光明正大來挖?」
陸追想了想,道:「挖的時候小心些,或許還埋有暗器。」
蕭瀾點頭:「好。」
雖說沒找到出口,不過也不算一無所獲,至少弄到了一隻大蟲。
陸追一邊走一邊想。
他雖說從未主動提過自己的毒,但心尖梗了一根刺,若能早日拔出自然最好——畢竟若想相守百年,至少也得先活著才成。
「明日我就回去了。」陸追道,「你好好照顧自己。」
蕭瀾將手仔仔細細洗了三回,方才道:「行了嗎?」
陸追笑:「我又不是溫大人,房中出現一隻蟑螂,所有被單都要拿去燙三四回。」
「我真羨慕那位丞相大人,」蕭瀾雙手扶住他的肩膀,「每回你提起他,眼底都是笑著的,想來在朝暮崖與王城的日子該極快活才是。」
「可那時沒有你。」陸追道,「我孤身一人守著山海居,再逍遙也無趣。」
朝暮崖最像江南的,便是夏秋兩季,一進雨季,山間便四處都是朦朧不散的白色霧氣,遙觀仿若蓬萊仙境。山腰上有一處斑駁古亭,歪歪斜斜的,柱上紅漆早已脫落,露出裡頭棕黑色的木頭來。趙越見陸追有事沒事就去亭中坐,便想找人將那裡修葺一番,卻反被拒絕。
「大當家不懂。」陸追閉目聽雨,「有些東西,舊的才有味道。」
「是挺有味道,」趙越握住他的手腕,將人騰空帶出木亭,「可你若再詩情畫意一陣,只怕我就要帶著兄弟們來挖人了。」
話音剛落,那木亭終於經不住歲月風霜的洗禮,轟然倒塌,一地渣。
陸追:「……」
陸追強詞奪理道:「即便倒了,也比大哥那大紅大綠的新亭子有味道。」
趙越扯過披風裹住他,將人扛在肩頭回了土匪窩。
分明就是個習武之人,也不知哪裡來的這些書呆子毛病。
放著好好的山寨不待,跑來半山腰聽雨,回去若生了病,王儉又要追著自己念叨。
亭子沒了,陸追沒隔多久卻又尋了處山洞,繼續撫琴焚香聽雨小憩,絲毫不顧天氣潮濕,而他還在風箱破鑼一般咳嗽。
趙越險些被氣得半死。
三當家王儉道:「二當家像是挺喜歡將他自己藏起來。」
趙越腦袋疼:「又不是黃花大閨女,還怕被人搶?」
陸追撐著一把油紙傘,聽若無聞,只留一個飄然背影給兩人。
他是挺喜歡獨自一人,躲在朦朦朧朧的風雨中,閉起眼睛憶江南。
想回去,卻又不敢回去,他不知自己究竟還有沒有足夠的力氣,有沒有足夠的運氣,再去面對一回失憶的心上人。他不怕死,卻怕死在蕭瀾手中。
當初年少英姿勃發,在面對冥月墓的圍攻時,尚且九死一生傷痕累累,無法全身而退,更遑論如今拖著多病之軀,哪裡還能再回去。
陸追極少在外人面前表現出茫然,不過在這件事上,他的確是茫然的。
幸好趙越不錯,王儉不錯,朝暮崖的兄弟不錯,後來出現的溫柳年、葉瑾,阿六、林威,每個人都很不錯——像是老天不忍見他前二十年的悲苦漂泊,此番總算是捨得恩賜些祥和團圓的親友溫情來。
就像蕭瀾所言,那段時光是快活的,可也是難熬的,每一天都浸泡在思念與牽掛里,尤其是夜深人靜時,閉眼都是同一人。
「在想什麼?」蕭瀾在他面前晃晃手。
「方才想朝暮崖,現在想山海居。」陸追道,「可惜你上回去王城,連一頓烤鴨都沒吃到。」
蕭瀾捂住他的嘴:「不准提。」
「還在介意那一刀?」陸追笑道,「我又沒生氣。」
「我自己生氣,行不行?」蕭瀾抱著他坐在床邊,拇指摩挲過那白皙的脖頸——肌膚已經癒合到看不出疤痕,不過一想起那殷紅滴落的血液,心裡依舊有些懊惱。
「山海居的烤鴨廚子,是大哥從王城百年老店中高價請來的。」陸追靠在他懷中,「手藝很好,當年就是他害的大人未中狀元,只得了個探花。」
蕭瀾很少聽他提起先前的事情,此時見他興致盎然,便也握住手應一聲,任由他繼續絮絮叨叨。
「下回我們回去,也去吃。」陸追道,「王城又大又繁華,若是遇到番邦來賀,更是整條街都會披紅掛彩,晚上燃起的燈籠,連天也能照亮半邊。」
蕭瀾笑:「嗯。」
「還有皇宮,你想不想去?」陸追看著他,眼底亮閃閃的。
「深宮大內,也能隨便闖?」蕭瀾問。
「旁人自然是不行的,不過我們可以跟著溫大人混進去。」陸追興致勃勃,「先前每次去宮裡,都能從皇上那搜刮不少好茶好酒,這生意不虧。」
蕭瀾捏起他的下巴,湊近親一口。
「皇上同傳聞中的,也不大一樣。」陸追道,「在只有自家人時,他一點也不威嚴,還經常被溫大人氣得要命。」
千里之外,溫柳年在御書房打了個噴嚏,鼻頭通紅。
「愛卿著涼了?」龍案後,大楚天子一手撐著腦袋,一手拿著硃砂,漫不經心翻摺子。
「回皇上,門縫裡溜進了一縷冷風。」溫柳年道,「已經沒事了。」
「你對此事怎麼看?」楚淵招過四喜,將一份奏摺遞給了溫柳年。
「賀曉?」溫柳年皺眉,「西頭又怎麼了?」
楚淵冷笑一聲:「這幫蠻夷之徒,還當真是不肯消停,前些年打剩下的胡匪與古力汗舊部聯合,頻繁騷擾我大楚邊境,如此已有數月。」
大楚雖兵強馬壯,可對方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蟑螂一般咬你一口就走,隱在茫茫風沙中鬼影子都尋不著個。若雙方當真打起來,那邊境好不容易才得來的安穩平安,怕是又要被戰火焚毀,吃虧的還是百姓。
「說說看,」楚淵道,「還打嗎?」
「回皇上,這海上還沒穩呢,又打西域,怕是不妥。」溫柳年猶豫片刻,又小心道,「況且,我大楚兵士雖多,良將難求啊。」
這麼多年,也就出了一個赫赫有名的戰神沈千帆,再加上薛懷岳與其餘幾個年輕將領,分別鎮守各處,是當真再勻不出來一人,再率軍去西域大漠平匪了。那賀曉是鎮西將軍賀平威的後人,賀老將軍戰死疆場後,他便接過帥印,繼續父親未完成的事業,只可惜忠厚有餘謀略不足,這些年無功無過,算不得曠世將才。
「溫愛卿。」楚淵敲敲桌子。
溫柳年苦著臉:「啊?」
「陸追何時回來?」楚淵站起來。
「皇上,恕微臣直言,陸二當家他當真不合適。」溫柳年道,「雖說有謀有略,可身體不成啊,一直傷著病著,下雨都出不得門。」這要是派去茫茫大漠,簡直要命。
「還在冥月墓?」楚淵又問。
溫柳年點頭。
「蕭瀾呢?」楚淵看著他。
溫柳年幾乎要哭出來,這挨個盤問的架勢,只怕下一個就要打發自己去打仗。
楚淵拍拍他的肩膀:「愛卿是我大楚的丞相,要向著朕。」
溫柳年道:「嗯。」
「說說看那位冥月墓的少主人。」楚淵道,「小瑾說他不錯。」
「武功是不錯,二當家喜歡的,人品自然也不會錯。」溫柳年道,「可……他也有病啊。」
楚淵頭疼:「怎麼你家人人都有病。」
那我也沒有辦法啊。溫大人雙目淒迷,很是無辜。
楚淵道:「什麼病?」
溫柳年道:「失憶了。」
楚淵斬釘截鐵道:「失憶了不算病。」
溫柳年:「……」
算的。
「他何時回來?」楚淵問。
溫柳年道:「至少要將冥月墓那頭的事情處理好吧。」
「朕等。」楚淵坐回龍案後,「邊境數百城鎮的百姓,也等。」
溫柳年:「……」
不能這麼扣帽子的,況且那蕭瀾也不認得我,不如大家再重新商量一下呢。